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仙》月上夜

7、第六章 第六章

　　长长的官道上，四际无人，有的不过山石草木，翠鸟莺啼做伴，而这条道上此时一黑衣人正牵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缓步行走。
　　“君上，我们这是往哪儿走呢？”夜子不时地晃动脑袋，珍珠般的小眼在眼眶中滚动，笑着回头望向自己最依赖的人。
　　午参淡淡地看了夜子一眼，继续朝前走着，其实他也不知道往哪儿走是好。当初夜子想要下凡来玩，他也就带着夜子下来了，结果遇上千面魔的变故，除魔卫道乃是他的本分，自然是要去管上一管，闹腾了半天，自己在这荒山野岭也不知道该何处去，反正无论到哪儿，他都可以飞回宫，也便不急。
　　他沉默了良久，回想起昨夜那个人说的一个地方：“扬州。”
　　“扬州？”夜子歪了歪脑袋，她很小的时候便被午参带回天上，侍候左右，虽然身是凡人，但对这凡间之事始终不明了。这次下凡也是一时兴起，想看看这个她诞生的地方是个什么模样，她也知道午参对她的宠爱是绝对会答应的。
　　“好玩吗？”
　　“应该。”
　　果真是连一句安慰都欠。夜子都忍不住在心中暗暗有些无奈地吐槽自家君上，不过这样直白的性子才是她喜欢的君上！
　　夜子又望了望四周，想到了一个可能：“可君上，我们这么走，要多久才能到扬州啊？”
　　“不知。”
　　果然不出夜子所料，午参果然不会考虑这种事情。不论是两三天，还是十天半月，只要不提他都可以慢慢地走到目的地，仙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他有的是耐性慢慢走。
　　午参轻轻睨了她一眼，发现夜子微微撅起的小嘴，开口了：“你不愿？”
　　夜子可不想自己接下来数个月的时间都在这样没有乐趣的野地里一直行走。诚实的点了点头，跟自家仙君绝对不能客气，老实交代才是上策，否则他绝对会把客气当心愿来应现。
　　午参了然，四目望去，捡了块拇指大的石子，袖中五指捏了一个法诀，石子扔出化作一辆马车，可惜还缺了拉车的马。
　　又手伸入袍袖拿出两只艾草折成的马，艾马离手，清光闪动，两匹神骏立在车前打着响鼻，乃是上好的青云骓。
　　伸手轻推，将夜子送入车内，而后自己也飞身而入。
　　青云骓发出嘹亮的嘶鸣，车轮开始慢慢滚动，马车越行越快，留下飞尘滚滚。

　　坐着马车自然比步行要快的多，不过几天，便已能看到扬州城门，午参这才停了法术，牵着夜子漫步进城。
　　“这位公子来给你身边的姑娘买根簪子吧。”
　　“呵呵，姑娘，我这可是上好的胭脂，你瞧瞧，多香啊！”
　　“新鲜的包子，一个铜板两个！”
　　“冰糖葫芦——”
　　入城后是络绎不绝的车马人行，耳边不断传来一声声吆喝，还有参杂在其中的马蹄哒哒。在这么一个热闹的地方，夜子还从来没去过，在月重宫内不过寥寥十数人，就算跟着君上出去，也只能看到几个仙人罢了，天界清冷，哪有凡间这般兴盛的场景。
　　手捏一串冰糖葫芦，兴致勃勃地不停四处瞻望着，一会儿看看这边，一会儿又被那边的东西吸引过去，要不是手还被午参给牵着，估计早就跑出去了。
　　街上人流繁杂，难免有些触碰，可偏偏到了午参身边，便好像有一堵无形将人流分划开来，没人近的了他五寸之内，可偏偏周围人却无甚知觉，略显怪异。
　　午参拉了拉夜子，夜子带着还未散尽笑容的小脸回望，双眼眯成月牙状，然后做出恍然大悟状，她自小便服侍在午参身边，自然明白君上是担心这里人太多，会与她走散。吐了吐舌头，退回到午参身边，虽然目光还是四处扫荡着，不过明显收敛了很多。
　　夜子意犹未尽地收回视线，抬头望着午参：“君上，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他手里正拿着夜子刚刚买了的各种小玩意儿，比如面具，拨浪鼓，还有一些便宜首饰。闻言朝着夜子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夜子兴奋地走在前面，一手领着午参直直往前走，看着两边的店面，时不时地晃了晃脑袋，一直到最后，在一间茶馆对面才停住。
