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问天下》贰默

58、树大招风

　　“娘娘，年公公刚才来过。”夏蓉轻声禀报“说是皇上今夜政务繁忙已经在养心殿歇下了。”话音落后，一室静谧，她只能低着头小声吸气。等了良久，才听到一个淡漠的声音意兴阑珊道：“把菜撤了吧。”

　　宫婢们鱼贯而入，不多时桌上的酒菜连同桌子一起撤了干净，动作麻利，看得出已经是训练有素、习以为常了。菜撤下后，夏蓉听见女子疲惫的声音道：“你也退下吧，本宫有些乏了。”夏蓉不敢应声，只对内室恭敬行了个礼便吹熄了烛火退了出去，徒留一室空静。

　　景帝登基两年，后宫终于传出龙嗣喜讯，皇后暮氏喜怀龙子，朝野上下无论真心假意都显出一派欢欣鼓舞的祥和之相。

　　然而内宫之中却有些奇怪，皇上自得知皇后有喜后，似乎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欣慰，反而越发关心起政事，接连一个月来夜夜借口政务宿在养心殿中，帝后竟是一个月都未曾同房了，与先前夜夜缱锩，东宫独宠形成了鲜明对比。宫婢奴仆们私下里传说，皇后有孕后到像是遭了冷落、失宠了。

　　下人们之间的闲言总是传的快，很快就传出了宫去，皇上和皇后却似乎都对此漠不关心，皇后自怀孕后更是再也没有出过甘泉宫，日日只在宫内安心养胎。有心人却对这消息有了不同的反应。

　　天已入夏，这一年的春天似乎过得特别快，只一日间天气就变得炎热起来，惹的人心情烦闷，紫苏怀孕以来孕期反应虽然不怎么明显，但这日也觉得胸口烦闷，晨起便恶心反胃，吃不下东西，宫婢拿来的粥也只勉强吃了两口便尽数吐了，神色有些黯然。

　　夏蓉来禀报右相求见时，便见皇后正穿着件轻薄的丝质睡袍略有些憔悴的靠坐在床上，便面带担忧地问道：“娘娘若身体不适，是否让奴婢去回复相爷，请他改日再来？”紫苏半睁着眼，抬起手，无力的摆了摆，淡淡道：“不必，你且去请相爷进来，让他在殿中稍等，待本宫梳洗一番便去见他。”

　　夏蓉应了声是，见紫苏要起身忙上前将她扶起来，唤来门外宫婢服侍她梳洗打扮，便退出房门回禀右相去了。

　　紫苏终于梳洗换装来到大殿时，右相携长子已在大殿中喝了两杯茶水，等了将近半个时辰了。见紫苏在宫婢搀扶下，缓步走来，右相忙上前去迎，从宫婢手中接过女儿的手，亲自扶着，带到了放好软垫的椅子上。

　　右相上下打量紫苏，见她穿着宽松的衣物，脖颈、手腕上的饰物都不再戴，只在头上随意插了几只玉簪，小腹还没有什么变化，依然是平坦的。再观她神色，和往常一样，平和淡然，但眉宇间无法掩饰地显出些细微哀愁来，让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恹恹的。

　　右相见紫苏神色，心知近期传闻恐怕并非无中生有，看来皇后与景帝之间的确是出了些问题。右相也曾私下向夏蓉打听过，得知景帝已经连着一个月不曾到甘泉宫，连偶尔看望也是派身边公公前来，心道不好，连忙进宫来看看紫苏。

　　紫苏和父亲、兄长寒暄了几句，便不再开口，只坐在椅子上心不在焉的慢慢喝着茶水。右相对长子使了个眼色，那长子暮继礼会意开口道：“多日不见，娘娘近日身子可安好？”这右相长子并非右相亲生，实则是过继来的。右相膝下一直无子，只得紫苏一个女儿，右相二夫人身子羸弱无法生养，见右相想要个儿子，便从自己本家已逝的哥哥那里过继了一个儿子过来。

　　这养子到相府时，紫苏才刚刚一岁。暮继礼过继时年过七岁，已经开始记事了。这孩子从小乖巧懂事，常常帮着大夫人照顾妹妹，紫苏年幼时也很喜欢粘着哥哥，兄妹感情很好。

　　后来紫苏拜入帝师门下，随帝师离府学艺。几年后，右相亲生幼子暮青出生，这个养子便成了个尴尬身份，右相也对他不再重视，唯独紫苏还和他如幼年时一样十分亲近。

　　暮青突遭横祸，年纪轻轻就夭折了，右相白发人送黑发人着实伤心欲绝了一段日子，却让他想起这就不曾过问的长子来，复又对他关心起来，才发现，这长子虽不受重视，毕竟是右相家的孩子，管家也不敢亏待于他，他开口要的钱物都一一准备妥当。

