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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洛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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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倪葭又和程絮出去了。程絮见识广博,天南地北去过的地方也不少,倪葭听他说各地风俗人情颇有点“心向往之”的味道。
“你说的颐国真的那么好?万民与君同等?还开放自由?”
“自然是真的,”程絮瞥他一眼,“你竟连这个都不知道?到底你家是怎么把你关着养这么大的?”
“呵呵,我是不太关心这东西的。”倪葭也不扭捏,她对政治这类东西最是不敏感,喜欢的东西也少得可怜,一般不会关注。
傍晚时分又一起去看了兰花,今天只剩了十盆,她看着果然株株都是钟灵毓秀,真不知道怎么挑出一株“花神”来。
“这兰花越发精致了,去年花神那株,可也和这差不多。”程絮摇头晃脑点评。
“你连这个也懂?”倪葭一脸惊异,这人,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程絮失笑,“只是略懂。还有,我不知道的东西多了去了,你以为我是神么?”
“好吧!反正就是很厉害,让我好生佩服。”
“看你说的越来越离谱了,我们回去吃饭吧,晚上还去看‘洛神’么?”程絮敲敲他的头,不自觉的带上宠溺,这人有时候就像个小孩子一样。
“好啊!今天不去看,明天有新的‘洛神’了我再去看,听说最后新晋‘洛神’都有献艺呢。你今天去不去?”
“我也不去了,虽然这样说有点不合情理,但是我自认为还没有谁能比得上云裳,还是不要去凑热闹了。”程絮一脸风流的笑,挑挑眼角。
“原来程兄早已拜倒于‘洛神’裙下,可喜可贺啊!”倪葭装模作样的拱拱手,不伦不类的样子笑煞旁人。
“拜倒谈不上,在下可是早就拜倒在你这美男子脚下倒是真的。”程絮也正正经经的回了一礼。
倪葭的脸霎时涨得通红,看着路人投过来的或探究或鄙夷的眼神,狠狠飞了他一个白眼。
“我才不是断袖!哼!”我喜欢的是男子。
“是是是,我断袖,都是我的错好了吧,走吧,吃完饭早点回去歇着。走了一天你都不累?我可是累了。”程絮抖抖沾上灰尘的衣袍,眼底倦意明显。
当天各自散去,晚上倪葭躺在床上还为那句“断袖”耿耿于怀,想着相识不过两日,他亦无突出行为,肯定只是顺口一说,亏她还纠结个半天。
心下松开来,她便沉沉睡去。一夜好眠。
第二天起的迟了些,待她吃完不知道是早饭还是午饭的膳食,日头早已升至正中。
下午在院中静坐看书,傍晚是例行公事的看花。这最后一株“花神”,引得人们蜂拥而至,待他们几人到的时候,连个站脚的地方都不剩了。
“我说,这阵势也太大了点,这得等到何时去?”倪葭无奈摇摇头,真是疯狂。
“要不然不要看了,我们是外行看热闹,要是被人当热闹看了就可笑了。”
“此提议正合我心意,走吧走吧,还不如去看美女。”不需要挤的一身臭汗她自是高兴,反正热闹是看到了,也就心满意足。
今天比之前天晚上人更多了,他们总算没那么好运抢着一个位置,只得在一边柳树下站了,边把玩柳枝边时不时说说话等着。
“写墨啊,我怎么越看越觉着我家少爷和你家公子相配的紧呢?就像是天造地设一般。”沉书,也就是程絮的侍从,一脸八卦道。
写墨瞪了他一眼,“胡说,我家公子才不是那等人,你少乱坏人清誉了。”
“你太见识短浅啦!在我们那里,同性相恋是会得到祝福的,才不像你们这里,男女牵个手还扭扭捏捏。”沉书不屑的撇过头,冷哼一声。
写墨皱皱眉头,这可不行,万一出什么事情,她可如何向那位交代啊!“反正我们这里不兴这个,管你那里风俗是怎样。”
“哼,真是冥顽不化。反正他们就是看起来配,你自己看看!”
