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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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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着疲累不堪的身体从芜山下来,却已是辰时。
从城东的千步岗进到镜水城来,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到慕府前。
家里的置业之物早已被搬空,知州革职,根据陈朝国律,家产尽数充公,家仆一律变卖为奴。人去楼空,干干净净,连平日里在抄手游廊上放着的大理石凳也被搬走了。
走到外宅的正堂前,远远地看去,那一滩暗红色的团块的还在。
父亲当日受刑之后死灰般的神情,残留着斑斑血渍的长凳,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所有的记忆潮水般涌来,在缄默无声的空间里被瞬间点燃。
再也承受不了了,为何要这样苦苦相逼,为何要如此待我,云筝登时想放肆地哭喊出来,但嗓子已经干得快要冒出火来,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黑暗拉上了帐沿,脚底如踩在星子上一软,万般不扶地倒了下去。
醒来躺在褐织的粗布被子里,一股清新的麻布味道扑鼻而来。
“小姐,你醒了,谢天谢地。”
定睛一看,却是府里的张妈妈,张妈妈是府里的老妈子,专伺烹煮打扫,也是云筝的乳母,勤勤恳恳,无不周全。
只见得这低矮的屋子几乎是四壁澄空,虽是简陋但不失整洁,床尾的里边有一扇门,必是通向堂屋,那么这是张妈妈的卧房了,转头却看,一只衿带用木架挂在墙壁上。张妈妈怎么会用这男人的东西。
还没察觉通透,只见一个身着褐布长袍剑眉星目的男子面带笑意地跨进屋来。
慕云筝只心里一惊,张妈妈忙道:“这是小儿林远忠,他爹死的到,这间屋子就我们母子俩住,远忠把你背回来的时候你一直神志不清,嘴上喊着报仇,爹娘。大夫刚来看过说,你受了风寒,要静静休养,这间屋子朝阳,虽然小点,但老婆子我吃穿还是能供得起的。只要不怕小姐委屈。”
云筝眼中噙泪,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林远忠不知几时转进堂屋端出一碗药,递给张妈妈吩咐云筝喝下,云筝心神领会,心中感激他一定是辛苦照着方子煎了药的。就着张妈妈的手喝下,躺回被子里。
醒来已是亥时,屋子里掌着一盏煤油灯,灯影从书桌边笼过来,暗淡昏黄。林远忠伏在案上,云筝顷刻便知灯下还未休的,是个读书人。
蹑手蹑脚地走过去,额头上昏沉之感完全消退了,出了一身闷腻的轻汗,此刻只觉得身轻如燕。
林远忠听到声响赶忙向身后看,只见慕云筝一头青丝乱散在清俏的锁骨之间,薄汗之下却依旧玉体丰腴,凝脂般的脸蛋神采飞扬,一双含情杏眼在眉梢下,如东山之月出于海上。心头兀得乱跳起来。
这林远忠已是既冠之年,但由于日日读书深居简出的缘故,刚刚到了对男女之情晓之皮毛的年纪,这样的豆蔻少女与之共处一室,惶惶间不觉神魂出窍。连忙想到诗书礼义里那柳下惠坐怀不乱的一套来,其实男情女爱本是寻常之事,这林远忠毕竟是儒术麾下的涩学生,加上张妈妈平日里在旧日慕府里忙上忙下,也寻摸着儿子年纪尚小,也未尝授之男女之事。
“林公子,你读的甚么书。”
林远忠听之耳朵不禁一红,连忙侧回身,也不转过脸,向床边递过去一本黄纸青皮的书来,凑上去定睛一看,原是孔家圣人亲自编选的《尚书》一本。云筝虽则是闺中女儿,但慕清云自幼溺爱之至,在案牍闲暇之余,于府中亲自教习其音律句读,这慕云筝便也算不枉父望,时而也能吟出个绝句对子与父亲酬唱迎和。慕家独女云筝小姐自幼聪慧颇通诗书,胆气过人,犹胜男儿,是幕府上下的无人不知的乐事。
云筝巧笑倩兮,道来:“我是女流之辈,这男儿之书不曾细细读过,但你要求取功名,要早早地熟其根基,通晓这史家政观的精义之作,必是极好不过的。”
林远忠自以为她是大家小姐,便是只是整日绣户鸳鸯似的作着女儿的春秋梦,听其一言是短短几句,但与印象中那些美服玉食的千金们大相径庭,暗暗里自是一番倾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