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青水爻

7、花神祭

　　花神祭那天，果然更加的热闹，街道上人山人海，各种声音此起彼伏，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微笑。
　　“公子，听说花神祭有三天呢，白天赏花，晚上赏美人，真是好玩得不得了。”写墨兴高采烈的在人群中蹦哒着，大声嚷道。
　　倪葭也笑着大声回应她，“那我们正好大饱眼福，岂不乐哉。”
　　她好久没有这样放松过，此时只觉得通体透畅，身子都轻了不少。
　　街道两旁都摆上各家认为种的最漂亮的花盆来，每个人都可以在自己认为好的花前放下一条白纸，一人三次机会。那时候还没有暗箱操作这种东西，民众们淳朴的很，只图个乐呵。
　　“今年的花神是兰花么？倒是娇艳可爱，品性高洁。”倪葭看着两边皆是兰花盆栽，忍不住想上前摸摸，可是这些花却是不准碰的，最多看看。
　　盆栽种类很多，蜜蜂兰，朵香，春剑，莲瓣兰，蕙花，四季兰，墨兰，寒兰，线叶春兰，套叶兰，风兰等，许多花期已过或者花期未至的花都开出小小的花瓣来，晶莹剔透，真不知道是怎么养出来的。
　　倪葭对兰花不甚了解，除了盆栽上都会挂上的兰花种类外，如何评赏一概不知，故只是看看外形，见着好看就上前去细细观摩一番。
　　最后数十盆兰花被单独列出来，等待明天继续角逐，美丽娇弱的兰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看得倪葭恨不能扑上前去亲昵一番。
　　晚上自是期待已久的“洛神”祭典。洛水岸边早已围满观众，水上停着各式花样的画舫。这几日晚上是不允许私人画舫停留的，所以全是各大花楼的船只。
　　晚上酉时许，岸边已是灯火辉煌，照得如同白昼。水巷柳枝下，不知多少互生情愫的少男少女羞红着脸依偎在一起，感受恋爱的美好。
　　倪葭两人来的早，抢了个位置坐了，不一会儿，人渐渐多起来。
　　“这位兄台，此处人多位少，可否一同坐坐？”温文尔雅的男子拱手行礼道。
　　倪葭抬眼，却是一个白衣俊秀男子带着自家小仆，“相逢即有缘，请。”
　　两人坐下，白衣男子笑笑，“相逢即有缘，兄台说的甚是。在下程絮，敢问兄台大名？”
　　倪葭伸手为他斟上茶水，“在下倪夏，兄台请。”
　　“倪兄这姓氏好生少见，一般凡俗人家想是闻所未闻。”
　　倪葭端起杯子抿了口，“呵呵，还是有的，程兄大概是很少注意。”
　　男子一笑，也不尴尬，“是吗？在下孤陋寡闻，见谅见谅。”
　　过了不多会，人群越发沸腾起来，湖心一座拱起的小岛上，忽然间火光粼粼，未待众人反应，倏忽间震天声音响起，带着尖锐的轰鸣，一串串硕大的烟花拖着长长的尾巴升腾而上，在半空中绽开，撒下漫天的星子。
　　倪葭看得喜笑颜开，明灭的火光打在他脸上，照得平凡的脸都显得生动起来。
　　程絮亦看烟花，更多是看对面人的反应。这个男子，应该是富家子弟吧，养得如此单纯，喜怒都在脸上，但是又没有富家子弟的骄纵之气，而且，他姓“倪”。有趣，果真有趣。
　　“写墨，这么多这么大的烟花，我还是那年见到过了，真好看。”倪葭拉住侍女的袖子，一脸孩子气的天真。
　　写墨不着痕迹的撇了撇对面，见两人都未关注这边，才换上笑脸接腔，“是啊，公子见过一次的，这次再见就不用这么激动啦！我都没觉得有什么好看的。”
　　倪葭一愣，猛然回过神来，后知后觉的拍拍胸口，差点说漏嘴了。不过，写墨平时看起来迷迷糊糊的，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的。
　　“额，其实我是因为就要看到美人儿了，才如此失态。”倪葭打开折扇掩住半边脸，装出一副色迷迷的样子来。
　　写墨失笑，怎么出了宫才发现原来娘娘是个这么爱耍宝的人。不过想起那人的叮嘱，她又垮下了脸，自己果真好生可怜。
