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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BL】福盈，承云（梅版） 福盈早晨总

　　福盈早晨总不爱起床，被人吵得烦了甚至还会发脾气、摔东西、骂人、撒泼，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他的家人和院里的仆人虽然嘴上说着“久病之人总归脾气古怪，我们不能和他计较太多”。事实上却全都暗暗记在心里，上上下下没一个愿意早晨去叫他起床。
　　可总不能让福盈睡到满意才起，总归要有人去做这个炮灰。
　　最后，这项不讨好任务被推到我身上。我刚要拒绝，管家忙说往后每个月月末可以多给我几两银钱，连着眯眼说了大堆好话，我才勉勉强强应下。
　　不答应也不成，我可不想被误认为如同福盈一般不通情理。
　　没想到福盈得知以后由我每天喊他起床，倒挺开心，腻腻歪歪和我说睁开眼就能看到我真是再好不过。我心里叹气：傻孩子，不知道是别人嫌弃你么？把你像个皮球似的踢来踢去。
　　他那个泄了气的破烂皮球，也就我不识货，还宝贝地抱在怀里。

　　沏上一盏滚烫的茶，用托盘端着去福盈的卧室，等到他磨磨蹭蹭要起床也就变温、可以漱口了。我坐在福盈床侧，喊他的名字：
　　“福盈。”
　　福盈的人陷在被褥里，精神陷在梦里，我喊他两声没有反应，眼睫却颤不停。
　　我用手掌拂过他的脸，想给他一点点温暖，不希望他在梦里还是那么纤细柔弱或者孤立无援。
　　福盈皱眉睁开眼，意识还没清醒就开始对着我傻笑，他喊我的名字：
　　“承云。”
　　大男人家还细声细气的，活像是一只病得半死不活的猫。
　　我用拇指摩挲福盈瘦削的脸颊，告诉他现在必须要起床了。
　　爱赖床的福盈耸动肩膀，装作不经意地把他的手甩到我手上，闭上眼睛继续睡觉：“再睡一会儿。”
　　因为是清晨，我耐心的剩余量还很丰富，还能温声细语和福盈讲道理。好话说了一箩筐，福盈这才悠悠转醒，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央求我再让他睡一刻钟。我不依，拉着他露在外面的那条手臂要把他扯出被窝。
　　福盈哼哼唧唧把他的手臂从我手里抽出来，整个人缩在锦织的大红被子里面，只露出鼻尖呼吸。
　　我就掀了他的整床被子，要他别任性。
　　没了被子的福盈盘腿坐在床上和我对峙，闭着眼睛好像还没睡醒。

　　我问福盈：“你漱不漱口？”
　　福盈摇头，我仰头把水喝尽。
　　不漱口就算了，反正一开始就不是倒给你漱口用的，一大早服侍你起床我也需要补充水分。我知道你爱甜，等下给你弄一杯加了多多蜂蜜的甜糖水。
　　“吃完早饭去做工，下午回来置办你结婚用的东西，晚上想吃点什么？我告诉厨师做给你吃。”
　　福盈仍旧闭着眼睛。
　　不理我就不理我，我也不理他，总归每次都是他先服软道歉的。

　　他盘腿坐了半天，身子摇摇晃晃，不知道是不是又睡着了。
　　“赶紧起床。”我耐着性子催促道，你再这样磨叽保不准我真要爆发。
　　福盈很懂我的脾性，总会在我发怒之前一秒钟说软话浇熄我的怒火。
　　“我有事和你讲。”福盈微眯着凤眼，昂头和我讲话。
　　我看看福盈修长脖颈上的喉结，又看看福盈苍白的俊脸，心想他若是想搞什么幺蛾子，我就抬手把茶盏里的茶渣子泼他脸上。
　　不过，如果我把茶渣子泼福盈脸上，他肯定会生气。
　　不过，福盈作为一个总是生病的娘小子，顶多是和我闹闹脾气。
　　不过，如果我不理会福盈的怒火，他肯定会撒泼。
　　不过，福盈虽然善于撒泼耍滑，我也有信心他也不会气我很久。
　　我心里过了这么一遭准备，倒也能坦然和福盈对话。

