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垂鞭》思彼垂银

4、生离

　　她要回家，即便偌大的蓝府已然只剩一片废墟，那也是生她养她的故乡。
　　原本以为失去了一切，还有他。可笑的是，失去一切原来竟然也是因为他。她觉得老天跟自己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足以让她此生彻底断绝了快乐。
　　她打算为亡母守孝三年，然后，寻一个绝世之地，一个人，静静了此余生。复仇。她想过的。只是，终究，她无法亲手杀了那个带给她短暂快乐和温暖的男子，即便他毁了她的一切。
　　从此，她失去了难得的安眠，噩梦连连。有时候梦到自己在那场大火中被烧得面目全非；有时候梦到母亲泪眼婆娑的望着自己，问她为什么不能够手刃凶手；有时候梦到早逝的父亲，把醉垂鞭交给她，让她护之周全；更多的时候，她梦到他，他遍体鳞伤，他不顾一切冲进火海抱走她，他被人用刀用剑追杀，他浑身是冒血的窟窿，他死不瞑目……梦醒，她缩在床角，嘤嘤啜泣。
　　从此，再没有温暖的双手和拥抱。

　　数周以来，他一直偷偷的跟着她。
　　看到她当掉了所有值钱的物件。看到她日日借宿在收费最为低廉的客栈，只吃很少的东西。看到她从睡梦中惊醒，孤独垂泪，黯然伤神。看到她日渐瘦削，再也没有了笑容。
　　那天，方圆十里内找不到人家落脚，她便栖息在一处残破不堪的废旧草庐里。冬天的脚步越来越近，寒风凛冽，她就这么紧紧抱着自己，蜷缩在屋角，浅浅入睡。他在屋外逡巡了一整夜，生怕有过路的野兽叨扰惊吓了她。夜风习习，他忍不住只打哆嗦，可是，只要望着她宁静的面容，便顿时忘却了严寒，暖意融融。
　　那天，她买了充饥的烧饼，一群衣裳褴褛的难民围着她，想要分得一口半口。她好心把所有食物尽数分给了他们，自己蹲在墙角挨饿。他心痛不已，使唤一个小乞丐，送去了自己的干粮。他看到她拿着食物，怔怔的看了半天，终于吃了下去。他远远凝视，淡淡微笑。
　　那天，几个步履蹒跚的醉汉拦住了她，不得脱身。他再也无法视若无睹，疾风骤雨般冲将上去，三两下打倒了那几人，拉着她离开现场。她以极其复杂的眼神横睨了他一秒钟，然后再次不发一言独自离开。

　　期间，有数轮风啸派来的杀手缠上了他，他怕自己耽搁得太久，跟丢了她，总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决了来人，匆匆跟了上去，顾不得打理尚在流血的伤口。这皮撕肉裂的疼痛与他内心分崩离析般的痛楚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三个月后，新年来临前，她终于回到了久违的伽蓝城。
　　时光匆匆，世情淡漠。已经没有人记得起她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蓝家小姐。
　　她用尽了自己最后的盘缠，置购了上坟必备的香火和冥币，还有一身全新的蓝色衣裙。在父母灵前，她不能过于寒碜悲戚，让他们在天之灵不得安息。她决意好好休息一夜，次日一早去看望双亲，将这许久以来的恩怨情仇彻底埋葬。
　　这一夜，她没有再做噩梦。
　　朦胧中，仿佛有一双熟悉而温暖的大手再一次握住了自己的手，那样真实，那样安心，于是沉沉睡去。甚至，她做了一个或许久久埋藏于心的美梦。梦中，他们共乘一骑，她偎在他宽厚温暖的怀中，就这样悠然踱步，没有恩怨，没有仇恨……
　　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她快速扫视房内，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不似有人来过。她嘘一口气，草草收拾行李，离开了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