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雎》鱼雨者

7、表心 那眼波光盛

　　紫玥被领至一偏殿中，须臾有翠衣女婢将蜂浆置入了水晶几案处的琉璃盏中。
　　这蜜露说来她曾于商君处饮过，想来皆来自这蜂后琼霏的馈赠，她自不想虚待，手捻仙咒，额际一点桃绯，只留了一假身周应这些从人，真身则自那门缝中穿过，化作身长毫厘的矮身，立于了商君肩头。
　　“琼霏不喜生人，只是风谷中常生妖风，又极寒难耐，商君以为姑娘于此处歇脚甚佳！”商君侧目，传音入密。
　　那眼波光盛，又澈如浩海，于近处照地人半晌睁不开眼，紫玥唉唉唉叫时，手中现出一宝镜，还未待照他，那商君已唇边挂笑，极快地移开了视线。
　　紫玥揉揉眼睛，忽而明白他为何言及自己不过五千年的道行，环顾这蜂后的洞府，倒也绣纬锦艳，金阕荣华，的确是消磨日月的好去处。
　　正自打量，一股香麝芬芳，弥散而来，有侍女脆语道：“尊后驾到！”
　　宝扇光闪，那丹脸秀美、云鬓高盘的少女琼霏已众星捧月般自内步来，只是那表情倒十分古怪，只见她云立中庭，屏退了众女御，微微一福道：“上次劳烦哥哥推算天时，已传告下去，琼霏今日设宴，就此谢过！”
　　“蒙尊后仁德，赐得蜂浆蜜露，左季他们方有力气筑造冰阙，避得一夕风霜！”光目打量，商君拱手拜见，光指一弹，那些帘外静立的女侍皆似收去了魂魄般，如木人般不动了。
　　打量了眼外方，笑容倏地凝在唇畔，少女满面晦色，惶惶步来。
　　“琼霏，那赤景又来扰你了，是吗？”商君皱眉，本欲扶她坐下细说，那身影却生生扑入了他的怀中，“君哥哥，那赤景愈发有恃无恐了，琼霏终日寝食难安……”
　　紫玥在那股不小的劲道中，自商君的肩头滑下，她以为此方并非什么佳妙之地，顺势攀在商君的一缕光发处，飘摇了片刻，方寻回了几丝神迹。
　　“紫玥姑娘——”商君定神传音，十分歉然。
　　紫玥好生打量了下二人，若非是妖，这二人也算是天作地设、郎才女貌的一对。
　　“这琼霏姑娘于你有情，你受纳了这好意便是，偏偏还要拉人来瞧，是何道理？”紫玥拍拍手掌，打量此中情景，问那商君。
　　“姑娘怎可妄言？你又如何能知她之处境？”
　　商君传音，正欲从这尴尬中抽身，熟料那琼霏已哭成了泪人，只紧紧偎着他道：“琼霏自幼与君哥哥相识于风谷，琼霏的心，哥哥难道不清楚吗？”
　　商君愕然，一时回不过神，这般私密的情话听在耳中，紫玥的脸孔亦红了大半，眼见那商君的表情，不由咯咯一笑，传音问道：“这霜囹果真是一天冷似一天么？”
　　“商君……”
　　那光影僵在此中，一时无从辩白，紫玥欲寻路而去，却在那光发飘荡中，看到那琼霏香腮凝粉，含情脉脉地环紧了商君，还是那般粘腻的表情，不愧是食蜜长大的，紫玥腹诽。
　　“琼霏——”
　　商君心生不妥，后撤了大步，紫玥便一个趔趄自商君的光发处坠落，“噗通”跌在了下方的花毯处。
　　“可有伤到？”商君屏息，急传了音来。
　　“鸟飞兔走，天地无奇不有，一位九千岁的女妖怎会被轻易伤到？”
　　紫玥摸摸疼痛的臂膀，撑身而起，忽觉香烛摇曳，绣毯上落了三道参差暗影，凝神打量，但见那蜂后琼霏因商君的闪躲，已一瞬花容大变。
　　“君哥哥——”
　　容色姣好的少女泪花一涌，委屈莫名，她一面投于商君怀中，哭了个悲切，一面又魔心狰狞地抬指向商君背脊处刺去。
　　乍见那女妖纤指处明晃晃立着三根青黑的蜂针，紫玥睁大了水眸，展身飞过，于罗袖中旋出一朵桃花，朝那蜂针急急打过。
　　“噗噗噗——”
　　三滴血色自玉指处坠落，琼霏痛地蹙眉，霍然一惊，蜂针隐去，忽地抽身，侧身移过了莲足，一瞬掩住了那花毯处的血色。
　　流光涌动，商君亦感到背脊一痛，异样间于紫玥传音道：“姑娘缘何暗中劈我一掌？”
　　劈？
　　若非是本仙，你早遭了这女妖的毒手了！