　　“什么事？你讲。”
　　福盈拧着眉毛不耐烦：“你过来一点。”
　　我也拧着眉毛看福盈，丢开茶盏秀了秀我的肱二头肌：“就这样说。”
　　“不要。”这两个字，他向来说得干脆利索。
　　“那就别说了。”我推了福盈一把，还准备把他今儿个要穿的衣服丢他身上。
　　“要说，你好好听我讲。”
　　我不接话，任福盈去闹。

　　福盈仰躺在床上，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胸前，直着眼睛望向床帏的流苏。
　　他说：“承云，我梦到我去你家找你了。”
　　我坐在床边边上不动声色：“然后呢？”谁都知道我的家早十年就没了，不然我也不会在福盈家看着他们家人的脸色做事做人，福盈突然提起我家，不知道他有何居心。
　　福盈陷入回忆的样子：“我梦到通往你家的路边，全是比我还高的花丛，花朵到处都是、蜜蜂也到处都是……我差点迷了路，差点找不到你家的位置。”
　　“我娘确实爱种些花草，兴许当年确实是你梦里的样子。”那时候我还小，不太记得家门前的路是什么模样。
　　福盈继续说：“但是我还是找到了你家，找到了你。你当时就站在窗子边上往外瞧，看到我也不和我打招呼。”他突然偏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你居然不和我打招呼！”
　　我十分无语，他做的梦还赖上我啦？
　　“不过我原谅了你。” 福盈的表情瞬间柔和了下来，凤眼甜腻腻地瞅着我，“因为你答应和我做那些欢乐事儿，我们……”

　　我把衣裳全都捂在他脸上，一定闷死这个不要脸的混蛋。去你的王八蛋福盈！原来是你大早晨做了春梦，也不知羞！
　　福盈手脚乱舞，把盖在脸上的衣服扒拉走之后居然咳得气喘吁吁。真会装，我明明没有很用力地想要闷死你诶。
　　他吼：“承云！刚才你是要杀了我吗？！”
　　我从容不迫地回答：“我早就想杀了你了。”
　　福盈果然负气，眼睛滴溜溜地狠瞪我，声调也提高了不少：“现在你怎么这个样儿？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对我……”
　　我打断他：“别婆婆妈妈跟个娘们似的，赶紧穿衣服起床，今天事儿多的不行。”
　　福盈见我语气坚决也没了气势，嘴里嘟嘟囔囔不知说些什么，可是到底是穿戴齐整出了门。
　　我忍受住福盈满怀恶意的眼神攻击，伺候着这位少爷用过早餐、喝了药，安排马车送他出门做事。
　　福盈临上车的时候，向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还是梦里的承云好，他会让我在上面。”
　　我强忍住狠抽他一巴掌的冲动，扯着笑递上食盒：“这是给您去苦的蜜饯果子，您慢慢吃，千万别噎着了。”我看到一旁的管家冲我微笑点头，心里长叹：这苍天底下再没有我这样尽职尽责的狗腿跟班儿了！

