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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柳巷柳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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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柳巷柳郎
“两位公子,夜深了,来姐姐这儿吧……”对街红袖招摇。
徐羿秋当机立断,将师弟的胳膊挂在自己脖子上,背起人一溜烟跑了,出了花街,街面上忽的变得一派冷清,他有些儿头痛,夜里是万不能出城的,正恼着,忽然听到旁边飘来一个幽幽的男子声音:“两位公子,今晚可有落脚的地儿?”
徐羿秋回身,只见一个青衣的男子提着灯笼柔声问道,那人身量不高,长得像个秀气的公子,见不是女的,徐羿秋心想大约是客栈的人出来拉客,顿时喜出望外:“还请带路。”
徐羿秋看男子年纪大约有二十上下,与七夕儿身高相仿,身子很单薄,青色的衣服软软地贴着身子,走起来和寻常人不大一样,徐羿秋想了想,只想出一个旖旎的词儿来,只这个词蹦出来的时候,他一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他们穿过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入了一个拱门,两边院子间忽然有了灯光,只不过也像是那男子手中的灯笼一样是昏黄的。
“请问公子怎么称呼?”徐羿秋问道。
男子愣了一下,回过头来反问:“公子?这是在唤我?”
徐羿秋看他惊讶的模样,心里道对方该是个生意人,便改了口道:“老板如何称呼……”
“老板……”男子明显受到了震动,口中把那两字翻来覆去念了几遍,才回过身来笑道:“公子叫我柳郎就好。”
徐羿秋点点头,这时柳郎把灯笼抬起来,前面一个小院门儿也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材粗壮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徐羿秋看那人光着脑袋,一脸粗鄙,只道是个大伙计,忙朗声道:“备一间大点儿的房。”
那人看他们面相不凡,忙把门打开,谄笑道:“两位爷要几个伺候?”
徐羿秋有些不明所以,心下想着你这地儿看来也就一般,倒还能有几个伙计,且军中自我料理惯了,有人侯着还不习惯呢,但看着黑黢黢的院子,也要找个人来帮着打个水醒个酒,忙指着柳郎道:“柳郎一个便够了。”
不知怎么的,那人眼中露出一分促狭之色,眼睛蛇杏子般在三人身上舔过,教人只觉得面目可憎,徐羿秋心中不快,把七夕儿往背上颠了一颠,冷声道:“你看什么看。”
柳郎拉了他一下,怯怯地回过头去对那人道:“阿塔,我会伺候好的,等会儿绿郎就过来了,也带了客人。”
那人才点了点头,回头往院子走去。
柳郎将他们引到二楼最西的房间,推开门先进去点了灯,才请他们进来。徐羿秋看了眼房内摆设,家具都是旧的,却擦拭得很干净,床榻桌柜一应俱全,奇的是不大的屋子中竟还有一扇屏风隔开的小隔间,里面好似放着个大木盆。
徐羿秋心想那应该是个沐浴的地方,但又觉奇怪,明明水井在院子中,旁边应有沐浴的地方,作甚要摆这么大个浴盆在这里,从楼下汲水上来,真是诸多不便呀。
他这样想着的时候,柳郎已把醉倒的七夕儿扶到床上。
屋子里只有一盏豆大的灯火,昏惑不明的微光将柳郎的面庞映得格外柔和,他弯下腰双膝跪下,洗旧了的青棉布袍贴着脊背滑溜下去,覆在地上连个棱角也没有,看着他轻柔地为七夕儿褪下鞋袜,低眉顺眼的好像天生他就是做这个的,徐羿秋心里忽然莫名地有些憋闷,但也只是杵在那里看着。
柳郎将七夕儿双腿放到床上,看见徐羿秋站在那儿发呆,忙道:“公子你请坐下罢。”
徐羿秋于是一屁股坐到了桌边唯一的一张太师椅上,那椅子看来是这屋里最结实贵重的家具,但扶手也不知给什么削掉了一块。
柳郎站起身来,慢慢走到他身边,然后双膝跪下,徐羿秋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柳郎,你这是做甚么?”
柳郎吃惊地抬起眼来看他,徐羿秋红了一张脸,尴尬地道:“我又不像他醉死了,怎么能让你做这事儿?”
柳郎怔了一下,面上忽然飞上了红晕,抬袖遮住口笑了出声:“那公子觉得柳郎是该做什么呢?”