　　“君上，你看这家如何？”
　　午参微微仰头看了看匾额，“风雪楼”。听着名字倒是风雅的很，应是不错。不过他从来不在意这些，凡间的客栈在他眼里都差不多，反正自己也不是真正来休息的。可夜子喜欢，那他也无甚意见，便点了点头。
　　周围的路过的人们，看着这一大一小，纷纷指指点点。可惜，这两个人中小的看不懂那视线里的含义，大的从来不在意别人的视线，携手坦然步入这间“风雪楼”准备投宿饮食一番。
　　风雪楼内的装饰倒是讲究，碧玉玛瑙点缀，青瓷彩陶布局，雕梁画栋纵横，用的好像还是上好的沉香木，楼内还有一股特殊的脂粉香味扑鼻而来。
　　周边皆是美人服侍着客人入内，身上穿的也是上好的绸缎，精美而不暴露，行动间一步三摇，顾盼生辉。
　　可惜，来的两人皆不是平凡角色，什么华丽的亭台楼阁没看过。只是略微惊讶于这间客栈的奇特罢了。午参淡漠地看着楼内的一切，似乎这些人间繁华不过是一堆沙石而已。夜子还轻轻打了个喷嚏，不满地皱了皱嫩鼻，对她来说，这里的气味虽香，但浓郁地有点刺鼻。
　　一位妙龄女子踩着莲步迎上，绿裳轻动，柔媚一笑：“这位公子，不知可有什么吩咐？”然后顺着午参的手看到夜子，微微惊讶了一下，她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带着童孩来风雪楼内，不过她并没有不合礼仪地疑问，只是默默思量着这位独特的客人来此地的目的。
　　她转念一想，莫不是此人是来卖女娃的？渐渐的，他看着午参的眼神有些鄙夷了，身为女子，她自然不希望这小小的女娃也跟她们同样的命运，即使风雪楼是她的家。
　　夜子似乎察觉到女子的不善，站立在午参身前，想要用这小小的身子替自家君上挡住那目光：“这位姐姐不知道你这里可还有上房？”
　　女子看着夜子那娇俏的样子，眼神顿时柔和了许多，怜爱地看着夜子，温温笑语：“这自然是有的。”
　　夜子挥了挥手，道“那还不快带我们去。”女子好笑地看着自作主张的女娃，抬头看了午参一眼，见他点了点头，这才温和地对着夜子道：“那请跟我来。”他对着午参施了一礼，然后转身朝楼梯走去。
　　午参牵着夜子跟在女子身后上了三楼的上房，抬头一望，只见门旁“鸾香阁”三个字，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想外面看着还算风雅，里间怎就如此轻浮。
　　阁内轻罗纱帐，沉香桌椅，碧玉瓷器，陈设典雅。卧榻的墙上还有一副《凤求凰》，青铜香炉内幽香冉冉，似是紫檀之味。
　　女子回身对着午参温文施礼：“敢问公子可还满意此间？”
　　午参向来不讲究这些，即使是荒郊野岭他亦能安居，更何况此等奢华之地，便不打算开口，当是默认。夜子也挺喜欢此间，虽然不及仙宫内的华美，但也别有新意。
　　女子极善察言观色，看样子顾主是没有什么意见了，便温婉笑道：“不知公子……”话才不及一半，夜子便匆匆问道：“你这里可有些什么好吃的？”
　　女子被打断也不恼，不紧不慢地答道：“风雪楼虽然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但一些玲珑点心还是有的。”
　　夜子听到有吃的，便“那就多来一些吧。”
　　女子看了一眼午参，然后笑着眯了眯眼：“好。”
　　没多久，七八个花衣女子端着青花白瓷盘鱼贯而入，放下一碟碟点心后，又纷纷退出房门。
　　盘内茶点精致小巧，秀色可餐，夜子已经忍不住动筷了，两眼亮亮的看着午参：“呜呜呜……”
　　午参皱起了眉头，语气中难得出现了起伏，带了点责怪：“吃完说话。”夜子点了点头，细细嚼着嘴里的桂香脆皮酥。
　　午参有些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倒了两杯茶水，一杯推至夜子身前，自己端着剩下的茶茗，轻轻微呡。虽然不及天上的仙茶，但此茶在凡间也算是难得，还算合他的心意，默不作声地又倒了一杯。
