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庆纪事》苏即墨

3、第二章 影子

　　延庆二十二年夏．

　　＂＜素心经＞～＜何方集＞～＜苏木先生集＞～．．．．．．＂

　　＂修云＂趴在乌木桌上，无奈的看着面前堆成一堆的书本．

　　妈的，青争这个死小子，自己跑出去玩了不说，居然还要姐姐我在这帮他顶着．小伊郁闷得都快要死了．

　　自从重逢以来已经七年了，自己每隔几天就来帮他在这无聊至死的宫中顶几天也有将近一年的时间了，不过话说这家伙从小呆在这种地方，还真是可怜．倒是自己，一半时间天在红楼帮逸萍妈妈打理生意还要学会各种技能，一半时间在东宫装太子．按说太子应该是十天休一天五天习文武还有四天在各个部门见习的，所以这一年来自己倒也是哪里都去过了哪里都见识过了，亏得自己这张跟他毫无二致的脸，活生生的一张通行证啊真是，到哪哪有人拜，怎地回了红楼自己的地盘了倒没这待遇了呢．还好十三岁的小孩子，身高体形啥的还没全长开，不然不管脸怎么像，身高体态总会有差别，万一露馅就是杀头的罪．．当然，杀的是本小姐的头．

　　正闲来无聊准备提笔抄书，听得门外守着的太监卓全报到：＂安亲王皓亲王到～＂

　　是了，小伊皱了皱眉头，那两个不好惹的来了．

　　先进来的是安亲王尹修易，后进来的是皓亲王尹修平．细想最初偷偷躲在一边看见他们的时候，两个都还是翩翩少年，现在都是超过二十岁的封了亲王的青年了，虽然说是青年，但比自己当年的那些同龄的大学同学们要成熟了不知道多少去．

　　＂修云在读书啊？真是奇怪了．今天太阳怎么就出来了呢？＂修易摆出一副很惊奇的样子，极为欠扁的说．

　　＂哥哥们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小伊强按下了翻白眼的强烈冲动，假装亲昵的说．

　　＂当然是来看你的咯，从宫外带了些糕点回来，想着我们亲爱的太子殿下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肯定对这个有兴趣就捎过来给您瞻仰一下啦．＂这张欠死抽的嘴巴显然也是长在修易脸上的．只见修平对那堆废话充耳不闻，面无表情的（永远面无表情的）从宽袖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糕点盒．

　　小伊心里暗暗狂叫，妈呀．．又是甜点，姑奶奶我再这样下去肯定会长胖的啊，死修云，烂青争，不好别的好甜点干什么．．．

　　＂哥哥～怎么能这样说我！！＂当然，小孩子样子也是要装装的，说归说，抄起啥桂花糕啊绿豆糕啊毫不客气的就往嘴里塞．．．．．心下抱怨，也只有青争会这么能吃．．谁叫自己要装成他呢，算了无所谓，反正这两位爷带回来的都是高级货，自己在红楼还很难得吃得起的．

　　吃着甜点，寒暄两句，修平仍然顶着那万年不变冰山脸，眼底却能见一丝温情．．．．当然，显然不是对小伊而是对修云的，修易也是半调侃半溺爱的看着＂他＂，不由得就很羡慕，这家伙命怎么就这么好呢．

　　＂对了，这个月十五，我带你出宫玩可好？＂修易问道．

　　十五？有啥特别的事么？哦．．好像是对面牡丹坊老妈子说要开灯会．．．

　　＂好啊好啊，为什么是十五呢？＂小伊假装不晓得．

　　＂因为灯会啊，这月牡丹坊有灯会，你不是早就想见识了的么？＂

　　嗯，又有美女又能出去玩，估计修云会喜欢．小伊想．

　　＂好！＂心想十五那天自己得绕着牡丹坊走了．

　　哥哥们刚走，太子太傅又来了．先是一揖倒地，尔后问道：＂太子殿下，臣昨日留下的功课可曾做好？＂

　　几乎想要没好气的瞪一下这个老学究，终究按捺下端木伊的性子，甜甜的换上修云人见人爱的笑容，答道：＂回太傅师傅，都做好了．＂

　　暗想，还不是自己帮他做．．．回到这个类似于唐或者是宋的年代唯一的好处就是把毛笔字给狠狠练了一番．

　　＂今天谢谢你啦～＂

　　正牌太子修云摆着腻死人不偿命的笑容赖在一脸寒霜的端木伊身边，一旁立着的男孩看了不禁笑出声来：＂小姐平时拿谁都没有拿太子爷这么没辙．＂

　　端木伊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就你多嘴．＂

　　＂本来就是这样嘛，小律弟弟说的可是大实话啊．＂

　　端木伊揣了修云一脚：＂作业我帮你做了，对了今天的点心我放在旁殿柜子里你自己去找，还有你哥哥们邀你十五看牡丹坊的灯会，我帮你应下了，到时候记得死的离我红楼远一点．＂