　　果然烟火过后，画舫上有了动静，先是一字儿排开来，中间留下大片的空白，一条精致的画舫缓缓游来停住，舞姬鱼贯而出。
　　“这是去年的‘洛神’云裳姑娘呢，她的舞姿缥缈若仙，回想去年，不知多少人为她一舞倾其所有。”
　　“是啊是啊，云裳姑娘去年一曲‘霓裳羽衣’，王公贵子争相宴请，不知今年又是什么？”
　　“肯定不会叫我等失望的。”
　　“那是必然，‘洛神’一舞，九天云动呢！”
　　说话间，丝竹声高了起来，数万人的岸边忽然寂静无声，只余缥缈的乐声悠悠迹迹随着水波迎面而来，仿若仙境。
　　舞姬们着粉色轻纱，将露未露的妖娆身姿，如柳枝轻摆，娇弱无力，一回眸，一浅笑，处处风情。
　　乐音渐渐拔高，正当石破天惊之处，戛然而止，舞姬亦停止摆动，翩然退去。众人只觉心中梗的难受，一口气将出未出之际，一曲清越笛音缓缓浮出。
　　四周暗下来，只画舫中间越发显得明亮。女子低哑柔婉的声音辗转而来。
　　翩若惊鸿
　　婉若游龙
　　荣曜秋菊
　　华茂春松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
　　……
　　竟是一曲《洛神赋》！
　　笛音渐渐低沉，画舫中间飘飘然现出一个人来，白色流光纱衣，披散一头青丝，低眉婉转。她起身，仿佛周围空气也跟着沉浮，她旋转，众人只觉得自己都醉了，仿佛不由自主随着她在动作 ，她抬首低腰，仿佛莲花瓣上的精灵，袅袅似乘风归去。
　　笛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听得女子低靡的声音，似在耳边响起。
　　云髻峨峨
　　修眉联娟
　　丹唇外朗
　　皓齿内鲜
　　明眸善睐
　　……
　　披罗衣之璀粲兮
　　珥瑶碧之华琚
　　戴金翠之首饰
　　缀明珠以耀躯
　　践远游之文履
　　曳雾绡之轻裾
　　倪葭仿佛看见那个披着一身月光的女子，踏波而舞，回眸而笑，玉质脸上盈盈闪着星光，她轻启朱唇，歌声如水银般流泻而出，破金沉玉。
　　醉了，都醉了，照亮洛水河岸千百年的灯光，亦渐渐暗下去。这一刻，这个女子，划过洛水千百年的历史繁华，踏水而来，漫天星光，都成了她的陪衬。
　　倪葭醒过神来，女子早已不见，灯光重又燃起来，周围一片静寂，只听得漫漫流水声传来，仿佛那个女子，又踏水而去。
　　终于，三两掌声低低响起，越来越多的人从梦中惊醒过来，跟着低低鼓起掌来。他们不敢大声喧哗，生怕惊扰了那样一个无上的梦境。
　　那个女子，无人看清她的容貌，亦没有人，能够不记得她，“洛神”，云裳。
　　后来又演了些什么倪葭已无从得知，那等珠玉在前，后面唱跳弹拨霎时索然无味起来。
　　“倪兄看得可是尽兴？这‘洛神’果然名不虚传，在下感觉已沉溺于温柔乡中，不愿自拔。”程絮摇摇折扇，一脸回味。
　　“在下亦是如此，此后数年，洛水当无此人啊！程兄雅兴正高，在下就先行一步了，告辞。”倪葭起身，拱手相告。
　　“倪兄稍待，在下也准备回身，不如一起可好？”程絮亦站起身来，一脸温文的笑意。
　　“好，如此良夜，结伴而归甚是美好。只是苦了程兄，不得女子相伴。”
　　“可不是，这两个大男人的，怎生是好？”程絮摊手作可怜样，四人一起大笑起来。
　　倪葭觉得无形中与他关系亲近许多，说话也不再客气生套起来。
　　“我住城中悦来客栈，不知程兄住何处？”
　　“真巧，”程絮用扇骨敲敲手心，“我也住那里，果真是有缘。”
　　倪葭闻言大喜，“太好了，与程兄说话甚是轻松，我先相邀明日同游可好？”
　　“好，我也是如此感觉，相逢恨晚啊，明日我必舍命陪君子了！”程絮促狭一笑，月光下显得极其可亲。
　　倪葭两人回到院子，只觉身上倦得很，心里却兴奋的止都止不住，闭上眼好久还不能睡着。
　　这盛世江山，我将与你看遍，与你共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