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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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麽，小小的恶魔撒旦。告诉我，你在魔界所认识的事，见到的事，听闻的事。」
位于赫莱尔峰山顶的小殿堂，裡头的时光是撒旦的秘密，平时那儿只是个无人的空屋，但每到百年的天明之日便会有所不同。那是这个世界中，最接近神的存在，拥有七分之六神力的炽天使，路西菲尔为了排遣平日的无聊，而特地造设的魔界窗口。殿堂的主人每过一段时间便会到这儿来转转。由大门为界线，殿堂内部即是天界的领域，正如传说所言，赫莱尔峰顶是与天界相连的。
然而，这位天界最美丽的，被赞扬道全知全能的大天使，似乎对这片晦暗魔都的事蹟颇感兴趣。一般时候，他只是随性地坐在殿内唯一的座椅上，猫一般的姿态散发出一种慵懒，然而就是如此，撒旦也没有直视这位天使的勇气，那生而高贵的气质令他怯步，光是身上散发出的圣法气就使他浑身竭力，因此，撒旦只能站于离路西菲尔有一定距离的角落，以对方听得到的声音述说魔界的种种。
魔族部落的事，部落间斗争的事，自己即将成为部落族长的事。
战胜时的把酒言欢，战败时的义愤填膺，还有其他很多很多，像哪隻的喧闹幽灵弄坏了哪家哥布林的矿饰，哪群皮克西又让哪个部族的迁徙迷了路。
这些魔界裡琐碎到不能再琐碎的事，路西菲尔都是那样静静的听，惬意地俯卧于长椅扶手，双手交叠靠着下颔，却不卑而不亢。撒旦站于远处一点一点地讲着，叨叨絮絮恍如静好的时光。
一次又一次下来，撒旦明白到路西菲尔，这位大天使远比自己想像的喜欢魔界，儘管从来尽是一副懒散的模样，但是自己偶尔抬头看到的，却总是对方聆听时专注的神情。
「路西菲尔大人，您如果喜欢魔界，何不亲自出去看看。」
对于这个问题，这个撒旦鼓起了几近半生的勇气所提出的问题，路西菲尔给予了笑声为回应。
「可笑的东西，如果我真想知道，那麽神所赠予我的这个眼睛，自然可以知得任何事物。天界，十字大陆，魔界，都不例外，我所看过的事物，远比你来得多太多。」
－－他毕竟是最接近神的存在。
路西菲尔轻挑地说。
「我之所以会在此地听你说这些俗事，无非是可怜你对我的嚮往，以及对我自己的，那些乏味的时光所作的补偿而已。」
「……」
对方语落的瞬间，撒旦就知道了。
－－谎言。
他说的是谎言。
那并不是真的。
兴许，兴许他真的可以透过那非人的耳目得知上天下地的一切，但那也只是资讯，一道索然的条目而已。如同一齣戏剧，人们可以通过简介了解故事的内容、背景、结局，但终归只是「知道」，却没有那一份属于自己的感情，知道了千万部戏剧的始末，却终究不如自己亲身经历一场。
因为……
「但是，您还是希望听下去，不是吗？希望听我以亲身经历的口吻，什麽人以亲身经历的口吻述说，不是吗？」撒旦憋着气说着，他直盯着自己的脚趾，头不能再更低。「您……是希望的吧，以自己的肉圌眼去看这个世界。」
……………………
那是一段十分冗长的沉默。
「撒旦．萨迈尔。」
撒旦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麻痺了。
－－那是那个人第一次呼唤他的全名。
「我听说，你已经当上了一族的族长了。」
「是的。」
「你珍视你的部族吗？」
「？……是的。」
「身为族长的你，有即使接受死亡，也要守护你的部族的决心吗？」
「有。」
「这片孕育你的先祖与未来子孙的魔界土地，你希望去保护吗？」
「粉身碎骨，亦将行之。」
「很好。」
路西菲尔彷彿放鬆般地笑了。撒旦还尚未釐清状况，对方便不留空隙地继续说道。
「如果，你所言的那些并无半分虚假，就不准再度在我面前提起这件事，永远。」
他的声音还是如一的清冷，而这一回，却参杂了些许意味不明。
「这次，我就当你没说过。不会再有下次了。」
「……」
他似乎明白了什麽。
撒旦．萨迈尔顷刻间明白了什麽。
－－原来如此。
－－这个人……这个被歌颂作天，无比强大，傲视世界的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原来如此，是这样子的啊。
这时刻撒旦．萨迈尔知晓了一件事。
这时刻撒旦．萨迈尔知晓了一件事。
这时刻撒旦．萨迈尔知晓了一件事。
这时刻撒旦．萨迈尔知晓了一件事。
「还杵在那儿做什麽？时间差不多了，我要走了，是时候回你的老巢了。」就在路西菲尔恢復既往的随性，以懒散的语气这麽说着时，撒旦还是一脸大彻大悟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他依然不太敢看他，但总觉得，现在的话，说得出口。
注视着路西菲尔身后的洁白六翼，而不是视线，撒旦以极其谦恭与虔诚的姿态如此说道。
「原来，路西菲尔大人您，并不存在呢。」
※※※
日暮腥红，广阔无边的魔界草原被映照得彷彿血海一片，乘风而行的撒旦倾耳细听风声呼啸而过，脑海裡浮出的却是最后与路西菲尔道别的景像。
圣殿的大门被推开，就在自己为自己所说过的话感到窘迫得想落荒而逃时，路西菲尔的声音在他的背后，叹息一样地出现。
『你只是个天真的恶魔。』
之后对方似乎轻轻地笑了，恍如初见时，如雪的声音，淡薄得彷彿施捨。
他是那样傲慢而尊贵，同时又是如此强大的存在。
即使尽力隐藏外露的圣法气，他周围的空气却依然紧迫得令人难以接近。
即使拥有知得一切的耳目，却因自身的强大而无法亲手触碰所思的事物。
从天地溷圌沌初开的那一天起，每百年就前往魔界一次，并不进入，只是看着。儘管如此，千万年的岁月过去了，畏惧着那份光彩，依然没有任何生物接近那座殿堂，儘管如此，他也依然不厌烦地前来，只为有那麽第一个，他世界以外的人的来临。
撒旦霎时无法想像路西菲尔在天界的生活，那究竟是怎样的荒凉，怎样的寂寥呢？
－－如果，如果这是那个人的心愿的话，那麽我……
那个人是如此强大的存在，那麽自己只要成为足以包容他的另一个强大的存在就行了。
「因为我只是个天真的恶魔，天真到妄图将您从那个狭小的斗室裡带离。」
之后的一千五百年，撒旦再没有踏进赫莱尔峰半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