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墨相濡》漉笠

7、那是她故乡

　　从桐城到外婆家需要八小时车程，那是一个小县城。
　　夏晗雅和郑墨在车后座各占一边，互不理睬却也相安无事，驾驶座的郑浩和副驾驶座的夏雨却是一脸欣慰。
　　夏晗雅睡了一觉醒来发现下了高速进了县城，四周的景色慢慢变的熟悉。曾经最向往的第一重点中学，离开去桐城时坐车的车站，然后是小学举办六一联欢会在里面跳过舞的礼堂，都令她心情激动不已。
　　再走，远远的外婆家的屋顶若隐若现，近了，看见外婆穿着厚厚的棉衣裹着头巾站在路口，翘首以盼，身形孤单。
　　夏晗雅鼻子一酸，喊了声停车，然后没等停稳就冲了下去，狂奔过去，一把抱住外婆有些臃肿的身躯，哭了。
　　老人任由她抱着一脸宠爱，用像是责怪实则心疼的语气问：“傻丫头，回来了还哭什么？”
　　夏晗雅松了手站直，将外婆全身细细了看了一遍，然后抽着鼻子撒娇似地说：“外婆我好想你。”说完又抱着不松手。
　　老人也跟着湿了眼眶，拍着夏晗雅的背柔声说着：“外婆知道，外婆也想丫头你。”
　　等夏晗雅抱够撒够了娇，郑浩已经停好车，夏雨下车喊她过去提东西，然后一边说着她不懂事。外婆一听连忙护着说夏雨不该说，夏晗雅倒是开始觉得有些害臊，不好意思的擦干净脸上的泪水，然后看见郑墨慢吞吞的下车，好像刚睡醒的样子。
　　外婆一看见他就问：“这个就是墨儿吧，小伙子长得真帅气。”
　　夏晗雅听见外婆说帅气两个字，噗嗤一下笑出声。郑墨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瞪了她一眼之后，在郑浩的眼神暗示下，微红着脸囧囧的喊了声：“外婆。”
　　“哎！”外婆开心的应着，然后领他们回家，夏晗雅等不及，快步跑在了前面。
　　外婆家是个很大的院子，几处房子连在一起，住着外婆还有夏晗雅的两个舅舅的两家子。
　　夏晗雅一进门就看见大舅舅在水井边杀鸡，，一看见她就笑着说：“到啦！”夏晗雅点头，乖巧的喊了声“舅舅”他笑着应然后对着对面屋喊：“东子！你家大闺女回来啦！”
　　东子就是夏晗雅的小舅舅夏东，因为夏晗雅刚出生的时候户口挂在他名下，他又总喜欢带着她玩，所以大家都开玩笑说夏晗雅是他大闺女。
　　在厨房忙活的两个舅妈听了哈哈笑着探出头来说：“小雅回来啦!越长越漂亮了，你妈他们呢？”
　　夏晗雅被夸得有些害羞，笑着喊了舅妈才回答他们还在后面。
　　然后听见小舅舅夏东在屋里喊她：“小雅快过来，把这小崽子抱走！”
　　一听这声音夏晗雅就笑眯了眼，跑过去一看小舅舅一只脚穿着捕鱼用的皮裤，另一只脚被他五岁的小儿子抱着不肯放，忙过去把他抱起来。
　　夏东这才喘了口气，说：“我就等着你回来去鱼塘呢，去喊你哥。”他说的哥是夏晗雅大舅舅的儿子，比她大三岁的表哥。
　　“好嘞!“夏晗雅抱着小表弟去找人，出来却看见郑墨一个人在主屋大客厅门口站着喝水，大人们都在里面坐着聊天。
　　夏晗雅去找了表哥再出来，看见小舅妈喊他进去他也不动，想他第一次来，人生地不熟的，看着大人聊天估计又无聊的很。于是过去问他：“一会我舅和表哥他们去捕鱼，你要不要一起去？”
　　郑墨扫了她一眼没回答。
　　“不去？真的不去啊？我舅还说想叫你帮忙呢~”夏晗雅看出他明明动摇了，只是拉不下脸，于是故意这么说。
　　果然，郑墨犹豫了一会，挤出一个字：“去”
　　刚好夏东也准备好在门口喊他们，夏晗雅抱着小表弟走在前面，悄悄的跟夏东说郑墨也去帮忙。
　　夏东也不客气，让他帮忙挑装鱼要用的桶，郑墨在自己家哪里干过这样的活，不过还是接了过去。
　　夏晗雅看他变扭的挑在肩上，一路憋笑憋到内伤，可每到憋不住时又被他看见，瞪着眼睛像要喷出火来烧了她似地。
　　等到了鱼塘，夏东和表哥下了水，郑墨则跟夏晗雅在岸上看着。两人一直没什么共同话题，夏晗雅也不怎么会找话题，于是追着小表弟玩，然后看见郑墨一脸看白痴的表情看她。
　　但明明这样，夏晗雅心里还是开心的要命。
　　这边思绪跑着火车，那边听见舅舅在池塘里喊，一看原来是抓住了大鱼，喊他俩拿桶过去呢！
　　郑墨手忙脚乱的过去，被拼死挣扎的鱼甩了一身的泥水，直皱眉头，小表弟见了倒是乐的“咯咯”的笑个不停，可爱的样子让他瞬间没了脾气。
　　夏东让侄子上去休息，换郑墨下来。池塘大部分水早被放完了，只剩接近出水口的地方水有那么一点深，郑墨也没再犹豫，利索的换上皮裤下去了。
　　然后就变成了夏晗雅和表哥小表弟在岸上喊“这边这边！”郑墨跟着舅舅夏东在下面手忙脚乱的追着鱼跑。
　　等搞定之后上岸，郑墨一身更是狼狈的不行，却难得一见的笑了，还兴致勃勃的跟夏东和夏晗雅表哥聊天，举着满是泥巴的手追着吓小表弟。发现夏晗雅一脸惊奇的盯着他看，又极其不自然的马上收了回来。
　　夏晗雅看他变扭的样子，忍不住扭开脸偷笑。
　　回了家洗好澡吃晚饭，郑墨明显没到时拘谨。
　　大人们喊他吃什么会点头，问问题也会简短的回答，小舅舅说到抓鱼有他的功劳还不好意思笑，甚至外婆给他夹菜时也欣然接受然后说“谢谢外婆！”
　　郑浩见儿子争气，心情自然好，两个舅子敬酒也不推脱，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夏晗雅看郑墨在自己外婆家众星捧月似地，倒是一向得宠的自己被冷落在一边了，心里猛地不平衡，不过更多的还是开心。
　　他似乎很喜欢这里，她长大的地方，真好。