　　两人视若无人地自顾自地吃喝了起来，似乎忘记了房内还有一个女子。那女子似乎有点不满自己被无视，向前走了两步：“不知公子可要我们这儿的花笺册子？”
　　“花笺册子？”夜子抬头，好奇问道：“那是个什么玩意儿？拿来看看。”
　　女子含笑点头，说了句“稍等”便出去了。没一会儿又返了回来，手里拿着金纹花边的册子，本想是要呈给午参的，可午参还没看，便被夜子灵敏地夺了去。
　　“红香、喜月……”夜子念了帖子上题的字，似是什么人的名儿，深觉奇怪。
　　“小孩子家家的，别看这些。”女子连忙拿了册子，然后塞到午参手中。“还请公子点名。”
　　午参默不作声将册子放在了桌面，既不出声，也不看那女子，只是一个劲儿地喝手中的茶水。
　　女子脸色有些难堪，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怪异的客官，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公子难道不要几位楼内姑娘来伴？”
　　午参疑惑地抬头看了女子一眼，有些不明白自己在此地休憩还要姑娘作甚。可是那女子似乎有些误解了，温温笑道：“若是公子喜好男色，我们这儿也是有的。”
　　午参轻轻一挑眉，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出去。”
　　女子有些不明所以，她莫不是说了什么话惹怒了这位客官不成？“公子？”
　　夜子匆匆咽下口内的食物：“君上叫你出去，你快出去吧，别在这里呆着了。”女子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带着满腹疑问领命弯身退下了。
　　午参放下瓷杯，本想于榻上休息片刻，忽而脚下步子顿住，眉头一皱，头稍稍朝东南方偏过，望着窗外，似是要看到很远的地方。
　　青冥长空，隐隐显着一条黑线连贯天地，午参掐指一算，心下明了。
　　夜子察觉到了午参的异状，停下饮食，轻轻呼唤：“君上？”
　　“你在此等我。”话音落下，午参已经身化流光投身窗外消失于天际。

　　午参施流光遁术，眨眼千里，不过片刻便越过扬州城外，一股浓墨云烟自下而上冲天腾起，如同魑魅无形，诡变无端。地面上人流仓皇，禽畜乱撞，茅屋焚焚，土墙泥壁碎裂塌落，田野灼灼，只见青葱稻禾遇火而焦，皆化作烟尘滚滚直上。
　　偶有二道红影翩飞，细看之下竟是两只朱羽小鸟，冠金，背黄，头绿，尾中有赤，与下方惨象不同，两只朱鸟看到如此场景似乎更加欢愉，羽翼闪动，口吐烈焰，欢啼掠空之际留下片片朱光，瞬间星火燎原，留下一地焦土气息。
　　《山海经·西山经》曾有记载此鸟，名曰赤鷩，可以御火。
　　赤鷩本该在小华之山，不知怎么竟出现在这扬州城外。不过现在可不是容午参想这些的时候，只见他取下腰间金骨黑扇，唰的一声，扇面展开，一抹妙曼白影在黑面上舞动，不时化作卦爻之象，顿时天风大作，乌云弥天。但闻雷声乍现，倾盆大雨辗转而至，淋在野火之上嗞嗞作响。
　　赤鷩忽受落雨之灾，毛羽浸湿，又扰其嬉戏，甚是不喜。连连怒啼，身上焦热之气蒸起腾腾白雾，直冲天云之上的午参，鸟喙一张，一口焦灼火炎朝着午参而去。
　　朱鸟见凶，火舌撩起焦躁之风，掀起三千乌发飘扬，玄袍吹得凌乱，其上的奇花纤姬子如同活物一般也迎风而动。眉宇亦被火色染红，然面上却依然如那万年冰山，丝毫不动。
　　电光火石间，他轻轻提起手指，于身前一点，脚下乌云卷曲，雨露化作洪流冲天迎上，水火交织之时，被无尽的白色吞没了身影。
　　赤鷩御火，但始终不及天水绵绵，不到片刻，那股洪流已经淹没了两只赤鷩，羽翼粘连之下再也无法飞行，从天而落。
　　赤鷩已降，那么……
　　折扇收起，云雨皆去，天清地明。午参默然看着赤鷩坠落云霄，等待着赤鷩的主人出现。
　　果不其然，黑影闪过，接住了两头赤鷩。
　　一双桃花眸眼对上了午参的墨瞳，两人皆是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