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夜半来敲钟

7、第三者

　　雨下得很大。
　　因为没有带伞，又是半途突起的暴雨，我几乎是冲着躲进便利店，不过短短几秒钟的时间，肩膀和头发已经湿了一大片，又因为纸巾的最后一张在上公交车前用掉了，现在只能暗暗叹息自己的倒霉。
　　便利店离公寓不过两分钟的路程，就这么点时间，就得困在这地方了，而且看这雨势，恐怕一时半刻停不下来。
　　灰沉沉的天，灰沉沉的心情。
　　“唷，这不是凯文吗？”
　　正郁闷着，背后传来女人的声音，回头一看，是同层公寓养哈士奇的李小姐，我收起脸上的阴云，出于礼节对她笑了一笑，回道：“真巧，都被困在这儿了。”
　　“可不是嘛，不过下来买点东西。”李小姐微微笑道，我才这注意到她手上没挎小包，提着个便利店的购物袋，里面露出的粉红一角让我不禁浮想联翩，忍不住多瞅几眼。
　　“你这眼神飘的，该不会看上姐了吧？”
　　自以为不着痕迹的探究目光，被对方当场逮着还出言倜侃，我不由热了脸，支支吾吾地为自己辨解，李小姐却扑哧一声笑出来：“开玩笑，开玩笑！我知道你是同志，对女人没兴趣。”
　　最后那句她说得很轻，不会有旁人听到，我不禁莞尔，斟酌着如何回应时，却听到她轻轻叹息一声，似是慰解又像自言自语：“这没什么，谁没一两个不见人的小秘密？”
　　这话听起来很有内涵，但容不得我深究下去，因为雨变小了。
　　也许因为在同个屋檐下避雨的关系，我跟李小姐变得熟悉了一些，然后在四楼的楼梯间，我们彼此交换了电话号码。
　　“凯文。”李小姐收起手机，一脸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有些事，不知道我该不该问。”
　　我一怔，笑着鼓励道：“问吧，我心理承受力强大得很。”
　　“你……”她开口，却又顿了顿，眼珠往隔壁公寓扫了扫，压低声音“你跟阿宝，是那种关系吗？”
　　我无声叹息，果然问的是这个吗？
　　该如何回答？
　　说是吧，我们好像从未承诺过什么。
　　说不是，那之前的甜蜜相处又算什么？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我掏出钥匙独自回了屋，若是往常，这个时间阿宝必定在家里看电视等着我，而现在，迎接我的只有一屋冰冷的空气。
　　说起来，那次争吵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天，我没找他，他也没有主动找我，这在我们不算长的感情路上还是头一回，以前每次生气，不出四十八小时，他都会前来道歉，哪怕其实错不在他。
　　做了饭，独自进食，拿遥控开了电视，我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剧，接近八点，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
　　不得不说，我还真有点犯贱，听到声音那刻，我首先想到的便是某人终于知道上门道歉了，还小开心了一下子，将原本设想好的应对方式在脑里过滤一遍，因此当我来到门边，从猫眼看出去，发现对方只是楼上的李小姐时，心里别提有多郁闷。
　　李小姐在楼上做了姜汤，想起我今天也淋过雨，便下来叫我上去喝汤，看她热情大方的笑容，若非早些时候咱们还探讨过我的‘性取向’问题，还真以为她对我有什么想法呢。
　　想一个人在家，无聊也是无聊，我便和她一起上去。
　　李小姐的家布置得比我用心，处处透着温馨小女人的味道，她家里养的哈士奇大方地躺在沙发旁边的毛地毯上，看见生人既不热情也不抗拒，李小姐显然很爱她的狗，走过去抱着揉了几把，才招呼我在小沙发上坐下。
　　“李小姐，你在这里住多久了？”
　　喝着姜汤，聊着闲天，我把自己放松在舒适的沙发靠背上，李小姐用肉投喂她家的狗，头也不抬地回道：“差不多半年吧，我自己也记不清楚了。”
　　“你跟黑甲……也就是这里的房东，熟悉吗？”我又问，心里有些忐忑，怕她从我的问题听出什么倪端来，幸好她也没有在意，随意答道“不熟悉，我每月按时交房租，碰见他也不过两三回，连话都没有说过一句。”
　　“哦，这样啊。”我有些失望，但想想也在情理之中，虽然没跟黑甲说过话，但也看出他是那种不易亲近的人。
　　这幢楼，恐怕只有阿宝才跟他那样要好吧？
　　想到这，我心里一阵泛酸。
　　“凯文。”我还在想着黑甲的事，李小姐却已经转移话题“一个月前，502那对夫妻突然搬走的事，你还记得吗？”
　　听到她的话，我原本还在涣散的精神立刻集中起来，那件事，我当然记得！
　　“他们突然搬走的第二天，我们在楼道遇上，你当时不是问我，晚上睡觉有没听到什么声音吗？”
　　我笑了：“是啊，你说一觉睡到天亮，什么声音都没听到嘛。”