　　吃完饭夏晗雅偷偷爬上屋顶，坐在小时候常坐着的地方。看着远处在黑夜中只见轮廓的山谷，想起小时候爱扎两个小辫子，总是去不远的山谷边上采野花带回家，硬要外婆给她编成花环戴着说自己是花仙子。此时想到这些，夏晗雅也不禁笑那时的自己太可爱，却又听见背后有细微的声响，还以为是小舅舅上来逮她了，回头一看却是郑墨。
　　愣了好一会才开口喏喏的问：“你怎么上来的？”
　　郑墨扫了她一眼没出声，表情像在说明知故问，然后在另一边坐下。
　　夏晗雅看了他一会，见他不出声也觉得没意思，回过头继续自己看自己的。
　　没一会却又自言自语似地说起话来：“我小时候总爱爬到上面来，外公发现了就拿着擀面杖在下面喊我下去，我故意朝他翘屁股，说‘外公你手里拿着擀面扎呢，我一下去你肯定要揍我，我又不傻！”把外公气得直跳脚。后来小舅舅上来一把把我拧下去，外公瞪着眼睛举着擀面扎还没打我就哭天喊地了，他又赶紧抱着我哄。”说到这夏晗雅有些哽咽，转过头看郑墨，他好像根本没在听她说话，她也不想理他了，继续自言自语。
　　说到像小表弟那么大的时候，夏天偷偷跑到河里玩水，湿了一身不敢回家，看见经过去浇菜的外婆。立马躲到人家的水稻田埂边，哪知道一脚踩空栽下去了。外婆听见声音还以为大白天有野猪，跑过来一看是自家的泥娃，提起来就先是一顿揍。
　　说到八岁的时候，嘴馋邻居家的大桃子，缠着小舅舅给她弄一个尝尝，被拒。
　　然后有天趁着大人都在睡午觉的空隙，自己爬上树，结果因为贪心最高枝上最大的那个，爬上去下不来，在上面晃啊晃。吓得半死之后，被邻居解救下来提到外婆面前，又揍得半死。
　　当时挨完打心里透了外婆和小舅舅，觉得他们太狠心，自己太可怜了，一边哭着一边发誓再不理他们俩了，实在不行就离家出走555555555....
　　结果下午看见小舅舅下班回家提着几个大大的水蜜桃，立马忘记自己的誓言和决心，扑上去嗲着说舅舅最好了。
　　说到这，夏晗雅听见“噗嗤~”一声，扭头见郑墨正强忍着笑，见她发现了所幸不忍了，笑了一通后蹦出两个字：“白痴！”
　　夏晗雅不满的“切！”了一声，心想你还不是在听白痴说话。却又因为他这句“白痴”，心里甜滋滋的像被蜜糖泡过。
　　坐着沉默了一会，说起外公去世的时候，说到看见外公躺着她一直喊他也一动不动，脸和嘴唇都是灰色的。看见他被转进一个大盒子，她心里明白他要不见了，再也不会拿着擀面杖追着她跑了，她哭也不会再哄她了。她对着他的遗像哭得撕心裂肺，哭着哭着又想起从来没见过面的爸爸来，隐隐的明白失去亲人是这样的。于是更加难过，然后像要用尽全力宣泄那种难受和害怕一样，哭晕了过去。
　　说完这些夏晗雅才发觉脸冷冷的，抬手一抹全是泪水，而郑墨，正扭过来来看着她，隔着夜幕，她却觉得他的眼睛似乎亮晶晶的在发光。
　　然后听见下面表哥在喊她的名字，他站起身对她说了句“下去睡了。”就下去了。
　　夏晗雅回过头又看了一眼原处的山谷，看着看着像是看见了外公的笑脸，低头擦干净眼泪，也起身下去了。

