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庆纪事》苏即墨

2、第二章 重逢

　　一．重逢
　　一转眼，容国已是延庆十五年春天，太子修云已经六岁了，生性顽劣的他今日又在御花园中捣乱．

　　＂哈哈，来抓我啊，来抓我啊，看你们能怎样．＂

　　清脆的声音响起，乍看竟如绝色女童般的小男孩蹲在树枝上，得意洋洋的看着下面急得抓耳挠腮的一群奴才．

　　哼，平时就知道管着我，青争姐姐我不发威你们还当我是小猫了不成，树上的男孩心里如此想到．转眼也穿到这个时空有六年了，也渐渐习惯了男孩的身体，离开原来的父母同学，哀伤之余其实也是有点小兴奋的，自己居然真的穿越了，还是太子，啥时候合计合计把这国家好好闹腾一番可好．一转念，又想起当初跟自己一起被撞的怡然，虽然不是姐妹却胜似姐妹的她，不知道现在怎样了，是生是死，还是和自己一样来到了这样陌生的地方．想着想着，不禁神伤，一时没注意重心一不稳，竟生生掉下树去，耳边一片惊呼．

　　落下却不是钻心的痛，而是一个温暖的怀抱．抬头一看，灿然一笑，脆生生的叫了一句：＂哥哥～！＂

　　＂修云！叫你顽皮，再顽皮我告诉父王去．＂

　　那少年也不过十二三岁，嘴上严厉，眼里却带了丝溺爱，但平素就挂着一副冰山似的表情的他，那丝温情不仔细看还看真不出来．但这又怎么逃得过青争修炼了二十年加六年的法眼．

　　顽皮一笑＂我知道修平哥哥最好了不会告诉父王的～～＂说着便把小脸塞在少年的白衣胜雪里蹭来蹭去，心里暗想，有帅哥的豆腐吃我不吃，不是白痴么．

　　少年果然不动声色的有了些许笑意．

　　＂不告诉父王可以，不过你今天午后可得好好念书，不许再气走太傅了．＂

　　就知道这哥哥不是这么好撒娇的，无奈之下只得连声答应，要不答应真给父王知道了，还不一顿好骂说自己不学两个哥哥的好．

　　开始的时候也奇怪，明明有两个哥哥，为什么是自己当太子，后来才知道这荣国是立嫡不立长的，看着哥哥们对自己也没有太多怨恨，这些年来也就漫漫的习惯了．

　　啪的一声，六岁的女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扇上面前人的脸．

　　＂居然敢在本姑奶奶面前撒谎，真当姑奶奶是吃素的？＂

　　跪着的小厮连声叫着不敢，心里却骂了个遍，这臭丫头六年前不知被谁抱进了这红楼被老鸨认做了义女，自她懂事以来在这楼里竟是讨得八面欢喜，越来越如日中天了，气焰嚣张得谁都不敢惹，又生了张颠倒众生的俏脸，不知内情的人还当她是个宝．这不只是偷了红牌秀荷姑娘房里一点珠宝首饰没承认，就被她羞辱成这样了．

　　＂行，你说你没偷，那这是什么？＂

　　女童大摇大摆的抬了手来，手里竟是当日他当出去的玉佩．当下吓得不行．

　　＂谁叫你到哪当不好，竟当到官当去，这是谁的玉佩你可知道？毅王赏给秀荷姐姐的知道么，这样的人你也敢惹，不是本小姐在毅王面前帮你担下来，仔细你的皮．＂

　　冷汗突然就刷刷的从小厮的额上流下来，连忙磕头磕得震天响．

　　女童仔细看了看小厮，突然温柔的微笑道：＂不过我知道你不是成心的，家里母亲病了，在这勾栏院里做事又不讨人喜欢，身上没有余钱，不得已才当的，我帮你同秀荷姐姐说过了，她也不怪你，你今日认了错便好，以后一切照旧，若是不认错．．．＂

　　小厮眼眶一红，慌忙低头＂姑娘明鉴，小的认错，小的认错．＂

　　女童微微一笑：＂甚好，起来吧．＂说着吧一张银票塞到小厮手里，＂这些银子是我这月的月钱，你先拿回家给老太太治病．＂

　　顿时听见一阵呜咽声，小厮又碰的一声跪下了，＂小的谢谢伊姑娘了，小的谢谢伊姑娘了．＂

　　女童兀自笑着，没有理会他，摆摆手便离开了前堂，后室转出来的美妇却正是老鸨，笑对女童道：＂伊儿倒是个善人，没罚反赏．＂

　　伊儿笑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女儿看他可怜，有心饶了他了，以后他也忠心跟着咱们，没什么不好的．＂

　　美妇心下一惊，六岁女童就有这样的心机，那日抱着她来的也不是善主，莫非其中更有曲折？当下也只是笑着说：＂伊儿有心了，为娘有事要打理，便先去了，你失了的银子回头娘再给你．对了，律儿你帮忙照看一下，不愧是你捡来的，才三岁的小娃娃就知道上蹿下跳跟你似的．＂