　　又啰唆了几句交代完毕，成心揉乱了修云的头发，便从宫墙边和名叫端木律的男孩一块翻了出去．

　　一堵并不十分华丽的宫墙，里头外头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看着端木伊若有所思的脸，律说道：＂小姐在想什么呢．＂

　　叹了口气，端木伊无奈的道：＂都说了我认你做弟弟了，姓都跟了我的，还不叫姐姐叫什么小姐?＂

　　男孩顽皮的笑：＂小姐说笑了，这姓都是你自己小时候随手取的，给了我也没什么打紧的呀．就当赏我的好了．＂

　　这孩子，当真是自己身边养大的没大没小啊．端木伊感叹近朱者赤了．又微微一笑：＂不叫姐姐可以～改天师傅给你配的药啥的，我一不小心落了点灰在里面，可好？＂

　　所谓X人X心啊．只见这小子立马就变了个脸色，讨好的说：＂姐姐对小弟最好了，姐姐才舍不得呢．＂

　　怪异的看了看他，端木伊总觉得自己把他这么多年耳濡目染的有点不像十岁的男孩子了．

　　不知不觉走回了红楼，迎出来的是秀荷的婢女离霜．

　　＂小姐上哪去了，可这时候才回来？＂离霜笑道．

　　＂得，没外人在，咱们师兄师妹的叫就算了嘛．＂端木律也笑了．

　　＂都说要小心了，要让师傅知道了我们可得玩完．＂端木伊挑了挑眉毛．

　　突然背后一个声音：＂还是小伊懂事～＂

　　那是个再温柔不过的女声，却只见得面前三个人都僵了一下，齐刷刷的扭头强笑道：＂师傅～＂

　　面前的女子，便是秀荷．

　　端木伊暗叹了口气，当年千算万算没算到这秀荷姐居然会武功，想必落难前也是个奇异的人物，现在虽然不知为何呆在红楼赖着不走，但也许是顾虑到人才浪费了可惜啊，从小就把端木伊和端木律悄悄的认了徒．

　　＂小伊啊，妈妈让我来跟你说件事．＂秀荷收了笑，正色道．

　　＂什么事？＂

　　＂这个月十五牡丹坊开灯会你知道吧？＂

　　＂知道呀，怎么了？＂

　　＂妈妈说让你准备准备，十五那天是你的初登台．＂

　　什么．．．．．．端木伊几乎要感觉眼前一黑，无奈心理素质实在太好，想晕也晕不过去．

　　这下完了．．．．．．

　　月亮比想象中的还要圆．

　　飞檐在沉静的月光下泛出淡青的边．

　　端木伊拿起牛骨的钗子，细细斜斜的钗好如云的长发．

　　原来真的会有这一天的．她想．有点晦涩而隐秘的激动，带着骄傲和无奈．

　　她仔细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发上插的犀梳，鬓上点的大红珊瑚珠，眼角画的蝶，腕上带的叮叮当当的银镯子，还有素白的长裙，淡蓝的飞纱．