写墨转头看过去,两人皆是一袭白衣,公子比他矮大半个头,站在一起,微风轻扬起发丝,青丝就缠缠绵绵纠结在一块儿,两人间或对视一眼,笑靥如花,夕阳照过去,和谐的令人心惊。
幸好,公子作的男装打扮,而且改了样貌,看起来平凡许多,虽然通身高华气质难以掩盖,好歹遮住些许意图图谋不轨的眼光。至于程公子,料想也不是那等猥琐之人。写墨心里暗暗留了心,但并不是太过在意。
“你看今日水面画舫少了许多,只余下了三座,不知其中哪座能出个‘洛神’出来。”倪葭抬手指指河面,袖子被风吹得鼓起来,满满的一大团。
程絮跟着他的方向望过去,“能到最后的都不是寻常之辈,这胜负,还真不是我能一眼看出来的。”
“也是,”倪葭拂拂被风吹乱的发丝,“要不然我们打个赌可好?看看谁猜的对。”
“呵呵,你既有如此雅兴,我自当作陪,只是这赌注……”
“就向对方提一个能够接收的条件可好?”倪葭歪头想了想,这仓促之间,还真是想不起什么好的来。
“如此甚好,你先选一个?”程絮收起折扇,满脸兴味。
“那好,我就选右边的那座。”
“行,我选左边的。”
“咦?你怎么不选中间?”倪葭疑惑,中间画舫看起来最是惹人注意,她以为他会毫不犹豫选中间的。
“你不是也没选么?外表华丽的,内涵不一定深邃,或许是用外表来掩饰内里不足。况且,另外两座也不错。”程絮瞥他一眼,这是故意扰乱对手思维呢。
倪葭一愣,这人真是精明,和她想得差不多。
“如此我们就只等最后答案了。”
不多时,祭典已然开始。中间那座画舫最先,一段且画且舞艳惊四座,待一曲罢,立着的屏风上面赫然显出重墨泼洒的一副丹青。众人皆大声叫好。
“看来很不错,你猜中间胜出的可能性有多大?”倪葭摘下一束柳枝来,放在指间把玩。
程絮低头看他的手,细细嫩嫩的,小巧白净,骨节亦不突出,分明是一双女子柔夷。
他不动声色的抬头看向远方,“不,中间败局已定。你看她刚刚在屏风间舞动,虽动作流畅,但仍有一滴墨汁染于裙裾,另外,她的画,还有一点瑕疵。”
“第二转那十二回旋最后一笔略显潦草了点。我看这女子不太擅长此种技艺,怎么偏偏选了来。”
“估计是新奇想博人一观吧!不料弄巧成拙而已。”
“对的。新奇东西,糊弄外行倒还好,若一个不慎,只能阴沟翻船。”
说话间,先前右边的画舫划破水浪,徐徐迎了上来。
有女上前,无伴奏,无伴舞,只她一人,遗世独立。她着暗红轻甲,腰肢半露,发上一支木钗,分明是作书上女战士打扮,只是那衣甲,总带着股萧瑟悲凉的味道,似豪气落幕之后模样。
女子抽出一把剑来,就着月光,和上自己的曲调。
繁华落幕
青萧煮酒无颜色
当年铁马金戈
归于何处
……
女子声音高昂激越,听在众人耳中,偏偏生出如泣如诉的悲意。那个舞剑的身影,渐渐幻化成另外一个模样,铠甲上仍带着温热的鲜血,手中,却没了从不离身的宝剑。他望月长叹,只恨这暗黑世界,剥夺他后半生的戎马倥偬,华发未生,而心已寂寂。
……
烟街柳巷
丛花深处
醉里难忆曾纵马相逐
……
唱到此处,女子忽然丢下手中长剑,扯下木钗。青丝散乱披下来,越发凌乱不堪,仿佛那一丛天地,仅剩了她一人。她问天,问大地,没有人回答她,她仍是一个人,独立寂寥。
……
十里长亭
碗酒倾盏豪歌
寂寂
独留华发不掩
浊泪一壶
……
到这里,画舫上灯全部暗去,众人眼中只能看到一个孤傲的身影,已不复当年气吞山河的风姿。她佝偻着站立,甚至半跪下来支撑自己无力的身躯。她青丝狂乱飞扬,转瞬成白。她渐渐倒地,勾勒前世策马奔腾的传奇一生。
倪葭心中似一片空白,只有那历经世事的沧桑,趁虚而入,弥漫开来。女子退下,画舫上重新灯火辉煌,不复颓败。倪葭默然不语,两行清泪不知不觉滑下。
程絮心中一震,似无所觉的转过身,不去看她莹白面颊上闪烁的珠光。这一刻,他忽然有了想对她一探究竟的欲望。
“回去吧,这‘洛神’,非她莫属了。”程絮拉住她的衣袖摇晃。
“啊!好的。”倪葭不着痕迹的擦去泪水,“那你输了哎,可要遵守约定,愿赌服输。”
“自然如此。只是你提的可得我做的到才行。”
“我还没想好,感觉好多好多,又说不出一个来。”倪葭挠挠头发,一脸纠结。
“那我帮你想一个好了。左右我亦无事,不如我俩结伴而行,游览这千山万水,姹紫嫣红。”程絮转过头来,笑脸在灯光渲染下铺上暗黄,显得越发温文尔雅。
倪葭思考片刻,虽说诸多不便,但有个人说话也是好的,只是……“还是不了,我可不敢耽误程兄大事啊!”
程絮心中一紧,面上仍是笑意涟涟,“那就不好办啦!这样吧,你拿这块玉佩,若以后去颐国游玩就去‘落坞山庄’找我。”
倪葭接过佩玉,暖暖的,还带着对方身上的体温。“好啊,到时候一定邀你再游。明日一早我便启程了,先道别了罢,有缘他日必能相遇。”
程絮拱手示意,“倪兄一路好走,这离别之伤太过沉重,我就不特意为你送行了。”
“好。萍水相逢,不言聚散。告辞!”倪葭亦回礼,转身没入人群中去。
程絮看着她的背影,灯火阑珊,那人渐行渐远。那么多的人,他仍能一眼看出她来。拖长的影子摇曳在地上,踏碎几多不舍与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