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夜半来敲钟

3、楼上

　　回到公寓，我开门进去，就见阿宝蹲在沙发上等我的模样。
　　电视机里正在播放网球比赛，也是他最爱看的运动之一，见见声音，回过头来，他噌的一声跳下沙发，冲到我的身边，我被用力抱住，手上东西差点就要掉下，我连忙扶住门框，摸着他一头金毛，嘴里笑骂道：“别闹，东西都要打翻了，乖，过去看球赛，我进去做好吃的给你。”
　　真是的，简直就像等待主人回家的宠物。
　　我进厨房处理材料，开炉煲汤，他也不看电视了，就站在门口瞧着我，一双眼睛闪亮亮的，只要我开口吩咐他做什么，他都会马上动手帮忙，看他任劳任怨的快乐模样，我心情都要飞扬起来了，然后，又想起李义民那个混蛋。
　　跟他同居了七年，最初因为没有工作和收入，家务都是由我来承担，洗衣，做饭，打扫，我不喜欢百分百依赖别人的感觉，只能在家务方面展示自己的价值，一开始做得并不好，后来也渐渐像模像样，等自己反应过来时，已经形成习惯，以至后来出来工作后，不管多累，我都会自觉地打扫房间。
　　李义民从来不帮忙，翘着腿装大爷，对我的劳力视而不见，更别提说主动帮忙了，现在想来，我也实在是太宠他，从来不耍任性，也从不要求什么，结果换来的是什么？
　　背叛！
　　难怪情场经验丰富的高手们总是说：先付出的吃亏。
　　我跟阿宝到底是谁先付出？
　　看着一脸兴奋围在我身后转的大男孩，我想到了这个问题。阿宝从来没对我说过‘喜欢’，当然我也没给他什么承诺，好像不需要预演一样，自然而然地，就成了这样的关系，理所当然得，就像已经相处多年，竹马竹马长大的恋人。
　　“阿宝，要不要搬来跟我一起住。”
　　阿宝正埋首碗里，咕噜咕噜地喝着汤，听到我的问话，霎时间停了下来。
　　“怎么？难道不行？”我有些不安地问，原本以为他一定会高兴地答应下来，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你会让瘦七过来住吗？”他没有抬头地问。
　　“我……”让那条老狗过来住？我显然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老实说，我心里并不喜欢瘦七，它老得牙齿都掉光了，毛也秃了，身上还有一股洗不掉的怪味儿，我本能地排斥着这一切。
　　“还有三花，贝贝，小青……”他又开口，这些都是他家里的长期‘住客’，想到他带着一室‘宠物’住在我家里的情景，情不自禁地打个冷颤。
　　“是吧，你并不接受。”他笑了，抬起头来瞧着我“所以这件事，还是算了吧。”
　　“嗯。”我点头，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他要照顾那些无家可归的动物，这份善意我可以理解，但他要这样一直这么下去吗？
　　我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如果阿宝只是个床伴，他家里住着异形也与我无关，但我心里想要的，是跟他搞‘长期合作’关系，有些事情，我不得不面对。
　　晚上，阿宝没在我这边睡，带着给瘦七的骨头，回到隔壁的家，目送他进门，心中不免有些失落的感觉。
　　404的小姑娘打开门隙偷看我，发现我的目光又重重把门关上，我无奈地笑着摇头，转身回屋。
　　凌晨两点，我被奇怪的声音从梦中惊醒。
　　声音似乎是从楼上传来，像是重物撞击墙体的闷响，我翻个身，纳闷着谁夜半三更不睡觉在家里打沙包时，渐渐发现，声音似乎不对劲？
　　我脑里的睡虫跑光，霍的从床上扎起来，凝神静听，这古怪的声音中，好像还隐隐夹着……呻&吟？
　　莫名的，我感到一阵心慌，打开台灯，走近窗边，推开窗户，这回又听得清晰一些，确实是人类的呻&吟，而且听起来很痛苦。
　　楼上都住着什么人？我努力回忆，貌似是一对年轻的小夫妻，刚好就住在我这屋的上层，男的慈眉善目，女的娇小精明，但因为没有更进一步的接触，资料也仅限于此。
　　难道是他们那屋出了什么事？
　　我踌躇着，不知是否应该多管闲事。现在的城市人都很复杂，出入关着门，里外不见人，隔壁邻居也可能从不往来，更何况是楼上楼下？
　　我不安地想着，在钻回被窝与上去看看之间犹豫着。
　　突然，一声女人的尖叫划破夜空，我犹豫一下，跑出客厅，打开大门，漆黑的楼道一片死寂，只有我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这种情况，应该报警吧？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但周围实在太安静了，这让我实在不确定，自己多管闲事的行为是否正确。
