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6 ...
-
转过身。
那人还在易卜列斯的渊源对自己微笑。
回首他却又身至天界国境，当黎明将至，夜空群星黯澹之时，独自于最明亮的东方闪烁如光。
『那麽，再见了。』
灼热的低喃，暗示的悄言。
远去的背影，辞别的话语。
－－恍如，昨日。
却已经十数年过去，十数年长征，那个魔王今日也依然固执地执行着他所坚信的事物。在没有黎明到来的天空下，挥剑如雨。
魔界，恶魔们与梅丹佐带领的追兵二度开战，这一次，在绝对的魔力环境及充足的支援中，场面终于比起上次略有起色。
而天使们亦非省油的灯，知道现况望拿下魔界全境是天方夜谭，于是便锁定了几处要地，看准了时机鑽空子，再逐个击破。
他们先攻下北方一处，为了突破到中央山嵴以南的帝都，便沿着山峦与岑岑高云，一路向东，最边处一隅的高峰赫莱尔，其后便是一处可顺时针迂迴通过的平地。
而北方峭壁底下紧临着的即易卜勒斯。深壑峻岭，高低落差直盪数千尺，而梅丹佐其军火力锁定此交接地，欲突破向南，有北边的路线可进，与术式而成的后方资源，如今已和魔界重组过后的兵力大小交战数十回合，依旧缠圌绵难分。
耳际有刀剑呜鸣。
赫莱尔群岭北面的山腰，战线飘淼。永夜魔域中，黑与白染上了同样的色彩。那是鲜血与死亡的色彩。
眨眼间一道高热的光束朝自己袭来，上头的贝尔芬格眼明手快地隔空将这波攻击用魔力凝成的长盾挡下。
「主人，这种时节请不要分心啊！」
在贝尔芬格的呐喊中撒旦迅速回过神，他压低身段将手上的格拉墨向背后伸展，彷彿安在弦上的弓，缠绕剑锋的魔力溢出红紫色光，紧接着一口气全力挥去，魔力波被抛掷成一片半径百呎的大面扇刃，扫荡过漫山腰的天使兵，瞬间看来彷彿百道荆棘鞭笞在他们身上，皮肉绽开，一群人喷溅出的血花降成红雨。
「这等程度也敢来前线，不自量力！」
撒旦甩过剑身，血水洒散一地。
远一些好运避开的天使们眼看不敌魔王，扬翅准备飞离，位于高处的贝尔芬格顷刻将自己外放的魔力化成几枝凌空待发的标枪，喊道。
「休想得逞！」
不到一秒间所有枪矛齐射，根根分毫不差地贯穿几个还未来得及逃走的天使胸口，而一些没被瞄准的则早飞得老远。
「啧，漏了几个吗？」
「剩下还活着的傢伙，去把那些落跑的抓回来！」
身上满是泥泞与血迹的撒旦，一脚踩在地上一个正凝练着圣法气准备袭圌击的天使的单臂，一边呐喊着。
周围一些尚倖存的恶魔们更是满身狼藉，伤重无法动弹的不说，尚可战斗的恶魔一闻撒旦下令，就是喘着粗气，亦没有多言，「是！」地应和一声，即刻动身追去。
「刚才那一击的馀波还在，他们逃不远了。」
「主人，下次发动那种攻击请注意周围，就算有选择性，冲击的力道依然具备伤害力啊。」
如斯抱怨着的贝尔芬格，身上皮甲被卸去了一半，看起来也好不到哪儿去，他稍稍调整气息，抬眼将总算空旷了的四周扫过一遍。
「不过，如此一来，这边的战局就算结束了吧。」
长舒一口气的贝尔芬格此刻与撒旦一同站立于赫莱尔第二峰的最北战场，赫莱尔群岭中，主峰最靠东，亦最高耸，次峰位于主峰西北侧，其北部向东，也就是两人此刻镇守的此地，刚好为相间于赫莱尔主峰与易卜勒斯的干道，是唯一得以不穿越徒峭山嵴便可绕过赫莱尔向南的桥梁，可谓战线推移的隘口。
这儿在群山中算一块高地，视野没什麽遮蔽，此时战事已告了一个段落，局面渐渐冷却下来之后，原先沙场令人透不过气的壅塞感消失了，取而代之是没边没际的荒凉。
