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忧心 这一年，已 ...
-
好不容易终于结束了这顿让人坐立不安的晚膳，顾安宁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原本心心念念的愿望一一落空——祖母没有自己想的那样慈祥、大伯母又不好看又不温柔，大姐姐也不喜欢自己，唯有大伯父与二姐姐待自己好。
顾安宁越想越不高兴，蹬蹬蹬的就跑至爹娘房中，一言不发的趴在床边，任由谢氏将她的长发轻轻散开来，再取过木梳，温柔的将其梳理，顺道揉按已经绷了一天的头皮。
要说顾安宁这头发，长的真是真好，又黑又亮的，像是顶好的宁州端墨，又柔顺的如同一面瀑布，一点枯黄开叉都没有。
其实这事本该由丫环来做，但谢氏今夜却将这活儿接了过来，她看出顾安宁心头不快，便想借着这机会与她谈谈心，免得小孩子郁结在胸，反而无益，谢氏慢慢道：“宁儿今日初来京城，觉得这里可好？”
顾安宁把脸埋进枕头，闷闷道：“京城好，这里不好。”
谢氏心里一乐，继续诱哄道：“这里怎么不好了？”
顾安宁自是没听出她娘亲的笑意，她只觉得心头委屈，这下有人问及，立马将不满意之处被一股脑儿的倾泻而出：“吃不好穿不好用不好人也不好！不好不好！什么都不好！没什么好的！哼！”
谢氏听了她这连珠带炮的一叠声不好，心头微震，忽然想起自家夫君曾说过的话：宁儿自出生以来，太过顺风顺水，实非好事，极刚易折、极顺易废……
想到这里，谢氏不由端正了脸色，严肃道：“宁儿，坐好，娘亲有话对你说。”
顾安宁一偏小脑袋，赌气道：“我不！”
顾安宁本等着娘亲来安慰她，就和平常一般，哪里晓得等了半天都还未再听到她娘亲温软的嗓音，心头不由些许惶惑。她撑起上身一瞧，就发现娘亲正用前所未有的严厉目光看着自己
那目光实在凛然，让顾安宁心头立刻一怕，不敢再趴着，磨磨蹭蹭的爬起来，就想把香软的小身子腻进娘亲怀中撒娇，口中娇道：“娘亲……宁儿不开心……”
谢氏却未如往常那般将她拥入怀中，只挺直腰背坐着。
顾安宁撇撇嘴，嗫嚅道：“娘亲……怎么了？”
谢氏看着女儿，忽的叹了口气，心里犯了难，到底该如何说才好呢？
她沉默半晌，终于还是打定主意开口道：“……宁儿，你觉得你漾哥哥一家人过得苦吗？”
顾安宁不明母亲为何突然提及这事，只老实回答：“漾儿家……比之咱们，似乎算是过得苦了……”
谢氏听了她仍旧改不了这称呼，心中虽暗道日后必定让她改过来，但也明白现下当务之急并非这点。
原来顾安宁口中的漾儿，全名是殷漾之，乃是一名十四岁的少年，在青州时，算是与顾家比邻而居。这殷漾之的父亲乃是地方上出了名的陶瓷匠人，醉心瓷器，很是有些本事，但奈何不善言辞、待人待物不知变通，很有些清高，弄得好好的本能挣大钱的技艺竟只能勉强养活家人。而幸好殷漾之的母亲却是个极爽利大方的性子，用不多的银钱将整个家操持的极好。顾安宁算是从小与殷漾之一起长大，她只比殷漾之小两岁，便始终称他为漾儿。
谢氏徐徐往下道：“那宁儿觉得漾哥哥一家人过得开心吗？”
顾安宁滴溜溜的转了转眼珠子，狡黠道：“当然开心啦！我最喜欢去漾儿家玩了！干娘又能干做菜又好吃！对我也好，比大伯母好多了！”
谢氏一愣，便决定直接忽略那“大伯母”三个字，又问道：“那宁儿有想过，为何漾哥哥家过得清贫却依然开心吗？漾哥哥不能穿宁儿这样好的衣物、不能吃很多好吃的东西，还不能有宁儿这样多的书，即使这样，为何漾哥哥成日依旧能那般待人温和、不自怨不自艾呢？”
顾安宁低了头不说话，见她这样，熟知她性子的谢氏这才露了笑意，将手搁在她头顶慢慢轻抚道：“宁儿，你定要知道，这世间有一句话叫做‘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就是说啊，这人生十件事里头有那一两件开心的便是不容易的了，这话并不是老祖宗们说来玩的，而是经历世事千帆后所得的万金难买之言，懂了吗？”
谢氏满意的看见顾安宁点点头，又道：“所以，宁儿知道该如何处理现下的处境了吗？”
顾安宁手脚并用的爬进谢氏怀中，攀住谢氏的脖子，埋在她肩膀上，闷闷道：“宁儿应该多注意些此间此人好的地方，譬如大伯父，又譬如君姐姐，而忽略不好的地方，像是大伯母和敏姐姐，因为宁儿想，仅凭宁儿是没办法让她俩改变的，那宁儿又何必自寻烦恼呢？横竖有爹爹娘亲与哥哥在，宁儿就满足了。”
这番话一说出，谢氏颇是愕然了半响，她自知女儿聪慧，却不知竟能这般剔透，谢氏心中快慰，不由得将顾安宁抱紧，口中道：“好宁儿……”