　　小剧场一：
　　还和夏晗雅一起被舅舅舅妈们拉着学打麻将。郑墨还学的挺快，没一会就上手了；夏晗雅就对这些没什么天分，看了半天试着玩了一轮，就被小舅舅给嘘到一边去陪表弟表妹斗地主。
　　等郑墨玩顺手还赢了点小钱的时候，夏晗雅居然斗地主都输了。表哥知道后笑得肚子疼，郑墨也跟着嘲笑她白痴，把她气得将牌一丢直说“不玩了不玩了！”，跑了……

　　小剧场二：
　　表哥带着俩人去逛庙会，夏晗雅贪吃，一路走一路尝，什么时候走散了了都不知道。举着一手的串串找了半天，然后看见郑墨在观看舞狮的人堆里，诡异的高出一个头，走近了才发现是站在一个水泥墩上。
　　“我哥呢。”夏晗雅看了四处都没见表哥，于是问；
　　“找你去了。”郑墨看她吃的津津有味满嘴是油，一脸嫌弃。
　　夏晗雅仰着头却发现他偷偷的咽了口水，然后大方的塞给他两串，然后垫着脚伸长脖子看前面的表演，也不管郑墨拿着那两个串串，脸色臭的像吃了苍蝇。
　　郑墨僵硬的举着，然后看见旁边一个大妈带着的一个半大孩子，好像正眼馋着他手里的东西，立马喜笑颜开递过去。再回头看见夏晗雅踮着脚伸着脖子，因为穿的厚厚还时不时蹦跶一下，像只笨拙的肥鵝。
　　夏晗雅这边还懊恼着站前面的人太高，挡着视线什么都看不全，却感觉到有人在后面用手指戳她肩膀，回头看是郑墨。他指了指脚下，见她一脸疑惑不耐烦的一把抓住她手臂，提了上去。夏晗雅站稳了才明白过来，他原来是让她到水泥墩上一块站着，心里一暖脸又开始熱了。
　　后面的表演夏晗雅根本一点没看，只是傻乎乎的站着，时不时偷偷看一眼看的认真的郑墨，觉得心甜的都快要长蛀虫了。
　　——————————————————
　　在外婆家住了几天后就要回桐城了，夏晗雅心里满是不舍，出发前一天吃了晚饭又爬上屋顶，正惆怅着又看见郑墨上来，坐在了他上次坐的地方。
　　看见他，夏晗雅心里的郁闷却是更甚。心里明白，之所以不舍，也是因为在这里的他看起来很不一样，对她也不一样。回去之后他肯定又继续一个人出去住，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更别说像现在这样了。
　　两人各自沉默，各有所思，就在夏晗雅坐不住想着要下去的时候，郑墨突然说话了。
　　他说：“说说你爸爸吧？”
　　夏晗雅一愣，扭头看他，却是背对着她一动没动，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不确定的：“嗯？”
　　郑墨这才扭过头来，还是一脸看白痴的表情说：“这里除了你，我还能跟谁说话吗？”
　　“哦……”夏晗雅这才确定，然后说：“我没出生他就出车祸去世了，所以没有见过他，只看过他和我妈结婚时候的照片，样子很帅！然后没有了…….”说完垂头。
　　那边的郑墨像是睡着了一样没声息，夏晗雅不敢再扭头看他，心想他一定觉得特别无聊吧。但对于父亲，母亲和外婆舅舅他们似乎怕她难过，从来没提起过，所以她对他的印象也只有这一点了。
　　很久之后，听见他突然冒出一句：“难怪你会那么喜欢他给你准备的公主房……”
　　夏晗雅开始觉得他的话有点莫名其妙，想了想才明白他说的“他”是郑浩，然后想起第一次见面他冰冷又带着恨意的眼神。
　　心里挣扎了很久，才问出一直不敢问的问题：“你一定觉得我抢走了他吧？……”
　　他没出声，背影却明显变得僵硬，隔了很久才回答：“有些东西，你抢也抢不走的。”说完就起身下去了。
　　夏晗雅却微微松了口气，心想他的意思是没有吗？

　　离开外婆家回桐城，路上车里没有了表哥和舅舅等人，夏晗雅觉得她和郑墨之间，立马像来之前一样了，各占一边，互不理睬。
　　不过因为他那个类似否定的答案，似乎让她安心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