墨色苍穹下，数百具尸骸交叠，有天使，有恶魔，他们肩并着肩，肿首相接地横卧于地，在战场沙尘的袭捲之下，尽是一个阴沉的色调，放眼望去彷彿大地消失了，吸收了饱满的生命与血液，被染上的尽是尸体的灰黄。
大部分的天使就那样躺着不再动了，而伤重留下无法出击的恶魔处处皆是。
死者空洞的眼裡映着更为幽暗的天，生者扶抱断肢残臂仰首呻圌吟，寂寥的空气裡参了汗味与腥臭，以及隐约的糜烂味道，撒旦与贝尔芬格漫漫然看着这些，毫不动容。
－－遍地都是悲哀，都是死亡。
而这又如何呢？身为恶魔的他们，本身就是浸泡在腐朽之中的存在，那是如同白水般，他们生命的一部份。
－－但或许，某天他们会从这样的麻痺中醒来，恍然悟觉那些逝者与生命可贵。
－－更或许，这样的某天永远都不会到来。
「虽然说是守住了，但损失惨重啊。先不论此，魔王大人。」
面对眼前景像，贝尔芬格看向撒旦，微微蹙眉。
「没错，太奇怪了。」撒旦同样质疑。「你我都是接获被紧急突袭的消息才赶来的，但这裡的部队怎麽看最多都不过一万。」
这儿防御并不薄弱，如果敌方真心要打通这条路线向南走的话，不该只派这麽点人。根本来说，在这麽敌弱我强的对恃中，会接获要塞被突破的信息就是件怪事。
「假情报吗？」
「……贝尔芬格，你是从第二峰的西南线过来的吧。你离开之前那裡有多少兵力？」撒旦若有所思地询问贝尔芬格。
「因为是临时据点，大约一万过半？」
闻言，撒旦露出沉痛的表情。
「太愚蠢了，我们。」他轻轻扶额。
「看来，梅丹佐是打算走山裡的颠簸小路了。不，或许他如今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南方的帝都。」
虽然放出了消息，魔军在人界找到的「某物」已经被保管在魔界首都，但对方的反应一直不明朗，只是就路线看来退测出他们是为了绕过中央山峦往帝都南去。
指挥官多不陷阵。而此刻，被真假未知的情报引来此地的两人，原先所待的地方，贝尔芬格是第二峰的西南线，撒旦则是主峰的西线。
敌方的目的已经不必言喻。
「不，这怎麽可能，难道……啊。」最后一声恍悟过来的惊叹。
「那傢伙，所想的不是直线往帝都冲，而是『确立了地域优势后再轻鬆地往南方推进』啊。」
说到底，次峰南面与主峰西面所连成正正好是一条通往赫莱尔山顶的路。不管怎麽说，天使们在这场位于魔界的战争中毕竟处于地理劣势，但是若能在魔界某处开一条直通天界的出入口，情形就大不同了。
——曾言，魔界有一传说。
——最高山岭，圣山赫莱尔。其巅峰处有一殿堂，殿堂和天界直连，是天神窥视魔界的眼睛。
圣殿实际上是路西菲尔原先用于俯视魔界而存在的，自从百年前他跟随撒旦前往易卜勒斯，那圣殿自然也被弃置荒废。然而，圣堂内部是天界领域的事实却不能因此而抹消，路西菲尔某次也曾说过那儿的路径虽是魔物所无法视得的，但天界的人却可自圌由通行。
或许是赫莱尔峰天界那边的入口发生了什麽状况吧，他们选择由魔界的这一端攻下。但若天使们真拿下此地，就等同于在魔界挖了个洞连到天界，地利问题将不再是个阻挠，大可到时再悠哉地整军南进，胜负便更加难以预知料。
「梅丹佐那傢伙，目的竟是赫莱尔峰圣堂吗？」贝尔芬格啧了一声。「尽耍小聪明！」
这场次峰北面的战局不过是声东击西。
「利维坦现在应该还在主峰东面吧，阿斯莫德呢？」撒旦问道。
「昨日依计画吩咐他过去驻守帝都了。」
「那麽远吗？这样一来赶不上，梅丹佐那傢伙，现在肯定往山顶去了。」