　　还有，高傲得不可一世的表情．

　　她微微一笑．男人喜欢不能得到的东西．

　　＂小姐，时辰差不多了．＂挽了帘子笑吟吟走进来的是离霜．

　　＂离霜姐姐，马上就好了．＂端木伊笑答．

　　离霜很认真的看着她：＂师妹你不要着急，你是清倌，今日不过是初演博个名声而已．妈妈也只是想跟牡丹坊对个生意而已，凑个热闹．＂

　　＂嗯，我知道．＂

　　就算不是清倌，有人敢包下她的话，死的还不知道是谁呢．端木伊微微眯了眼睛调皮的笑了笑，清风穿过半掩的窗格吹起了她的发丝．

　　这时，修云正死皱着眉头看着不远处人声鼎沸的红楼．

　　＂哎呀那边看上去好热闹哦，不如我们去凑个热闹？＂修易看着弟弟不爽的表情，暗地里笑了，说道．

　　＂啊！大哥，还是不要了吧，修云还小，不好去那种地方的～＂撒娇撒娇赶快撒娇，今天不是牡丹坊的花灯会么，红楼凑什么热闹！

　　＂他才十三岁．＂修平也皱了皱眉头．

　　＂哦～～，是么？＂修易笑得那叫一个灿烂啊．＂十三岁了呢，再过两年就要取妃了，不小了．＂

　　＂大哥～～不要啦～～＂急死了，真是的，修云头都快两个大了．

　　可惜修易把他的表情理解成了害羞，或者说，故意理解成了害羞．这个弟弟一定隐瞒了什么吧，看表情就知道了．

　　正相持不下，却听得旁边的路人说道．

　　＂快快，不然赶不及看开场了．＂

　　＂是啊，听说今天是红楼老鸨手上的心肝女儿第一次登台献艺呢．＂

　　＂对啊对啊，虽然从来没在外人面前表演过，不过从教习那传出来的消息可让人不能小看呢．＂

　　＂红楼的头牌秀荷姑娘前几天也夸她来着．＂

　　．．．．．．

　　修云脑子噌的一下就充血了，这不摆明了说是小伊么，怎么前几天她没告诉自己？

　　看着弟弟的表情瞬间换了几个颜色，修易和修云对视了一眼．

　　＂这下看来非得去看看了～～＂修易眯起的眼睛里写明了一句话＂肯定有奸情．＂

　　完了完了，这下真的完了．修云突然之间，恨不得自己可以晕过去．

　　修易拖着修云，好不容易在快要开场的时候赶到了红楼．大堂里已经坐满了客人，无奈只好挤在稍远的角落里．

　　用楼梯连接起来的稍高的舞台上，此时已经在长长的堆叠起来仿佛月白色云海的锦缎地面上洒满了殷红的曼殊沙罗花．从高高的天井上吊下来的层层薄纱帷幔将舞台若隐若现的围了起来．

　　突然之间，仿佛约定好似的，守在火烛边的丫环们同时灭掉了火光，楼里霎时一片漆黑，只剩天井里漏出些许月光．客人们一下就惊慌起来，古琴的声音适时响起，生生的把杂音都压了下去，片刻之间，没有人再吵闹，都安心看着舞台中央．

　　帷幔里，摇摇晃晃的，亮起一盏暗暗的灯笼．隐隐约约的看到一个人影，悠然的在舞台中央坐了下来，手一抚，一串曼妙的音色铮铮响起．

　　＂原来是吒紫嫣红，氤氲朦胧，如沐春风。

　　分明是良辰美景，在我口中，一说成空。

　　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烟波画船。＂

　　是卡奇社的游园惊梦的歌词，修云恍惚想道，但换了另谱的古琴的曲子．

　　“满愿春色关不住，冥冥之中，却随去路中。

　　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宿妆残。

　　似这般，都付奈何天。

　　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宿妆残。

　　似这般，都付奈何天＂

　　明明很轻的声音，却好像就在耳边低吟似的听得清清楚楚．

　　明明不是很妩媚的声调，但却听得人骨子里都有了回音．

　　明明是冷冷清清的语气，但却让人雾蒙了眼睛．

　　零零星星仿佛确定节奏一般的古琴声音，不紧不慢的回荡在红楼的雕栏漆柱间．

　　轻纱一层层的从天井上断落下来，悉悉索索的落到地面，舞台周围的数个灯笼亮起，恰恰好照亮台上的女子和曼殊沙罗花．

　　只见女子面罩薄纱，只露出低垂的双目，长袖一抖，流水一般的琵琶声就从舞台两侧响起，是早已坐好的乐师，双臂一振，从袖里飞出的玲珑铜香炉便牵着纱带击中了放置在舞台四角的小红鼓．步摇叮当碰撞着彼此发出清脆的响声．

　　跃起，落下．

　　那身素白的长裙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半弧，浅蓝的飞纱贪恋空气的微酣迟迟不肯落下．

　　仿佛羽化成蝶一般的身姿，仿佛就要离去的神韵．

　　端木伊突然分不清自己在哪里．那恍惚而过的灯火，那被脚尖挑起飞开又落下的曼殊沙罗．

　　她撇见台下一片星星闪闪的目光，突然就很想笑．

　　于是修易第一次看见以端木伊身份出现的端木伊，就是在面纱飘落后，一双冷冷清清的眸子，唇边似笑非笑的寒意．明明自己才是戏中人，却好似看戏一般的神色．

　　还有，那一张，和自己弟弟长得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的脸．

　　慢慢稳住了呼吸，端木伊收起心思，稳稳的扫视着台下的观众，扬起早已练习好角度的笑容，盈盈拜下．

　　＂奴家半夏，见过各位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