　　福盈中午回家吃饭挑肥拣瘦、非要传来厨子责骂，其实饭菜都是按照他惯常的口味来做的。众人不知今天他怎么这么大火气，我却隐约觉着，八成是因为我早晨递给福盈蜜饯的时候狠掐了他一把。
　　可怜的厨子在大堂外面不敢进去，我拍拍他的肩让他回去，末了偷偷还塞给厨子一钱银子，安慰他不要介怀。
　　挨千刀的，有的吃还不知珍惜，非要搅的鸡犬不宁、费了我的银子才甘心。
　　侍女早被他赶了出去，平日也没家人喜欢陪他吃饭。
　　福盈独坐一张圆桌，皱着眉毛执筷捯弄米饭，看到进来的是我拢拉着一张俊脸不悦道：“厨子呢？”。
　　我拉了凳子坐在他身边，抽了他手中的筷子尝菜，板脸问：“我做的菜有什么问题？你说来听听。”
　　福盈一听是菜是我做的，再看我故意给他看的臭脸，驯顺地没有言语。
　　“忙一上午，炒出这几个菜，每个都试过味道才敢送上你的桌子，你还抱怨不好吃。讲清楚，哪里不好吃？”
　　福盈弱弱道：“不是，饭菜很好，是我胃口不好。”
　　“肠胃不舒服？”别是你那破烂身子骨又出了新毛病，到时候你又骂大夫、我又要掏钱赔礼。
　　“没，就是不想吃饭。”
　　“为什么不想吃饭？”
　　“因为上午作词太过伤神。”
　　“你不是应该出门谈价格？哪儿来的时间作词？”福盈总是想到一套做一套，失了兴趣就撂手不做，别是今天上午又出去得罪了什么人吧？他那种恶劣脾性，家里人还能勉为其难忍着，外面的人可就保不准会让着他了。
　　“因今晨梦到了你，于是做了一首词。”
　　福盈说着就要吩咐人来研墨默诗，我连忙喊他停下来，把筷子塞回他的手里：“先吃饭。”
　　“哦。”

　　福盈家境殷实，却打小儿身子虚弱，他父亲给他取名“福盈”也是希望他能够福气满盈。可惜我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却从没见他断过药，甚至怎么没见过他和家里其他的少爷小姐野跑玩闹。
　　我的主子一个人的时候就安安静静地读书画画，活脱脱一个静好上进的富家公子典范；他不是一个人的时候必然是在红着脸、扯着嗓子和别人吵架，吵架的对象涵盖了仆人婢女、兄弟姐妹、父母长辈。
　　正因如此，好多年前，福盈脾性恶劣的名声就响当当地飘荡在外了。
　　福盈曾问我为什么别人总对他冷冷淡淡。
　　我直说你那么尖酸刻薄，别人不与你横眉冷对就是给你面子，别不知足。
　　福盈当时直接炸毛，非说自己脾气好得不行，完全不会尖酸刻薄。
　　我没理他，知道多争辩并无益处。福盈自说自话闹了一会儿，最后突然噤声，兴许终是察觉出自己的尖酸刻薄了，
　　福盈常年带病、身子不爽，难免连着心情也郁结，他的坏脾气也多半因此而来。起初人人体谅他、照顾他，时间长了却纷纷对他怨言诸多。所以说这事儿，不能怪福盈，要怪只怪福盈的父母没能给他一副天生的好身体、亦或是大夫没治好福盈的病。
　　而我之于主子福盈的意义相当特殊。
　　年幼时我家道衰落，母亲离世、父亲后来也被流放苦寒之地，所幸父亲与福盈的某家人有薄薄几分交情，左右托了人把我留在京城里、不愿我跟他受流放之苦。可惜我父亲的人脉只有那么一丁点儿，把我留在京城已是极限，容不得我享受福盈般的少爷生活。
　　福盈年弱多病连着脾气暴躁，基本不出家门也没什么朋友，我因和他相差不远的年岁就被收为书童兼任玩伴，整日陪着难伺候的福盈。福盈是翩翩公子，每日锦衣玉食还挑东捡西，只晓得让自己心里舒坦；而我自母亲谢世就挑起了成人的胆子，童年一去不回，后来父亲流放，我更是忙于挣钱活命。
　　偏偏福盈与我交好，私下里不少人不唤我的名字“承云”，更不称呼我为“少爷福盈的书童”，而是喊我为另一种名字“娈童”。
　　这话曾被福盈听去，他半晌不作声，接着勃然大怒打骂仆人，最后病了一场。
　　我端着药劝他：“那些人说的也没有错，你何必生这么大的气。”
　　福盈接过药碗一口闷下，勾勾手让我拿蜜饯给他去苦，我懂他是真的很爱甜。他嘴里喊着蜜饯果子，声音都是含混不清的：“那些人胡乱讲话，应当阉了他们的舌头。”
　　“该做的都做了，他们说的也没错。”你不通世事人情，怎么堵得住他们的嘴巴？
　　“可是我不爱听。”
　　“你不爱听，只当没听见，再闹下去我也很难做。”你是少爷身份衣食无忧、无所顾忌，我却要靠油嘴滑舌挣上几两银子。
　　“……”福盈低头，“我不想你难做。”
　　“那你就忍着别到处发脾气，他们也没什么错。”
　　“怎么没错！”福盈突然发怒，凤眼瞪得溜圆。
　　“？”
　　福盈悻悻道：“向来都是你玩我，我从未玩过你……你怎么会是我的娈童？总是我在吃亏，他们这样讲，好像我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原来纠结这个。