这时贝尔芬格闭上双眼作冥思状，几秒后随即睁开。
「已经用概念传送让利维坦和阿斯莫德立刻赶去，总之，我们也出发吧。」
「……不管怎麽说，败在这儿的话一切都毁了，不能让远在天界的路西菲尔更加麻烦了。」
当撒旦如此自语道，他一旁的贝尔芬格沉默着，表情澹然。
就在他们将要动身之际。
「……呵…呵……。」
两人下方有谁发出了彷彿驱蛆虫蠕动般的笑声。
那是，方才偷袭未遂反而被撒旦踩断手臂的无名天使，他的双膝以下被辗断，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噼伤延伸到髋圌部，圣法气尽失又受如此魔力侵袭，显然已回天乏术。他侧躺于地，两隻翅膀瘫在血与泥之中，看起来分外肮髒。
「……呵呵……哈哈……啊哈哈哈！」
这样一个将死的人，却发出了支离破碎的癫狂声音。
「搞甚麽啊……你。」
他撑起好像快要断掉的脖颈，仰头看着撒旦，那污浊的眼裡饱含一种睥睨的笑意。
「原本以为，传闻终究只是传闻……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什麽？」
但是那名天使没有搭理撒旦与贝尔芬格的疑惑，开始喋喋不休了起来。
「……引发灾厄的魔王……竟然…是为了协助叛离的路西菲尔陛下？」
「你以为……做…这种事，就能博得那个人的重视吗？」
天使不成调的话语令撒旦僵直了身体。
「他可是…天界万人之上的王啊……那个…位于世界顶端的人……眼中怎麽可能会有区区恶魔的存在。」
「对他而言…恶魔不过…只是道具……通往他野望的尘土罢了，当你…没有用处了，就把你像抹布一般丢弃啊！」
他一边拚命撑起自己残破的身体，即使撕裂了伤口也不在乎，彷彿就希望这样一直说到自己最后一口气断去。他睁大了如染血核仁般的空虚双眼瞪着撒旦，喉咙深处发出嘶哑尖锐的难听高音。
「理所当然不是吗？」
「既肮髒又卑微的丑陋恶魔哟！竟然无耻地妄想高攀我们曾经至高无上的君主，反正再过不久……呃！」
但是，他终究没能说完。
一声哀嚎下，贝尔芬格已经手握短刃朝他的脖颈砍去。
面无表情，毫不犹豫地砍去，既不愤怒也不悲伤，当撒旦还浸于那些鄙夷的语句中，他如同眼角瞄到嗡嗡吵闹的飞虫便顺手拍死般一刀砍下。
然后所剩不多的血液溅出，那天使的遗骸就此噤了声。
「哎呀－－」贝尔芬格嚷嚷着。
「哎呀－－还站着做什麽呢，主人。」他冲撒旦微微一笑，无瑕地。「快点走吧，要是让梅丹佐抢先就不好了呢。」
－－我知道，我知道的，主人。
－－现在天界的局面，不能让远在天界的路西菲尔大人更加麻烦了。
－－我知道，我知道的。
－－所以不论什麽事，什麽人否定你，我也－－
「不要想太多啊，贝尔芬格。」
「唔。」
「像以往一样地协助我，成为我的力量，这样就足够了。」撒旦难得窘迫地挠了挠髮，瞄了地上的天使一眼。
「真是的，抱歉，让你担心了。」
不待贝尔芬格作出反应，他又接着说。
「与我一道吧，贝尔芬格。」
最初的两人，应一同起始，一同走至终末。
「这场战争也好，未来遥远的征途也好－－」
于是，当贝尔芬格再次在心中发愿，发愿将自己的生命尽数献个这位魔王时，他俩的身影已经在东南的天空渐行渐远。
而赫莱尔次峰南边一隅，战后萧条的大地上，那名未知姓名的天使的遗骸还在抽圌搐着，瞪大着失去光泽的眼球仰望空无一物的苍穹。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