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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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成章管毕怀景叫阿景。其时“阿景”离那个男人已经十分远十分远了，那是他十几年前做紫衣小太监的时候严成章对他的昵称，他现在是官员口中的“毕大人”，百姓口中的“大奸臣”，天子和太后口中的“毕阉鬼”，“阿景”这个称呼，确乎是飘得远了，只有严成章那么努力地，想要把它遮挽下来。
然而“阿景”又是真的不同于“毕大人”“大奸臣”“毕阉鬼”，有着它独特重大的含义，这单薄二字那头是毕怀景并不单薄的昨日今朝，彼时他初净身，便要在这外表是金碧辉煌的凶山恶水中学挨打学捱罪。幸好，幸好什么呢？讲起来三天三夜都讲不完——且——这两个字是连系着两个人的。
谁二十二三的时候都一头热，还没遭遇生活磨棱刓角，都喜欢当大侠拔刀相助，那一年严成章恰好是考上了武进士当个末等侍卫，又偏偏是个不懂人情的愣头青，在他看来是行侠仗义，别人眼里就是“拆硬茬”呢——拆硬茬是什么？是“混”里最生硬最不妥最不识好歹的方式啊！
可这硬茬拆得却也妙，后来几个狐朋狗友都说他押对了宝，二十三岁的严成章救下的正是十五岁的毕怀景——
那一年是弘德六年，折戟沉沙无归人。整座帝京都在西疆战事的阴影之下战战兢兢，皇城的烦躁渐渐从暗里暴露到明面上，这不你瞧，一片开得正好的锦葵，红芍，粉樱，海棠旁边正在上演着一场看似“关照”的施暴呢——几个侍卫和一个小太监。
不必说，那小太监肯定是今后的大宦官毕怀景了，但是谁知道他后来能长岔了枝桠长成一株大箭毒木啊，所以这箭毒木的苗子现在衣衫不整，“欺侮羞辱”四个大字明明白白化成他额角眼边的乌紫淤青。这烦躁了就有火，有火了就得泻，可找什么泻啊？皇宫里的女人包括下等奴婢都是皇帝的，那找不男不女的阉人总行了吧？这不就逮着个生得像娘们一样的小太监顶上用！
如果半路没蹦出个严成章，毕怀景未来的路子无非就两条，一是今晚就被这群火气大的侍卫玩死了，没有未来了；二是熬过去了，这棵箭毒木的毒从此便变得更加烈。
可偏偏是被严成章撞见了。
正所谓“无边落木萧萧下，热血后生滚滚来”，古人诚不欺我，这“热血后生”真是一抓一大把，您且瞧严成章那张正直的脸那套热血的言辞，真是好一副英雄相，救美的英雄！俗话说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即使那群泻火泻不成的同僚拿拳头和排挤给严成章作“照顾”，严成章拿饭菜和关心给毕怀景作的照顾也没有停止——可那都过去十几年咯，这四面高墙的铺天阴影之内愣头青都混不长。然而偏偏是这消失了十余载的年青冲动，成了后来一箩筐鸡飞狗跳的前因。
严成章想东想西想过去的时候想得一心一意，不知道对面的人已经要将他吃入眼内。
“想什么想得这么专心？”
被毕怀景这么一提醒严成章才想起来他又被毕怀景强拉到了他在宫外的住宅，凉风朗月，清茶淡酒，猜来是他走神了。
“没想什么，”严成章抬头看了看夜色，再待下去真不知要出什么幺蛾子，“如果没有其他事不如，告辞了？今晚我当值......”
“当值算什么，你回头就跟他们说是我请你过来饮酒叙旧。”严成章刚要起身便被毕怀景按了下来，这“按”里面还带了些些“揽”的味道，只是严成章的体格实在高大强健，毕怀景这动作做起来切实略微......吃力。
严成章暗恼，但还是坐了下来，其实二人今晚叙旧叙了一晚也没叙出几句话，多半是他在看院里风景毕怀景在看他，着实颇为尴尬。
“今早我去找哥哥的时候，哥哥怎么不理我？”
你那是过来找我？你那分明是带了一群人过来炫耀你的朝靴和你的威风！
可毕怀景管他叫什么？哥哥！这声哥哥是能够追溯出许多故事的，严成章被那些故事轮番劝说，到嘴边的硬话便有沉下去了，慢吞吞浮出来的是一句“你以后别到哪都带着一群人，人多眼杂口也杂”。
毕怀景没有接话，因为他在笑——一双狐狸眼弯弯地眯起来像一只嘲讽凡人的艳鬼。
严成章在一群假山真水落叶沙沙之中显得有些窘，心中又红又绿如走马灯跑过好几道颜色。他就好奇了，毕怀景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揉抹不走的戾色，运筹帷幄的神气，剑拔弩张的狠绝。他还记得毕怀景之前的“阿景”，他打发走那些侍卫后把“阿景”扶了起来，十四五岁少年的双腿一直在弹琵琶。唉——真是流光容易把人抛，抛了樱桃也没留下芭蕉！
“哥哥，既然你来了，不如到里屋去吧，我藏了几坛好酒......”毕怀景没空理他哥哥心里那些伤春感秋，一刻也不愿意浪费就要办正事——这正事严成章可是十分心知肚明，外表上看过去是几坛好酒，醇香若兰芷，清冽入甘喉，拆开了布封还不是屁股受罪！
“我今晚实在有事，我那几个兄弟都等着我回去——”他那句话还停留在半截，一边手就被毕怀景牵住了，与其说“牵”，不如说“捏”，一边捏还一边在他手心搔刮几下。
毕怀景做这个动作的时候那眼神何其天真无辜，像极了某个偷摸他脸的少年，搔手心“阿景”做过许多次，二十几的毕怀景做出这个动作的时候就像十几的“阿景”还静静封隐于他的某部分里......
严成章抬头看了一眼，月亮连半张脸都不愿露，这般浓的夜色，可不是山穷水尽吗，浓得莫说柳，花也看不见半棵。
这穷途末路里忽然吹来一阵萧瑟的夜风，狠狠抓着他后脑勺往下点，迷迷糊糊里严成章就将八月十五送上去受罪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