　　女童了然的一笑，这么出风头自然要让她警觉一下，以后的日子有得闹腾呢，来这里六年，一定要出名，在这勾栏院里逃出去也不容易，不如出名，然后．．．然后青争就能找到她了．也不知青争是落得哪个王侯家了，当日昏死过去时，一个自称父王的人说的那句话也不知她听到了没有．．．成全．．．竟是让她到了这花街柳巷么，她自嘲的笑了，心里却泛着点苦．

　　＂哥，你带我出宫去玩好么？＂

　　这日下午乖乖习了字，修云悄悄溜到二哥修平的寝殿仁溪宫，修平那冰山在读书，于是自己一个人玩了半天，觉得无味，便对修平说道．

　　＂胡闹．＂

　　修平头也未抬．

　　＂怎么胡闹了？＂

　　反问的不是自己，男孩突然意识到，连忙回头，只见声音的主人出现在门口．是大哥修易，看着他逆光下的轮廓，不由得感叹这延朝的皇子们还真都长得让人垂涎欲滴啊．．．这不，才十六岁没长开的少年也能如此俊美，看得痴了，直到修易对自己露出邪邪的笑容才反映过来．

　　要知道多吃几年饭可不是白吃的，修云从小就知道大哥修易看上去不务正业，其实是个比二哥还难惹的主，行事乖张不说，这股子危险的味道是总也去不掉的，心有余悸的回头看了看那个白衣胜雪的少年，不由得安心，还是二哥好，虽然大哥也很宠修云，不过二哥才温柔呢，呵呵呵呵，看了这么多年的文．．这世界上最懂这冰山的怕莫是本人了．．．．哈哈哈哈．．．不由得暗笑许久．

　　＂哟，太子殿下今日是痴了还是傻了．＂

　　修易戏谑的笑道，＂修平说说看，殿下要怎么胡闹了？＂

　　修平瞪了修云一眼，冷冷答道＂他想出宫去玩．＂

　　修易笑意更深了：＂想出宫啊～～～～～～～＂

　　句尾拖得很长，有诈．修云想也没想往后跳了三步，好歹也是在怡然身边修炼了好多年的，这种笑容下面意味着什么可真是一清二楚．

　　＂可以呀～～～来求哥哥我～＂

　　＂大哥！＂修平皱了皱眉．

　　＂也没什么不行的呀，不然修平你也一块去？＂

　　＂父王怪罪下来怎么得了，宫外不比宫内，修云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我们怎么担得起．＂

　　原来是担心自己，修云心里没来由的甜了一下．

　　＂有我在，还怕什么？＂

　　修易笑得更欢，刷的一下开了折扇轻轻摇着．

　　修云不禁摇了摇头，这家伙真的才十六岁么，怎么笑得这么像老狐狸了．

　　修平耐不得磨，又有修易撑腰，三人便最终走出了仁溪宫．

　　＂哟，这不是太子爷嘛？＂

　　远远的一个阴阳怪气的女声飘来，修云头皮麻了一下，修平眼神里多了一丝不快，只有修易，神色未变．

　　＂妾身给太子爷请安．＂娇滴滴的拜下身来，一双冷冷的眼睛却望定了修云

　　艳脂俗粉的女人．修云心想，却不得不脸上带着六岁孩童的天真笑容迎道：＂兰姨快快请起～兰姨是长辈，可别行这大礼呀．＂

　　＂哪里的话，您可是太子呢，身份尊贵，妾身家里的小显儿以后还得多多托您照顾了呢．＂

　　得，别装了，瞧你起身起得比谁都快，谁不知道你专宠后宫多年，又得了个小儿子，正怨这为啥太子位不是你家的呢，修云脸上的笑都快抽搐了．

　　修易皮笑肉不笑的插了话：＂显儿年纪小，我们这些哥哥多帮着也是应该的．＂

　　兰妃颇有些深意的看了修易一眼，仿佛在说你也不是什么好货．

　　这厢修平也沉不住气了，一句话堵得兰妃死死的：＂还烦娘娘代问林大宰相好．＂

　　兰妃脸色瞬间青了青，勉强回了句一定一定，冷笑着甩着帕子走了．修云心里暗爽，这句话翻译一下就是：你还不是靠着宰相的脸面在后宫混了这么久，不然你这老女人俗成这样早被打入冷宫了，还不赶快回家带孩子去，少在这边凉快．

　　远远飘来冷冷的声音：＂哼，来路不明的死狐狸精，死了都能让小子霸着太子位不放．＂

　　修云脸色刹那间僵了，心里猛的痛了一下．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自己的母亲都是生了自己不久就死了．

　　修平看着修云，有意站得离他近些，回头送了道凌厉的目光，又握紧了他的小手，修易也笑着抚了抚他的头．

　　罢了，有两个疼爱自己的哥哥，在这深宫大院里该知足了．修云心里叹了叹，不知几年他们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疼自己，看看哥哥们的母妃身后的势力，怕是也有像兰妃这样的想法吧，也罢也罢，图得几年安闲而已．

