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总编大人》一只咖啡杯

2、第 2 章 足以震慑全

　　中新出版集团失势已久。

　　新上任的董事发誓要带领企业重振雄风，因而对外宣传说往后每一次招聘，集团都将格外重视，面试的主考官全由高层担当，只因出版行业衰微的年代人才益发显得难得。

　　于是，这招聘就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招聘分笔试和面试。

　　笔试的题本16开整整有半本时尚杂志那么厚，光是应付第一场考试已是头昏眼花。

　　而笔试完了，为表公平，将当场宣布成绩，然后就立刻进入面试。面试成绩也会当天宣布，如此，便是为了防止中新内部做鬼，又尽进了些关系户，企业血液凝滞老旧一直不得更换。

　　袁喜拼着全力，终于过五关斩六将，杀进了面试。

　　刚进入面试，便马上被安排到休息室，马不停蹄进行下一轮考核。

　　人事部的员工为他们每人沏了一杯龙井，一个脸上总是绷着完美浅笑的男人礼貌地告诉他们：“稍等片刻，主考官马上就来了。”便退到一边埋头干活。

　　休息室只有墙上的时钟发出声音，余下寂静一片。

　　这时，一个长相清秀的女孩子凑过来，悄悄问袁喜说：“你知道这次招聘一共要招几个人吗？”

　　袁喜摇摇头，

　　那女孩子又说：“那你知道待会面试会问些什么吗？”

　　搞笑来。袁喜心想，但嘴上还是什么也没说，仍旧摇摇头。

　　这女孩子退回去。坐了片刻，又凑过来攀住袁喜的胳膊，细声细气说：“我叫李青，要是今天我们两个都入选了，彼此多关照啊！”

　　袁喜看了她一眼，见她一双眼睛看着人时也时不时的转动，鼻子到嘴角边上有深深的两道沟，又瞄了一眼她手里捧着的厚厚材料，袁喜想起方才休息的间隙，她还紧抓着时间在背诵要点。

　　袁喜被攀住的那条胳膊放在椅子扶手上一动不动。只是转头朝那女孩笑了一下点点头，同时心中记住了这个名字。

　　袁喜是最后一个参加面试的。

　　这顺序于她不利，快到中午，面试官都想着吃饭，心思浮乱，难免心不在焉，自己即使说得再精彩，也难以给主考官留下深刻的印象。

　　但当袁喜进入面试会议室时，她觉得自己还是小觑了中新：

　　几乎有半个羽毛球场那么大的会议室被十数扇整幅落地玻璃窗外的阳光照得敞亮空阔。

　　厚实的棕红色地毯铺在地上，一踩上去几乎陷到脚踝。

　　崭新黑色会议桌横列着排开发着程亮的光泽并清晰映着主考官一张张严肃的脸……

　　七个主考官一人一张桌子整齐而疏落地坐着。

　　眼睛跟探照灯似的，目光炯炯地盯着袁喜，

　　完全没有一点疲态。

　　袁喜一进去便把手背在身后紧紧地绞着，这样的面试她已经好几年不曾经历了——

　　居中的一位老者招呼她说，坐。

　　袁喜便小心挨着椅子坐下去，把背脊尽量挺直，努力让自己的脸上浮起一种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注意到一件事：这里有七个人，位置却有八个，靠右的一个位置空着，好像是被特意留出来的。不知道是否还有主考官要来。

　　袁喜觉得面试还算顺利稳当，如果不算后半段的话。

　　一连串奇怪的事情就是从其中一个主考官颇刁钻的问题开始：

　　“假如你是《龙城屠绘》的责任编辑，你打算怎么为这本书制定宣传策略呢？”

　　袁喜想到自己上午在公交车上看到的那一幕，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走偶像路线吧。现在作家都偶像化了，我觉得买《龙城屠绘》的读者应该都是冲着作者去的，所以我们要把作者尽量往偶像方向包装，多做签售。”

　　袁喜自觉这个问题回答得不错，但不知何为，她对面的面试官，有的互相对望一眼，有的低头端茶杯喝茶，他嘴角漏一丝古怪笑容，正企图用茶杯挡住。

　　所有的主考官好像都在模糊自己的态度，先前那位老者于是偏头对身边的人说，

　　“这一位问得可以了吧？我们还要不要等林总？可能他今天回不来了。”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今天就这样吧，”他呵出一口气，低声，“她是最后一个了，时间也差不多了，就让他们出去等着。下午出结果，我们先去吃饭，肚子有点饿了。”