　　身为仙界女娥，反救了这孽障，紫玥心中矛盾，当下收了仙法，只朗声于他道：“紫玥来此可不是看你二人儿女情长的，紫玥如今要走啦！”
　　“喂，姑娘……，等等……”
　　未料今日来此是这般状况，商君心中起了不安，琼霏眼见商君与她拉开了距离，察言观色间，心虚道：“大限将至，是琼霏失态，今日之事，哥哥还是忘了吧？”
　　“琼霏——”商君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觉徒然，而内中一瞬静了下来，让他愈发不自在，他唤了几声紫玥，发觉这内中更静了。
　　“琼霏吓着了哥哥，日子越近，就越是不安，也愈发不像自己，哥哥只当我是胡言乱语，我们像旧日一般说话可好？”那回眸一笑，难掩无邪，又觉凄美，商君不忍，神色一缓，踱步而过。
　　紫玥瞧那女妖神色变幻来去，佛口蛇心，心道这等欲拒还迎的雕虫小技，她也使得出，不觉暗自窃笑了半晌，只是偏偏那有光法的商君信了个真，眼见他步了过去，紫玥只学了那女妖的声音，在梁上细声柔气道：“君哥哥，怕是你这妹妹又要哭了，我看你也不必假意欲去，要是舍不得还是留下吧？”
　　“不是走了么？”商君顿住身形，脑际嗡然，耳听紫玥调侃的笑音，懊恼间弹出一粒光尘打过。
　　“君哥哥，你既来赶，紫玥这便去了！”
　　手画春风，将那光尘悉数奉还，紫玥瞬间飞出了那门缝，待她若有所思地回到那假身处，却惊见一黑衣女子正遁身于那里，细品着那鹦鹉盏中的蜜露。
　　四目相递，面面相觑，那女子亦好生将她打量了半晌。
　　“你能看破我的假身？”紫玥思忖着奇道。
　　“托姑娘的假身，我方能饮得这上佳的琼浆！”晃动了那鹦鹉盏，黑衣女子一饮而尽。
　　紫玥闻言，明眸忽闪，当即要观观她的法身。
　　“姑娘不必观了，我是这蜂殿中人，与她们一样，终日劳作！”那黑衣女子扫了眼旁人，止了她道。
　　“那内中的蜂后未能观出我的法身！”
　　“琼霏只有五千年的道行，而姑娘已修了九千年，这十分难得！”
　　眼前女子能观出自己的寿元几何，这也十分难得！
　　紫玥环顾周遭侍人，它们连五百岁的妖寿也未有，若依她所言是岁庚相同的景况，这黑衣女子是如何也无法看破自己这九千年的法身的。
　　“这怎么可能？”紫玥目露迷茫。
　　“姑娘初来乍到，而这霜囹中，没有不可能的事，劝那内中的商君，还是离琼霏远些为妙！”
　　那黑衣女子说时，已放下了杯盏离去，而那妖身无声穿过那些童子们的身躯，倏尔不见，紫玥定定望着，听得身后一个声音道：“在看什么？”
　　紫玥回神，见是商君，忙掩了眼中茫然，只露了一抹取笑，“君兄如何不在内中安抚你那琼霏妹妹，独自一人出来了？”
　　商君面色涨红，被她激地说不出话来，只随手拎来了她轻飘飘的假身，丢于了她，道了声：“返程！”
　　“这尊后一早于风谷相迎，如今这客人要走，如何不见主家来送？”紫玥认真地问了句。
　　“霜囹中皆是囚徒，无主亦无客！”
　　话音未落，内中笙歌大作，而与那女妖谈笑风生的不是别人，正是商君，紫玥“咦”了一声，倏地挡在了商君眼前，“于是你这被困的囚徒如今是要逃走吗？”
　　“自然不是！琼霏虽是蜂后，却不及这些童子好命，她好活的时日不多了！”商君直言道。
　　“只是你留一假身，果真是为讨她欢喜吗？”
　　紫玥不知那妖女发生了何事，只抱臂一笑，指了指内中，商君光目瞟过，觉她那明媚笑容，说不出地刺人面皮，只暗自调动真气，在她恍然未觉时径直穿过了她，紫玥的俏脸在那光缕中扭曲晃动，一会儿变蓝，一会儿变绿，而那妖人则以光指点了沿路童子的中脘，那些童子手舞足蹈笑了半晌，一个个吐出了不少涎水，商君捧坛默默收了，独驾了霜云而去。
　　紫玥直勾勾瞧着那些唇畔挂着涎水的妖童，又摸摸自己被那妖光扯痛的桃腮，想着那夜在冰阙饮的蜜露，脸孔一时青白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