《角楼》悬鸟

2、 第一章

　　课窗外老松树的针叶在黄昏下的阳光里影影绰绰，抖落下累积了一天烦劳的疲乏。暗橘色的光影折射在教室里的每一个角落，为熟悉的课堂披上了一层魑魅的纱衣。陈玉的目光透过学校二楼的空窗盯着楼下大门口陈大爷的小吃车。陈大爷每天都会在下午放学的时候静静的推着他的小三轮来学校门口叫卖，都是一些普通但是美味实惠的小吃，三个大桶里分别装着烤玉米，麻辣三丝还有洒满了芝麻的小烧饼。玉米烤的甜香扑鼻，麻辣三丝里的豆腐干丝，胡萝卜丝和黑木耳丝更是颜色分明，爽辣可口。两份小菜外加两个烧饼也不过就五块钱。因为都是自己家做的小菜，分量足味道也不错所以这附近的学生也都爱吃。只不过今天的生意好像格外的冷清，二月份的天气还是有些湿冷，陈大爷搓了搓手，夹紧了薄皮的黑色外套，一边盘算着今天的收入，一边开始麻利的收摊，准备回家吃上一碗热乎乎的红烧牛肉面也好暖暖在寒风里冻了一天的身体。

　　“咕咕。。。。咕。”胃里传来一阵阵的绞痛，伴随着一股强烈的饥饿感打醒了陈玉疲匮不堪的精神。窗外最后一丝的阳光也开始褪下了天幕，黑暗仿佛一下子就占领了所有的角落。双手紧抱着胃，陈玉像烧红了的虾子一样弯曲着他格外清瘦的背脊以便保存一点温暖。强忍着身体上的痛苦却为精神的枷锁打开了一扇大门。陈玉无可避免的开始回想他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处境的原因。犀利的双眼逐渐开始染上了点点迷茫的色彩，伴随着黑暗回到了两星期前的早晨。

　　“小玉，今天便当带的是香烤鸡腿饭还特别帮你加了两个卤蛋，记得好好吃饭学习要用功知道吗！”陈玉莲急忙的在小厨房里洗了洗手，飞快的脱了围裙准备赶上早晨的巴士去公司上班。新烫的小卷棕发披肩，她今年也才不过刚刚过了三十五岁的生日，脸上的风霜却更像四五十岁的家庭妇女。虽然身材还保持的不错，到底也不年轻了。只不过毕竟年轻时候的底子还在，自己又喜欢打扮，在外人眼里也不失为一位小有风情的熟女。只可惜单身一人漂泊还带着个半大的孩子，所以至今也没遇上愿意照顾他们母子的好人。这些年来来往往的男人也不少，只不过每次不是奔着她的姿色和好脾气，又不像年轻女孩子那样要这要那的，就是她那套还拿得出手的小套房。刚开始的时候再蜜里调油的爱情过了一段时间也就只剩下势利乏味的冷淡 ，劈腿，分手。就像加了猪油的白糖糕，热气腾腾的时候最美味，咬一口好像嘴巴里含着一朵云，蜜渍渍的甜。凉了以后就只剩满嘴的腻还有猪油的腥。

　　还有人大言不惭的说自己占了他宝贵的青春和时间如今两人分手也该有点表示表示，说到底也就是嫌弃她有过孩子，又不再年轻貌美尝过了甜头就打起了压榨她最后剩余价值的念头。所以近些年看着儿子越来越懂事，学习又好，再找一个男人的期待也就渐渐冷了下来。爱情失意，工作反而更加顺利了，她那个小公关公司最近更是搭上了一条国外融资的线，只要这次能成功拿到资金，公司的规模最起码翻上一倍。看着母亲一边穿鞋一边思索的神情，陈玉静静的坐下，吃饭，然后准备收拾上学。
　　自小看多了围绕在母亲身边的男人私底下对他嫌弃甚至猥亵的嘴脸让陈玉格外的厌烦男女情爱这一大俗事。一心扑在学习上面导致他成绩年年年级第一。中学毕业后他更是打算报考医大，倒不是有什么想要悬壶济世的伟大情怀，只不过医生这个职业始终在世人的眼里算得上是体面多金而且又能认识到上流社会的人脉。更多的是医生在与病人的关系里始终是占有着主控的权利和地位。这种控制对于缺乏安全感的陈玉来说不可不谓吸引力十足。