　　我想退回去，可一想到这楼上可能有人倒在血泊中，等着别人去救，又犹豫了起来，最后横一把心，回房间拿把菜刀，想了想，去隔壁敲阿宝的门。
　　因为怕惊动别人，我敲门和叫喊的声音都很小，估计他睡死了没听见，半天没有开门，我懊恼着这家伙那么大的人，干嘛都不知道装一台手机，又看了看楼道，慢慢地走上去。
　　不知是否太过紧张，脚下总是一片冰凉，拐了个角，来到楼上，四扇紧锁的门中，右边最里的一间正是我楼上的位置。
　　握了握刀柄，我紧闭呼吸靠近，心跳剧烈得仿佛随时都会跳出喉咙，就在我走近那扇门，把耳朵贴近试图倾听里面的动静时，一只大手忽然从后捂着我的嘴巴！
　　“……唔！”我大惊，挣扎，握刀的手乱舞，似乎砍到了什么，那手臂力气出奇的大，拖了我一段路，混乱中，有个声音贴着我耳朵响起：“别怕，是我！”
　　阿宝？
　　我停止挣扎，任凭他带着我到楼下，进了屋，他轻轻把门关上，我亮了灯，骇然发现，他手臂正在流血，肯定是我刚才乱砍时弄伤的。
　　“笨蛋！知不知道刚才很危险？我差点就把你给废了！”
　　我又急又怒，就要拿急救箱出来替他止血包扎，可动作到一半，我住手，回头看他：“你刚刚是跟着我上来的？”
　　“……嗯。”他点头。
　　“为什么要鬼鬼祟祟，一声不响？”
　　“……”他没说话，伸手捂着伤口的位置，无辜地看着我。
　　“我让你说话！楼上到底怎么回事？……等等，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太可疑，阿宝的行为实在太可疑！而且这家伙根本不会撒谎，想什么全写在脸上，我肯定他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没，没什么，我……我就听见你敲门，开门的时候，你就不在了，所以我就……我就……”
　　他说话的时候不敢看我，只低着头，我心中的问号越来越大。
　　“我……我好痛，你快帮我止血吧。”他抬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我过去，忍着在他伤口附近捏一把的冲动，脾气不好地替他上药。
　　脱下他的外套，触目惊心的伤口躺在他结实的手臂上，我暗自心惊，幸好那一刀落下的位置不重要，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上好药以后，我让他留在这边睡，他挠了挠头，答应下来。
　　灭了灯，安静的夜里只有我与他的呼吸声，我本能地竖着耳朵，寻找黑暗中不同寻常的动静，然而一直到我沉沉入睡，耳边始终只有阿宝强而有力的心跳，入睡前，迷迷糊糊中，阿宝似乎说了句什么，我没有记着。
　　第二天醒来时，阿宝已经不在，应该是出去晨跑了，我走出楼道，往楼上张望，上面没有丝毫的动静。
　　如果昨晚发生了什么，今天应该不会这么平静吧？
　　也许只是过劳产生的幻觉吧。
　　下楼梯时，遇见了住在404的小姑娘，她蹲拐角处，与403的白色小狗两相对望，互叫得正欢，小狗叫一声，她也跟着叫一声，学得惟妙惟肖，如果闭上眼睛不去看，我肯定以为这里真有两只小狗在叫。
　　“凯文，这么早就上班啊？”
　　到了楼下，遇见住在503的李小姐，一个肩披大波浪卷发的漂亮女人，她正牵着烟薰眼哈士奇晨跑回来，见着我热情地打招呼。
　　“嗯，今天公司有重要会议开，比平时早些。”我点着头，突然想昨晚的事，问她道：“昨天晚上，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李小姐皱眉苦想一会，摇了摇头“没有啊，我一觉睡到天亮，香着呢，你有听到什么吗？”
　　“我……我就是问问，昨天晚上被一些声音吵醒了，好像就从你对面门的502传来。”
　　“呵呵，你可别吓姐，姐胆子可大着呢，你赶紧上班吧，我要上去梳洗了。”李小姐说完，牵着狗急逃似地走了，我看着她近乎急匆匆的背影，突然有了一种感觉，李小姐并不如她自己所说那样，什么都听不见。
　　莫名的，我突然觉得，这座看起来很普通的公寓，竟比平时寒冷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挣扎许久，终于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