　　西门大街，王都最灿烂的繁华都在这里．算算也有六年没有逛街的修云在熙熙攘攘的商铺前瞬间就找回了前世大小姐的感觉，大摇大摆走进去，看着喜欢的就朝修平眨巴眨巴玲珑剔透的双眼，自有人叹着气帮他买下．他狡黠一笑，修易则眼带笑意的看着他们斗着眼法，瞬间就仿佛平民家的兄弟一般气氛和乐，他仿佛就像一个真正的小孩子一般．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不禁一阵怅然．

　　修易哥哥的背后是裕妃娘家西相府，要说这延朝一半的势力都掌握自他们家手上也未必不是实话，本朝规矩一代不容两个皇后，不然以他们的势力早逼得太子位改给修易哥哥也是很有可能，父王以七年来患病之身还专宠林大宰相府的兰妃还让她生下孩子大概也是为了牵制西相府的举动，修平哥哥的母妃是虽无朝堂上多高的地位但手握边界重兵的慕容将军的女儿，说这些人没有扶他们当下一任皇帝的野心，修云瞎了眼都不信．

　　这样的日子能再过几年呢．

　　但修云太子毕竟当了二十年的青争，就算在皇宫大院生活了六年，也还是青争，青争是不会在这种惆怅里陷太久的，所以修云很快就甩掉了脑子里七七八八的东西专心逛街，突然他眼睛瞄到了远处一片红色的楼群，嘴角就挑起了诡异的笑容．

　　嘿嘿，妓院，本少爷来啦～～～

　　要说这仿佛中国古代一样的时空哪样东西是让他最感兴趣的，莫过于妓院了．

　　要去这种地方，大概就算是修易也不会允许的吧，所以逮着机会，偷偷翘开哥哥们闪进路边的小巷，闪着奇异光芒的兴奋的双眼看准了红色楼群的方向，撒了丫子就跑．

　　没跑两步，只觉脑后一阵重击，一片黑暗瞬间到来．

　　＂妈的，看着以为是个小妮子，没想到是个男娃娃，这可怎么好．＂

　　一个听着就很丑的男声在耳边响起，修云懵懵懂懂的感受着后脑的剧痛，悠悠醒转过来，却存了个心没睁开眼睛．

　　＂卖到红楼吧，听说这几年红楼别院也招男妓呢．听说私底下生意还火得不得了．＂

　　＂真的？我倒还没听说．＂

　　＂这都是地底下的生意，官府明文规定不许的．＂

　　＂切，要说去那种地方，还不都是官老爷们去．＂

　　修云算是听懂了，这穿越必发生的事情之一，果不其然发生到自己身上了．

　　既来之则安之，反正哥哥们一定会来找自己的，反正．．．虽然跟预期的方式有点差别．．呵呵，目标地点不是一样的么？

　　修云瞬间想通，安安稳稳的继续睡大觉了．

　　梦里，竟遇见多年不见的怡然．她一如当年，穿着灰色的大衣，破破烂烂的牛仔裤．笑着，却看不清楚脸．

　　＂哎呀，你瞧这张脸．＂一个娇娇脆脆的女性声音响起，生生搅了修云的美梦，一时没忍住，破口大骂道＂吵什么吵，睡个觉都不安稳了啊．＂妈的，本少爷多久没梦见怡然了知道么．

　　只见面前的红妆女子愣了愣，随即笑着对旁边的丫环道＂连性子都很像呢．＂

　　湖蓝色衣服的小姑娘温顺的答道：＂是的，秀荷姑娘．＂

　　＂小伊一定会很开心的，真好玩，哦呵呵呵，把他送去给小伊吧，在这红楼里难得有跟小伊像的孩子呢～～＂秀荷微眯着双眼，嘴角挑起，不知道为什么，修云觉得．．．这个笑容很像怡然．．．．．．．．

　　＂可是，秀荷姑娘．．．＂

　　＂知道了知道了，区区一百两银子本姑娘还出得起，就算出不起，妈妈也不会怪我的．＂

　　当然．因为秀荷是红牌嘛．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

　　秀荷挽了挽裙角，蹲下来问道．

　　＂．．．．．．青争，我叫青争．＂

　　白痴才会说自己是修云．

　　却听得门外一个脆生生的女童音色响起：＂清蒸？我还红烧烈．＂

　　刹那之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

　　＂你叫什么？＂十八岁的女孩初次遇见另一个十八岁的女孩

　　＂我叫余青争．＂

　　＂．．．清蒸？我还红烧列．＂远去的，是那带着奇怪自如感的声音．

　　仿佛慢动作一般，门外的女童跨进门槛．

　　明明只是个小孩子，却神色淡定，没有身在红楼的忸怩作态，仿佛一阵红莲火焰一般的凌厉．还有那张脸．那张脸，那张跟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修云瞬间就知道这是谁了，不由得呆在原地，连表情都僵住．

　　她也看见了他．那被绑着扔在地上却仍然遮不住尊贵气质的他，也瞬间明白了那＂青争＂二字的含义，如花的笑颜，就这样定格在了时间的缝隙中．

　　＂青争！＂

　　＂怡然！＂

　　女童端木伊，字怡然，带着前世今生的回忆，直直的朝地上的男孩修云扑去．

　　仿佛已隔千年．

　　秀荷愣在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