徐羿秋看他一袭青衣,清秀干净的模样,想了想才道:“你该是个读书人罢,只不过因为什么原因流落到这边关小镇来了——许是因为触怒了京中的权贵……”
柳郎也不开口打断他,只是站起身来,仰着脸听他说话,嘴角微微笑着。
说到一半,他自个儿也说不下去,柳郎为他整了整衣服,缓缓道:“公子今夜喝得多了,柳郎这就为你们打盆热水上来,醒醒神。”转身便下楼去了。
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远,徐羿秋才走到床边坐下,看着七夕儿,方才还是正常的面色,过了一阵,现在酒上了头,脸就红了。
柳郎打了热水,徐羿秋拖来张四脚凳子做脸盆架让他放着,然后托着腮帮子看柳郎把七夕儿的脑袋放在大腿上,蘸了水往他脸上擦。
“公子你看什么?”柳郎忽然抬起头来。
徐羿秋心想他真没见过像柳郎这样温柔细心的男子,但口中却道:“我这兄弟原本酒量极好,今个不知怎么的喝了点酒就醉得不省人事了。”
“你们是从花街出来的吧,那儿的酒多兑水,喝了容易昏头,若平时喝惯了自家酿的酒,再来喝这个,不醉也难。”柳郎回道,手依旧没有停下,把毛巾重放回水中,抬眼看到徐羿秋还在看他,便又道,“方才公子说柳郎是触怒了京中权贵才被流放到这边地,怕是感念自身际遇吧。”
徐羿秋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正犹豫着要不要和他说说自己的事情,然而不等他开口,柳郎抢先叹道:“哎,柳郎这话儿算是说错了,公子不要放心上。”说着把扭干了水的热毛巾双手奉上。
徐羿秋接了毛巾,擦的是汗,把毛巾还给柳郎的时候,忽然问道:“我看你床边柜子上用布裹着的东西,像古琴,可是眼拙了?”
柳郎听他这话,一双眼忽然亮了起来,之前的雾霾一扫而空:“公子懂琴?”
“小时候在明安长大,母亲常弹琴给我们兄妹听,到了这北地,已经多年未见过琴了,看着柜顶物事眼熟,多嘴问一句,望柳郎不要见怪。”
“柳郎离开明安有好些年了,但那些年时兴的曲子,倒还是记得的。”柳郎道,一双眼看着他,几乎要望穿秋水。
徐羿秋心下一动,眼前好似出现了旧时明安城徐家大宅,忙道:“柳郎愿意为我弹一曲么?”
柳郎闻言,脸上竟露出了孩童般得偿所愿般的笑容。
徐羿秋见罢大喜,为柳郎取下长琴,柳郎把布掀开,那是一架素琴,没有纹饰和字样可以看出身价,但看得出擦拭调理得很好,想是主人的心爱之物。
柳郎调试好琴弦,摆好才问:“那公子想要听什么曲子?”
这一下可把徐羿秋给问倒了,他皱了皱眉:“从前年纪太小,只顾着听,竟不知道母亲弹的是什么曲子……”
“无妨,从前明安那些好听的旧曲子,柳郎倒还都会弹的,公子不要看柳郎现在这副模样,柳郎年纪轻时也得过凤鸣阁薛琴先生的点拨……”他这样说着,面上都亮堂起来,“柳郎每曲弹一小段儿,公子要是觉得相似,就寻那个调子的给公子听听,总能找到的。”
徐羿秋点了点头,然后闭了眼,细细的品味那弦音。
长夜静静,琴声悠悠,把他又带回了徐家大宅和过去的那些时光。
每一段曲子好似都是熟识的,每一个旋律都有着那个地方的鸟语花香,亭台水榭,从前听的时候懵懂无知,现在才识得做这些曲子的人有多贪婪,贪婪到要把这带不走看不够的一切全部融到七弦之间……
原来母亲弹的曲子,就是这些带不走看不够的眷恋……
他闭着眼,眼中都是往昔,竟不觉琴声已止,柳郎怔怔地看着一滴清泪从少年眼下无声滑落。
这时,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二人的思绪,拍门的正是那粗人阿塔。
柳郎开了门,对方一下把他拉到门外,然后探头进来,涎着脸冲徐羿秋呵呵笑道:“打断这风雅之事,小的先给二位爷赔不是了,但这夜深了,我看二位爷也累了,应不用柳郎伺候了吧,不如早点歇息,小的这就不打搅了。”说着跟柳郎挤眉弄眼地暗示着什么。
回忆被打断,徐羿秋心下不快,正想开口,却见柳郎躲在阿塔背后朝他摇了摇头,便将情绪强压了下来。
“这地儿太逼仄,明儿柳郎另为公子觅个好去处,再为公子奏曲谢罪罢。”他说着微微欠身道,刚抬起头便被阿塔给拽走了。
徐羿秋看阿塔冷了脸攥着柳郎快步往东边厢房去,边走还边道:“好容易拉来两个,没想到都是吃草的——还好今天赵大爷过来了,专指了要你,好好伺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