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仙烬》皇甫蓝

2、（2） 断篇·洛阳 你愿不愿意

　　洛阳牡丹最盛之处乃是东南，洛阳城阁最美之处却是城西。
　　城西有三排竹篱，转过一片沼泽。沼泽隔阻之内，竟有幽径，随径九转，便见一道高门拔地而起。门后便是西山侧坡，山势缓和——闻名天下的洛阳葛庄，便在此依山而起。

　　山庄前后数十进，遍植奇松，山脚下还有几层人工开凿的小小梯田，种植桑麻。楼阁以赭紫为主色，古朴凝重；而层檐飞翘，万千雨铃随风而动，又别有灵动之感。
　　苍鹰盘旋。
　　一只灰色信鸽俯冲而下，惊魂未定地停在主人臂弯之中。

　　面貌姣好的女子伸手抚慰受了惊吓的信鸽，纤纤玉指展开一卷字条。
　　“沈姑姑。”一名梳着双辫的少女恰在此时行来，盈盈一礼。“老夫人午睡已醒来了。”
　　“好。我稍迟就去为她诊脉。”
　　“那，飞絮先告退了。”少女极重礼仪，敛衽躬身略退。
　　“等一下。”沈修竹叫住了那少女。
　　“姑姑？”
　　“我有话想要同你说。”
　　沈修竹语声柔和，却有种令人难以违逆的魔力。
　　林飞絮睁大眼睛。

　　葛庄最高处，已登临到西山峰顶。不远处，一痕飞瀑隐约反射出夕色如金。
　　一碑一亭，笼住两条纤细身影。
　　“飞絮，你来葛庄，已多久了？”
　　“已经四年整了。”
　　“四年前的今日，是我力排众议，将你接回葛庄。”
　　林飞絮红了眼眶，“当日若非姑姑带我回来，要我尽孝在姮夫人膝下的话……飞絮早已生无可恋，追随鸿少爷而去了。”
　　“你与葛鸿少爷虽然只是私定终身，但这四年来，葛庄上下，都已把你当做少夫人来看待。”
　　“不不不，飞絮岂敢？葛氏受秦皇钦命，与长安沈氏并称‘玄门双尊’。鸿少爷是葛家唯一嗣子，身份尊贵……飞絮，飞絮却不过是娼妓之女……”
　　“人若还活着，或者分得出尊卑。但如今葛鸿少爷已入土为安……飞絮，你就莫要妄自菲薄了。”
　　沈修竹轻叹一声，轻轻按住少女双肩，“四年前，我携长安荀夫人仙逝之讯而来，姮夫人本已为双生姊姊弃世而哀痛；却不料数日之后，她唯一的孙儿竟是天不假年，失足于山崖之间……当年，若非你衣不解带、长夜无眠，尽心尽力地照顾侍奉，令她开怀，姮夫人又岂能从悲伤中康复，健朗如初？”

　　林飞絮眼眶泛红，“姮夫人是鸿少爷的奶奶，我……我也将她当做自己的长辈是一样的。”
　　沈修竹微笑点了点头。“当年长安浩劫，洛阳也受波及。葛鸿少爷入深山为灾民疗治，不眠不休十一昼夜，于返程时失足于深涧之上。飞絮，你可知，当年我为葛鸿少爷施救时，他临终前最后一件事，就是求我去找你？”
　　“飞絮从未有一日忘怀，姑姑前来村中找到我，告知我，葛鸿少爷要远行他乡，迎娶名门淑女，要我另择高枝的情景。……今日姑姑旧事重提，是否有什么事情发生？”
　　“你是聪明的孩子，故而当年我一传话，你便知晓葛鸿已经不在。今日也是一样。”沈修竹赞许道，“实不相瞒，今日我接到了沈门传书。十日之内，我就要启程，回返长安了。”
　　“姑姑……你要走？”林飞絮大惊失色，“不，不，姑姑不能走。葛庄若没有了姑姑，谁来料理大小事宜？谁来统领上下人等？谁来照顾姮夫人的安康？”
　　“傻孩子。我本是沈家花营女使，在此盘桓四年，不过是因为姮夫人重病且身边无人，才勉为其难，为葛庄打理一些琐事而已。”沈修竹笑起来眼下有淡淡细纹，却仍旧好看。“如今姮夫人身子已无大碍，我也到了该走的时候。”
　　“姑姑……”林飞絮真情流露，竟如少女无赖一般。“飞絮舍不得姑姑，姑姑不要走。”
　　“我走之前，有一桩事情，一定要办。”沈修竹轻轻挑眉，话锋终于转入正题。
　　“为，为我？”林飞絮不解。
　　“我答应过葛鸿少爷要劝你嫁人。如今四年过去，我还是想要旧事重提。飞絮，姑姑替葛家问你，你愿不愿意，嫁给……一个牌位？”

　　林飞絮踉跄退了半步，神色中不敢惊也不敢喜。
　　“嫁，嫁给谁？”
　　“你曾遇到如此一个人，今生今世，又有何人可比？——这种心情，我懂。你在葛庄四年，并无另嫁之心。如此，不如与葛鸿少爷冥婚，正式成为葛庄少主。从此之后，葛庄的大小事宜、上下人等，还有照顾姮夫人的重任，都要由你担起。”
　　不可置信，无可抑制。
　　两行清泪，如梨花带雨。
　　“飞絮……飞絮不敢妄想……”林飞絮双膝跪地，“若能嫁予鸿少爷为妻，此生虽难同衾，死后却可同棺……这，这是天大的荣耀，飞絮……愿意。”
　　“好孩子，快起来。”
　　沈修竹稍微发力，林飞絮便觉一股气墙阻挡，竟是跪不下去。

　　洛阳风暗。
　　沈修竹已前往沈姮房中。
　　只剩下林飞絮留在碑亭中独坐。
　　一阵山风，吹得她紧了紧大氅。
　　“四年了。”她喃喃自语。
　　深厚的阴影，遮住那单薄的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