　　陈玉十足十的继承了他妈年轻时的美貌，白皙透亮的皮肤比同年龄的女生还要水灵，乌溜溜的眼睛虽然不是大众喜爱的杏核眼，眼尾微微上扬的神情却别有风情。清瘦挺拔的身材就像是一棵摇旖身姿的青竹，别具风骨。只可惜他的性情实在是太冷淡，尽管成绩好到在班级里也是没什么知心朋友却也让一众学妹学姐们对他是又爱又恨。爱的是他的梦幻俊美，恨的是他的冷淡疏离。做梦都渴望着他能对自个儿温柔些，怜惜点。却又巴不得他对所有人都冷巴巴的，总好过那个在他怀里肆意撒娇痴缠的不是自己。十八岁的美少年不管放到哪里都是吸引人注意的。

　　简单刷洗了碗筷，时间也快过八点十三分了。锁好大门，陈玉准备骑车上学，早晨的空气因为昨晚下的一场大雨，闻起来格外的清爽。空气中还滞留着一些小水珠，让清晨的阳光在他头上折射出一弧弧的彩虹。飞快的骑过了学校门口的梧桐小路，一转身熟练的摆尾停车，身边三三两两还没清醒过来的同学们结伴成型，嬉闹着在各自的小团体里讨论着最近上演的偶像剧，网上的自拍美女还有新出的夜市人气小吃。陈玉独自走向了二楼教室的大门却在上楼梯的时候被同班的男同学周自豪拦了下来。平时充当班里开心果的周自豪此刻脸上找不到一丝他平常的招牌挑衅笑容，只有焦躁难为的表情。他一边拦下了陈玉，但迟迟说不出口原因，只是一直垂下了眼瞥着四周来往的学生。两人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下来，时间撕扯着延长。

　　终于周自豪咳了一声用缓慢而严肃的声音悄悄的在陈玉耳边说 “陈玉，班主任叫我来通知你赶快去医院，学校刚刚收到通知，你妈上班坐的那辆巴士翻车着火了，所有人都在医院急救，不确定她现在状况怎么样。今天你提前下课，他帮你把假请好了。”无视着周自豪焦虑的双眼，他的声音在耳边越来越远，陈玉只是回想到今早出门的时候注意到母亲新烫的卷发，她平时略嫌尖锐的嗓音还叫嚷着他好好学习，书包里的饭盒还隐隐传来鸡排的香气。

　　别看陈玉现在算得上是十大优秀少年他小的时候可一点都不好带。小朋友心情一天可以翻上三翻。早上还开开心心的吃饭黏人要妈妈，中午一过立马就发脾气不理人。陈玉小时候很挑食，也很瘦弱。经常三不五时的要病上一阵，医院里单调乏味的饭菜对小孩来说实在是没什么吸引力。那个时候他妈经常晚上下班后，屁股还没坐热，更别说吃上一餐热的就要赶紧绞尽脑汁的做好他的饭菜然后打包带到医院给他吃。
　　她做的最好的一道拿手菜就是香烤鸡排，酥脆喷香的鸡皮淋上酸甜微辣的酱汁可以让他吃下整整两大碗的白饭。他总是记得那个时候他妈会一边在医院暗黄的灯光下帮他改作业一边看着他埋头吃饭。鸡排的香气对他来说是温暖的，虽然他长大后看着母亲身边来来去去的男人，心里的排斥和厌恶导致了母子间的隔阂越来越大，他却从来不曾想过要抛弃他的母亲。就连他想考医大也是因为不想要他妈再为了博业绩拉关系而和生意场上的老板们喝的烂醉不堪，胃病也越来越严重。只是现在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他读的书，规划的未来都是建立在他和母亲两个为单位的家上。

　　现在这个家没了，什么都碎了。陈玉的神情越来越混乱，一旁的周自豪只能独自着急

　　“不，还没碎。你说我妈在那个医院。”话还没来的及出口周自豪就被陈玉拖着跑下楼梯。

　　“哎，陈玉你别拉我呀，我说我不能走，我走就成逃课的了。’’ 男孩的声音被早晨学校刺耳的铃声给掩埋了下去，两个人的身影也失落在密密麻麻拥挤着上课的学生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