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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如果说当初白衣藏剑真当是顺手救下疯道士的,那大约就真的是顺手救下的。他姑且算是人生道路中的一次意外,所以并未想过日后有任何的回报,而那次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依旧如此,没有因为那日而变得怎样。疯道士依旧不知盲目还是有目的的行走骗酒喝,杀人也被人追杀,只穿一身破烂的道袍,背一把钝了口的三尺青锋。
疯道士被白衣藏剑救下后醒来就走,几个月来的刀剑之声换来几句交谈加一个名字。
叶不尘。
疯道士咽下最后一滴酒,烈酒灼烧过他的喉咙滑进他的胃里。他仰头张嘴伸出渗透倒着葫芦希望还能倒出些什么,可是葫芦里的劣酒早就一滴不剩,半天也不见有任何的液体滴落,他只好摇了摇葫芦有些醉眼惺忪地把它丢到了一边。
就算疯道士再怎么嗜酒,他最多也只有一丝醉意而已,表面上是醉了,眼神却依旧清明。他可以抱着酒坛喝上三天三夜都不会醉,七十年的女儿红都放倒不了他,只不过这也成了他的烦恼,长时间不喝酒便要心烦意乱。
不过好在他有着法子弄酒喝。
他翻身跨上那匹黑马,扯着缰绳摇摇晃晃往前走。
洛道的天空常年阴霾,毒气弥漫尸人在废弃的乱石岗中出没,按林这一代更是地鼠门铜钱会的地盘。而这一带当中居然没有一人敢上前拦住这走得极度缓慢的道士。
谅他们也不敢,疯道士可是在这血腥风雨的江湖当中出了名的。当初可没少有兄弟在他的手里栽过跟头,想要他脖子上的这颗人头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拎去黑市的话大约可换来这辈子都不愁吃穿的银两。可惜那么多年过去了,也未出现能与这道士抗衡的人,铜钱会和地鼠门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就那么放他过去了。
好在那么多年过去了,疯道士的道袍越来越破,身后的剑越来越钝,似乎人也越来越疯,不过他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习惯依旧不变。不招惹他的话,是万万不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
狭小的江津村坐落在红衣教神策军驻扎多年的洛道当中,平日菜田里总是有毒物出没也就算了,不少村民被红衣教抓去,村中的人口也越来越少,可就算如此,却神奇地依旧在此地存活了那么久。
疯道士入村前在地上抓了一把泥土,抹在了脸上,将自己的面容掩住。
这样还不够,干脆直接躺下在地上打了个滚,把身上的道袍弄的更脏,好在他自己也不在乎。这才满意的爬起来,甩甩袖子走到那匹黑马前,扯了扯缰绳,进了江津村。
江津村的村民一眼看过去也没多少,疯道士从袖口中摸出自己的手指掰了掰,数来数去他用两只手也数的清。
疯道士看了看周围,便拉着自己的黑马走到打铁铺前,看了看那铁匠,随口搭话道:“不好意思,想问问往扬州要怎么走?”
那铁匠抄着一把大铁锤子,上下打量了疯道士半晌。疯道士不是不知道从洛道怎么去扬州,反而是他早就不知道走过多少遍了,他不过是想要问点其他东西罢了。
“……看你似乎是纯阳的弟子。”铁匠看了半天才瞧见他道袍上的黑底云纹图案,“前头就是驿站,哪儿有车夫可以让他送你去扬州。”
疯道士道:“路上盘缠丢了,所以想来问问怎么走。”
铁匠停下手中的事,摸了摸下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道:“看你背着剑,大概也是个武林人士。但不是我没提醒你,出去往北一直沿着豫山古道走就可以到扬州,不过在这之前会路过红衣教的地盘,你若想一个人走,可别不小心把命给搭进去了。”
疯道士佯装疑惑:“红衣教?”
铁匠一笑:“看你口音就知道你是从别的地方来的,这江湖上谁不知道这红衣教?武林高强的抓去被玩儿死之后就只能当个傀儡,穿过红衣教营地往西北有条路,可以通往升仙谷,在升仙谷的三岔路口沿着山上去,就是天罚林,那可不是你能去的地方。”
疯道士哦了一声,拱手道谢,跨上黑马悠悠地走了。
铁匠看着疯道士渐渐远去的身影,嘀咕了一声这人怎么总觉得有些眼熟,旋即便不再多想,继续低下头打自己的铁去了。
江津村往北口出去走一段路就能看到红衣教的营地,蛰伏在洛水旁边。
红衣教营地原应该是外头有人驻守的,此时的营地里却空空荡荡,遍地横尸,血腥气味冲天。疯道士面对空气里肆无忌惮的血腥味眉头都没皱一下,骑着马小心往里走,路过尸体也只是低头看上一眼,然后出了红衣教营地,拉了拉缰绳,骑着马往升仙谷去了。
疯道士当然没去天罚林,因为在天罚林以北的地方匍匐着红衣教的老窝,红衣圣殿。
说来说去,疯道士倒也不是来找红衣教的晦气的,毕竟牡丹不是谁都能够见到的,而伴随他多年的剑实在是太过破烂了。俗话说得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身为一个剑客怎么能没有一把好的剑,他的剑虽然普通但是现在早就钝了口了。他听闻红衣教藏匿着许多神兵,便想着来这里弄上一把,弄的到最好,打不过他们那就只能脚底抹油跑了。
可惜疯道士似乎来的并不是时候,因为红衣圣殿像是被人入侵过了一般,入口的守卫双双倒在血泊当中,身上的伤口是剑造成的。
既然来了,那何必要回去呢?