　　李小姐脸上红了红，尴尬道：“那是我骗你的，因为当时我不想惹上麻烦。”
　　我敛起笑容，凝眉道：“为什么这样说？你听到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其实不是我……”说到这里，李小姐眼中出现骇然的神色，仿佛要寻求安心般，她伸手下去，来回抚摸哈士奇温暖的毛发“我没听见什么，但那天夜里，小薰对门吠了大半个晚上。”
　　听到这话，我只觉得全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哈士奇对门吠了大半个晚上？可那天我都提刀来到五楼了，屁大的动静都没听到！
　　“凯文，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也许是我脸色实在难看，李小姐担心起来，我摆了摆手，尽可能恢复心情：“我没事，只是……觉得这件事实在奇怪。”
　　接下来，我俩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后来实在受不住这气氛，我便起身告别，李小姐将我送到门口，欲言又止一翻后，才憋出一句话：“凯文啊，住这里，你要小心一些。”
　　“……”
　　回到屋中，我有些坐立不安，原本因为黑甲的事而生气的心情，在听了李小姐的那些话后，彻底冷了个透心凉。
　　此时，我只想看见阿宝，在他身上寻找一些安全感，但想到那天的事，又扯不下这脸面，不由在心里抱怨他居然没来跟我道歉和好。
　　这时，我也忘记曾经下过‘绝不轻易原谅’的决心，在屋里徘徊半天后，终于无法忍受，拿起阿宝家门的钥匙，走了出去。
　　开门的时候，又见对门小妹妹从门缝里偷偷看我，见我出来，便嗖的一声缩回去，把门关上，我顾不上理会她，径自来到阿宝的门前，犹豫一翻后，才举起手来敲门。
　　敲了几分钟，里面没人答应，我便用准备好的钥匙开门进去。
　　客厅没有亮灯，卧室的门缝却半掩着透出一丝灯光，看起来他并非不在家，只是不应门而已。
　　我心里忍不住有些气，这件事，该生气的人应该是我吧，他这是闹哪门子的脾气？
　　这种事，若换作李义民，我定必头也不回转身离开，但想到每次被我责骂以后，他蹲在墙角闷闷不乐直到被我叫唤才重新高兴起来的模样，我的心就软了下来。
　　去看看吧，我想着。
　　闹成这样，其实大家都不高兴。
　　而且，我现在实在需要他，我无法忍受独自呆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
　　借口想得挺多，从门口到卧室，也不过几秒钟的事情。
　　然就在我抬手想要敲门，张嘴想要喊他时，声音却卡在喉咙处，无法蹦出一个音节——房间里，有人，但却不止阿宝一个！
　　还有……黑甲！
　　我眼前有些发黑，脑袋嗡嗡嗡地乱响，我觉得自己应该马上退出去，但腿脚却不听使唤，它们死死地钉在那里，半步也挪不动！
　　就在那张我们玩闹、拥吻过的床上，两个人姿态亲密地拥抱在一起，黑甲娇小的身躯蜷缩在阿宝宽厚的怀抱里，小小的脑袋蹭在他的颈脖处，均匀的呼吸拂动他略长的头发，这情景……看起来多么和谐，多么有爱！
　　不知怎地，我走了进去，不知怎地，我从床头抓起了闹铃，然后照着那张白皙的脸，狠狠地砸下去！
　　这一瞬间，我又想起勾走李义民的那个人，也是这么年轻，也是这么白。
　　有理智的人说，当感情中出现第三者，我们该去责怪的对象不是小三儿，而是出轨的那个人，但在我看来，这纯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怎能不恨？怎能不怪？那是圣人！
　　黑甲没有被我砸中，在我举起闹铃的一霎，他便醒觉过来，敏捷地把头一偏，躲开我致命一击，结果这下子没落到他身上，倒是砸中了阿宝的肩膀，我心里痛快，举手欲再行凶，但腰上一股巨力撞来，黑甲把我整个推到了墙上！
　　我顾不上后脑碰墙的疼，疯似地抓住黑甲就揍，阿宝扑上来把我俩扯开，混乱中，也不知是被他推的还是自己绊的，我一屁股跌在地上，怔忡看着阿宝将黑甲拉到身后护着的模样。
　　阿宝颈上还流着血，明明护着身后人，嘴里却在担心问候我有没有事，疼不疼，我只觉得他的行为无理又搞笑，就真的哈哈大笑起来，阿宝看我的眼神更加担心，挪了挪脚步，似乎想朝我走来，但却被身后的黑甲抓着。
　　阿宝回头看他一眼，终是收起蠢蠢欲动的脚步，远远看着我，这下可好，连嘴巴也闭上了。
　　笑声停止，我浑浑恶恶地从地上站起，转身向门口走去，出了他屋，回到自己的住处，直到大门关上，我才崩溃似地沿门滑下，就这么坐上了一整夜。

作者有话说

　　连续两章，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