　　袁喜识趣忙站起来，准备说完再见就闪人了——

　　这时，她听到门后面砰地一声巨响。

　　袁喜一阵眩晕。

　　有一种大白天见了鬼、完全不真实的感觉。

　　闯进来的人面目像张画，眉目深邃张扬，如用漆黑醒目的碳粉精心涂描过。

　　然则那人的仪态却与他的面目颇不相称：

　　那个人砰地一声闯进来后，就大摇大摆走到会议桌前，一屁股坐到之前空着的那个位子上。
　　大喇喇靠在椅背上，一声招呼不打，只眼睛放空仰头望着会议室天花板，大口喘着粗气。

　　一副老子累得要死你们有事准奏无事退朝的样子。

　　喘完气，他开始非常流利地脱掉身上的西装，卷衬衣袖子，

　　抄起桌上巨大的茶杯仰起脖子一顿猛喝。

　　这茶怕是喝了有半分钟吧。

　　袁喜盯着他那个杯口有菜碗口那么大的杯子。

　　又见他放下杯子，拿袖子擦了擦嘴，

　　吐出来的第一句话是：

　　“妈的，今天上午签售没能把老子给热死。”

　　袁喜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响。现实错乱的巨大冲击感让她此刻的脑袋晕晕乎乎有些反应不过来。袁喜推了推快滑到鼻梁的眼镜，没发觉自己身体前倾，脖子已经伸得和长颈鹿一样长——

　　又见那人卷起袖子，抄起桌上的记录簿对着自己猛扇风。

　　过了半分钟，掏出一只硕大的手机，放到桌子上，一只手扇风，一只手在手机上按着——

　　又过了半分钟，一阵欢乐的音乐响彻整个会议室。

　　又过了半分钟，袁喜听到一阵熟悉的游戏音效，伴随着一阵猪哼哼和欢乐的鸟叫……

　　又过了半分钟，袁喜的嘴角忍不住开始抽搐：这货难道是在玩愤怒的小鸟？……

　　在这一个又一个的半分钟里，袁喜觉得这间办公室变得越来越寂静。已经不是寂静了，简直像鬼屋。

　　她自己的下巴已经是合不拢快掉到地上。袁喜偷眼看对面的人，每个人都和差不多反应，在以各种看怪胎的眼神盯着眼前这个人。但与袁喜不同的是，他们的眼神里分明流露一股根本不想掩饰的轻蔑。

　　居中坐着的那位端起茶，“咳咳，”他清清自己的嗓子。

　　于是，那人抬了抬头：

　　“噢！你们还在面试是吧？不好意思啊，我把声音调小点儿。”

　　袁喜便睁着眼，愣愣看着面前这个人大模大样把手机声音调小，然后继续若无其事稳如泰山坐在几乎自己那个位置上，玩、游、戏。

　　如果没猜错的话，他，应该也是正儿八经主考官一枚吧？

　　终于有人忍不住，居中那老者皱着眉头对他说：

　　“林总，我们已经面试完了，正准备去吃午饭，你——”

　　　“……等等啊，等等，我打完这一局--”

　　那人比了个嘘的手势，过了一会……

　　“你刚刚说什么？哦，已经完了吗？早说啊……吃饭我也去！”

　　那人麻溜站起，把外套嗖地一甩搭在肩上，仍然是一声招呼不打，径直便冲在最前面，一边往外走一边还仍然在玩手机。

　　利落的拔腿就闪的速度、盯着手机专注打游戏眼都不带眨的神情、足以震慑全场的王霸之气……怎么看都不像知名人气作家，反倒像旧社会闲着没事一天到晚提笼遛鸟的纨绔子弟。

　　下午，面试成绩出来。袁喜顺利进入中新出版集团。

　　走出三十多层高的中新出版大厦，袁喜走路开始带飘。

　　折腾了一天，头都是晕的。

　　一半当然因为高兴，但更多的一半是因为她今天招聘时见到的那个“神奇”主考官竟然是林振卿！

　　她到现在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啊！

　　她见到了现实中的林振卿。

　　电视上那个林振卿谈吐文雅，彬彬有礼，温润如玉。

　　而现实中的林振卿，呵呵，她不知道该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