　　这长子无心官道，于经商却很有天分，短短几年，便经营了好几家大商铺，在京城也算是小有名气了，右相十分欣慰，对这长子又开始上起心来。此次听闻紫苏在宫中受到冷遇，便带了这与她亲近的长子前来探望。

　　紫苏也几年不曾见过兄长，突然见面很有些惊喜，又与他一同怀念起幼时相处时光，脸上慢慢见了笑容，心情似乎舒朗了一些。右相见她面色好转，旁敲侧击道：“臣听闻近日皇上政事繁忙，很是劳累，娘娘养胎之余还要多多关怀皇上身体呀。”

　　紫苏知道他定是听了坊间传闻，前来劝慰，也就不和他虚掩，苦笑直言道：“爹爹有所不知，皇上已经很久没来甘泉宫了，女儿见不着他，哪里有机会去关怀圣体。”右相暗自皱眉，面上却露出宽慰笑容，安抚道：“娘娘刚刚有孕，凡事都得小心谨慎，皇上为娘娘身子着想，让娘娘安心休养也是用心了。”

　　紫苏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右相又道：“怀孕虽是辛苦，但娘娘若感念圣恩，更应该常常对皇上殷勤探问才是。”紫苏看了右相一眼，心知他是听了传闻有些心急，便点头道：“女儿知道了，会记在心里的。”

　　右相见她有些心不在焉，猜想皇上久不探视，她自己也是难过，叹了口气道：“娘娘也不必过于担忧，您腹中之子是皇上嫡子，日后是太子之选，娘娘只要顺利生下龙子，定能母凭子贵，恩宠长久。”

　　紫苏这才抬头看了右相一眼，眼中神色有些复杂，带着点讥讽笑意道：“当初二皇子也是年长的，最后还不是四殿下登了基，长幼之序不过是祖宗礼制，太子之位还要看皇上自己的意思。”右相眼神变了几变，喝了口茶，缓了缓心神才道：“二皇子之事是个意外，他母族是个嫔妃又参与谋害权臣之事，才落了个如此下场。娘娘贵为皇后，我相府。”

　　他不自然的顿了顿，又很快接上：“我相府自会作为娘娘坚强后盾，太子之位，自然不能落了旁人。”紫苏注意到他那一瞬犹豫，心中有些莫名，又听右相问道：“近日，娘娘可曾与太后走动，可知皇上对太后态度有没有什么变化？”

　　好端端的问起璃后，紫苏心中疑惑，试探道：“不曾有什么走动，至于皇上那里，是否去探望太后，女儿不曾过问。” 右相皱眉犹豫问道：“皇上可曾与娘娘提起过太后？或者，先皇遗诏上可有什么关于太后的话吗？”

　　紫苏奇怪的看了右相一眼道：“爹爹今日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太后那里出了什么事吗？”右相连连摆手道：“无事无事，只是久不曾看望太后，有些想念，便向娘娘打听一二。”紫苏见他态度转变，知道不愿再说，便也没问，心中却暗暗起了疑惑。

　　右相告辞前，紫苏暗示右相，右相一脉已隐隐有些权倾朝野之态，要严格管束门下官员和下人，凡事低调，勿忘树大招风，右相敷衍应了。紫苏心中不安，又轻声对暮继礼道：“爹爹如今春风得意，怕是听不进劝，还请哥哥多多从旁提点，严加约束府中下人，切莫发生在外仗势欺人的事情。紫苏在宫中不能侍奉父母，家中一切就拜托哥哥辛苦照拂了。”

　　暮继礼自小就疼爱这个聪颖善良的妹妹，见她愁容不展，心疼道：“妹妹放心，哥哥自然连同妹妹的份一起好好孝顺父亲和姨娘们。妹妹独自一人在这深宫中，也要处处小心，好好照顾自己。哥哥在家中备好了你爱吃的茶点蔬果，若是哪天心里不痛快了，就回家来住几日。”

　　紫苏心中感动，又与兄长话别了一阵，才不舍送他离去。

　　父兄离开后，甘泉宫内又恢复了平静，紫苏心中却难以平复。刚才右相字里行间试探先皇遗旨之事，还问是否提过太后。紫苏印象中先皇遗旨除了传位之令，就只提到了左将军冤案的详情，言明是左相牵头谋害，并未提到后宫。

　　此时右相问起，应该由暮青一事察觉到皇上对暮氏一族态度不明，似乎宠幸非常又借暮青之故打压，心中不安。但单单提起遗诏，不得不让紫苏联想到前朝旧案，莫非，暮氏一族也牵连其中？紫苏心中暗暗留心，打算等孩子出生再暗中查探。

　　内宫中暗藏玄机，朝堂上也暗潮涌动。皇后怀孕，皇上对暮氏一族更加恩宠备至，后宫除皇后之外迟迟未传出喜讯。暮氏势力如日中天，一家独大。朝堂形式一边倒，暮氏树大招风，其他朝臣族派私下联系频繁，隐隐有蠢蠢欲动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