就在此时，一人大笑着入内，却是顾二老爷——顾荣，他身后则是长子顾长青。
顾二老爷朗声道：“大老远的，就听见些响动，是谁在哭鼻子啊？”
顾安宁自那笑声起，便发现是爹爹，立刻三下五除二的撇开她娘亲，汲拉着小绣鞋便张开双臂，向自家爹爹扑去，口中委屈唤道：“……爹爹！”
顾二老爷“哎哟”一声，就将顾安宁接住，托着她双臂将她抱起，猛的原地转了一圈，才将她放下道：“是咱们宁儿在哭鼻子吗？这么大了，羞不羞？”
顾安宁立刻大声分辩：“宁儿才没有！”
顾二老爷笑了，瞥了自家妻子一眼，见她正笑着对自己摇摇头，便心下明了，半弯下腰对顾安宁道：“那宁儿是怎么了？”
顾安宁小心翼翼偷看自家娘亲一眼，压低了声音凑近顾二老爷耳边，忐忑道：“爹爹……咱们要在这里住多久啊？”
顾二老爷故意想了想，道：“这……爹爹也不知道。”
顾安宁抽抽小鼻子，却没再说话，顾二老爷失笑，迈步走向自己妻子。顾长青上前来，牵住顾安宁，温柔道：“走，哥哥带你去看个新玩意儿。”
顾安宁回头望望父母，也知晓他们大概是有话要说，便嘟着嘴听话的随着哥哥离开了。
顾家夫妇见着儿女离开，这才相视一笑，携手去了桌旁坐下。顾二老爷握住谢氏的手，轻抚轻揉两下，这才叹道：“夫人的手怎么还这么细滑柔嫩，就像是十七八岁的姑娘。”
谢氏听了这话却不住脸红，呸他一声，娇嗔道：“你个老没正经的！女儿都这么大了，还好意思这样来戏弄我？”
顾二老爷哈哈一笑，一把抱住谢氏，暧昧道：“什么老不老的！不若今夜便让夫人试上一试，便知晓究竟了？”
谢氏听了脸更红，正要啐他一口，却不妨顾二老爷突然动作，健壮的臂膀一把就绕过谢氏腿弯，将她打横抱起，双双入了床帏。
事毕，谢氏面带红润的依在顾二老爷怀中，想了想道：“夫君是如何打算的？”
顾二老爷拍拍妻子的肩膀，只道：“今日倒是委屈你了。”
谢氏一笑，“这有什么好委屈的？比起当年咱们刚做起生意时，根本算不得什么。”
顾二老爷听得妻子这般开明，心头有愧，不由一叹，道：“是我不好，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谢氏却不依了，撑起上半身，盯着顾二老爷认真道：“可不许再说这话了！夫妻本该齐心协力、祸福与共，能与夫君共同经历这些，我心悦之！”
顾二老爷看见妻子眼中透了恼色，连忙笑着安抚，“是是是，是我错了，下次再不这样说了。”
谢氏这才缓了脸色，过了半晌，忧虑道：“我倒是无妨，就怕宁儿她……”
顾二老爷听了也沉默，语气沉重道：“这恰是我所担心的，宁儿她未受过什么委屈磨难，又还小，性子还没成型，若是一个没走对路，就怕……”
谢氏道：“夫君既知晓这些，那究竟有什么打算没有？”
顾二老爷道：“我的意思……是先在这里住下，我与母亲、兄长对年未见，若此时离开，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我也不舍……更何况，这府中对咱家似不大欢迎的，也不过是大嫂罢了，有母亲与兄长护着，也决计不会有什么事，就是要劳夫人平日多忍让些许就是，但你且放心，我定不能让大嫂真正欺了你去。”
谢氏本是明事理的，听了这话心头却梗着了一口气，她想到那欲给自家夫君纳妾的老太太，她总不能说“夫君，莫非你没看出，母亲是极不欢喜我的吗？长青也就算了，他是男孩儿，宁儿却该怎么办，再过两年宁儿及笄、说亲，可都只能由着老太太了啊！”
但这话她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说出了口，就是挑拨母子人伦，就算夫君在疼爱尊敬她，也会不高兴，甚至与她生了嫌隙。
她也知道，当初老太太含辛茹苦才将他兄弟三人抚养长大，这些年自家夫君因未能在老太太跟前尽孝道，已是自责不已，这下子，好不容易终于有了个能享天伦之乐的机会，他又如何能放弃？
也罢也罢，谢氏暗叹一口气，就算想要搬出去另置宅院，也不能急于一时，只得从长计议了……
两人整日舟车劳顿，又一番云雨，早就疲惫不堪，便双双睡了过去。
这日子恰如这白驹过隙、飞剑流矢，一年过的比一年快，一晃眼，两年便已经过去。
物是人非。
这一年，顾安宁已是十四岁，她受了老太太的吩咐，坐着马车前来参加茶会。站在巍峨的的府邸门口，顾安宁突然回忆初入顾府的自己，却觉得那已是极为遥远的事，但分明不过才两年的时间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忧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