　　用过饭，福盈给我看他心力交瘁写下的词：
　　花院深疑无路通。碧纱窗影下，玉芙蓉。当时偏恨五更钟。分携处，斜月小帘栊。楚楚冷沉踪。一双金缕枕，半床空。画桥临水凤城东。楼前柳，憔悴几秋风。
　　（非原创，为贺铸《小重山花院深疑无路通》）
　　我捏着笺子瞅了几遍，道：“现在是春天，不是秋天。你秋风写错了。”
　　福盈吹胡子瞪眼，骂我不懂诗，非说世上难得他这种优雅的记梦，更难得他对我这份情谊。
　　我待他发作完毕才说话：“差不多时间就去午睡吧，醒来还要去置办你的婚礼用度。”
　　富人想贵，贵人思富，既富又贵的人家要的是更上一层楼，因而大户人家总是早早谋划着靠娶媳妇嫁女儿的联姻手段来确保自家地位。福盈脾性身子骨再怎么不第，身份到底是尊贵的公子哥儿，而今年纪不小，更是抢手货。
　　在某次两家家长的宴席上、三杯两盏酒的功夫便爽快定下了福盈的婚事——两门望族的联姻。当然，爽快的背后，是两个家族私底下数十遍的无声权衡。
　　福盈对强行加诸于其身上的联姻使命表示鄙夷：“我不想和那女人成婚，你带我逃婚得了。”
　　“逃你个头。就你那身子骨？没走出十里地就病死了。”他结不结婚我不关心，我在意的是他随时会出毛病的身体。
　　“所以我让你带我呀！咱们两个一起走不就好了么？”
　　福盈扯我的袖子，我没敢看他的眼睛，他别的期待还好说，逃婚这种事情怎么想都是无厘头。
　　“不好。”
　　“你别拒绝这么快呀！”福盈扯紧我的袖口攀上我的肩膀，“他们仗着我自个儿逃不出去就随意安排我成亲，你不帮我谁帮我？”
　　说实话我很讨厌苦口婆心地劝说福盈，可是这种事情又总是不能不做：“你相信我，肯定逃不成的。就算成功逃出去，咱们两个没有钱财，照样是死路一条。”
　　“我不讲究吃穿。”
　　“你是不吃不穿，可你得吃药，你半个月的药钱就吃穷了我。”你十指不沾阳春水，我却不能不顾及最基本的钱财问题。
　　“那女人讨厌得很，我才不要和她过一辈子！”
　　“有人愿意嫁给你就不错了，齐家小姐平日待你挺好，你们两个能够成婚是你的福气。” 哪里学来的见风使舵？我说没钱，你就不提钱，非要说自己不喜欢那女人。
　　福盈开始着急：“我就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你带我走成不成？”
　　“不成。”
　　福盈挑眉
　　拒绝的话我已在心中重复千百遍，斩钉截铁的语气使我对自己的决心深信不疑，更何况福盈那大傻子。

　　或许别人觉着可笑，我却一直在思索到底什么是爱，什么是情，还有福盈之于我到底是何等意义。
　　初见福盈，病怏怏的唇红齿白，只六七岁的年纪，却偏生拿着棋谱自学摆阵。引我见他的管家与我讲：“这是福盈少爷，你的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