疯道士把黑马放跑了,独自一人进入了圣殿。
一路上疯道士都没见过一个活人,全部都是死了的红衣教弟子,偶尔有几个饶兴还有一口气的,他都毫不犹豫把用那把钝剑一剑刺穿了他们的喉咙。
他进了圣殿深处才隐约见到打杀的声音,有人碰翻了烛台,倒在了窗帘上,一把熊熊烈火窜至高顶。光亮中映衬着晃动的人影,他不动声色地走到那间房之外,悄悄从门缝里探进去。
五六个人用武器才勉强压制着那个白衣藏剑,他手里的那柄重剑蜿蜒缠绕着几条金蛇,那金蛇仿佛是活的一般嘶嘶吐着信子。可惜他已经满身是血,身上也有不少伤口,从背后看去,光是腰部就有一道狭长的剑伤,肩膀随着喘气微微抖动,像是体力不支的模样。
疯道士一下子就想起了洛道外头红衣教营地的惨状,再结合圣殿外头看守人的尸体,用膝盖想想大约也知道就是这个白衣藏剑的干的了。
叶不尘挣开了那五六个人,以重剑撑地才得以勉强站稳身体。
站在他面前的红衣姑娘似乎是这里比较有地位的人,巧笑嫣然地掩着口细声道:“叶家的少爷,你伤我弟子无数,要你一条命大约也不算多吧?”
她又审视般上下扫了他两眼,道:“这身好武功,死了之后还能做成傀儡,也不算亏了。”
红衣姑娘使了个眼色,旁边一群人一拥而上,叶不尘闭上眼睛握紧重剑的剑柄,他现在已经没有体力再拔剑了,仿佛已经准备好了受死。
原本红衣姑娘双眼狰狞,只见一道白光闪过,她的笑还凝固在脸上,脑袋已经和身体分了家,咕噜一下滚到了叶不尘的脚边,温热的血流淌了一地,身旁的几个红衣弟子也早就纷纷中剑倒地。
疯道士的剑依旧背在身上,像只鹤一样落在了叶不尘的身前。
“原来洛道红衣教营地的那副惨状是你干的。”疯道士一脚踢开了脚边的头颅,在里头悠转了起来。
叶不尘见自己获救,腿一软坐到了地上,斜靠在墙壁上,也不管地上满是鲜血,笑了一声:“我可没让你救我。”
“我也没救你。”
疯道士抬手拿袖子擦了擦脸。
叶不尘依旧握着剑柄,道:“你来红衣圣殿做什么?”
疯道士道:“那你又来做什么。”
叶不尘道:“来杀人。”
疯道士将目光放到了他的身上,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脑子到底有没有病?”
叶不尘听了不怒反笑:“你说有病就有病,你说没病就没病。”
疯道士转悠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目光再次落到了叶不尘的身上,眼珠子滴溜转了一圈,道:“这到底也算是我救了你。”
“救了我,你想如何?”叶不尘恢复了一些体力,剑尖撑地将身体支了起来,“我可没东西能给你。”
疯道士忽略了他的话,道:“我这剑用了多年,已经不行了,听闻红衣圣殿里藏匿着许多神兵,其中有把剑叫九曲霜绝,可惜好像不在这里。”
“神兵?九曲霜绝?”叶不尘听后一愣,居然哈哈大笑起来,“疯子到底是疯子!红衣教怎会将神兵放在这种破烂的地方?你若说是神兵,定是要去枫华谷荻花圣殿去寻的!怎么说你都是走错了地方。”
“可是我救了你,这里离扬州又近。”疯道士没什么表情道。
叶不尘止住了笑,又嗤笑了一声,道:“藏剑山庄容不下我,我只会杀人不会铸剑,我上哪里去给你弄剑?”
疯道士不依不挠,仿佛听不懂他的话:“你给我把剑,我请你喝酒。”
疯道士看着叶不尘收敛了笑,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才看清楚对方的眼瞳是金色的,原本只是轻轻一撇知道他生了双丹凤眼。叶不尘定定看着他,那双好看的凤眼里此时不像初次见面时如同死水一片,反而顾盼生辉神采奕奕。
半晌,叶不尘才开口道:“好啊,你请我喝酒,我给你把剑。但是你得告诉我你叫什么。”
疯道士坦然一摊手,道:“李寻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