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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咚隆隆(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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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咚隆隆(五)
诸臣会议,都说迎曹。孙权听得麻木,不露声色,脸上模仿着吕蒙听他说话时的高深莫测的样子,众臣猜不到他的心思,都很着急,开始窃窃私语。孙权便趁此喧闹之际起身如厕,走出不远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正是议事时一言未发却两眼放光的鲁肃。
鲁肃退出室外时还步伐沉稳,出了室,四下只有侍从,便兜着袍子拔腿向孙权追来。
孙权已知其意,冲他眨眨眼,明知故问道:“子敬内急?”
鲁肃一脚在他面前顿住,猛地咽了下喉咙,随即明白过来,笑道:“臣不急,至尊急否?”
孙权也笑:“孤也不急。”说完握着鲁肃的手,带着他往僻静的庭院去,“子敬想说什么?”
“臣刚才听众人议论,都是在误导将军,不值得与他们共谋大事。”
孙权已习惯了鲁肃豪迈狂妄的言语风格,猜到他会对众臣出言不逊,才将他引向僻静的庭院。听了他刚才的话,不禁轻笑摇头。而鲁肃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笑不出来。
鲁肃说:“若是我鲁肃,自然可以迎降曹操,无非是换一处谋职。曹操将臣送回家乡,品度臣的名位,还能做个下曹从事,乘着牛车,带着吏卒,与士大夫们交游,积功累德也能做个州郡的官。可若是将军迎曹,会有何结果呢?”他一躬身,拱手道,“还望将军早定大计,不要采纳众议。”
孙权的嘴角随着鲁肃的话向下滑。众臣皆可迎曹保身,他却不能。若迎曹,会有何结果呢?会去与天子作伴,还是与袁绍作伴呢?他刺痛地皱了皱眉,叹了口气:“众人的议论,让孤很失望。子敬的话让孤豁然开朗,正合孤意,正是天意将子敬赐予孤。”他咬了咬嘴唇,皱眉道:“只是孤与子敬二人,如何说服众人?”
“还有一人。”鲁肃仍拱着手,轻声道,“公瑾。”
孙权拳掌相击,眼光一闪,想起他与周瑜早有约定,心有觉悟,不会未战先败。他对鲁肃说:“公瑾与众臣不同,他亲历过江夏的战场,听过战场上的鼓声。”他顿了顿,渐渐露出喜悦,“他胆略过人,不会畏惧曹操。子敬说的对,速召公瑾回来。”
二人商量妥当,收敛心神,各自做出思虑深重、如厕频繁、十分苦恼的样子回到众臣间。
这一回议事便以孙权一句“兹事体大,宜三思而行”结束。
周瑜次日一早便赶回柴桑,孙权于是再与众议。
众臣虽然意见令人失望,倒是兢兢业业,看上去都比前一回议事时憔悴了些。
孙权瞧了张昭一眼,见张昭深深地望着他,眼含血丝,目光悲痛。这一眼只瞧得孙权挖骨一般地难受。
駪駪征夫,每怀靡及。
那一眼在孙权心中挖了个洞,将他这几日来窝在心中、对众臣的愤恨失望全埋在了里面。
众臣用一天的时光统一了建言,说曹操如狼似虎,托名汉相,挟天子,征四方,动辄就托辞是朝廷旨意,如今若违逆他,恐怕大势不利。何况将军原本依凭长江抗拒曹操,可曹操现已占据荆州,刘表的水军训练有素,有上千艘艨艟斗舰,曹操将战舰沿江排开,配合步兵,水陆两路沿江而下。这长江天险,曹军已与我军共有了。而敌众我寡,实力悬殊,不能相提并论。我等认为,纵观大局,不如迎降曹操。
孙权不动声色地听完,感觉埋起来的失望愤恨开始发芽,欲破土而出。他闭了闭眼,强压下去,心中默念,駪駪征夫,每怀靡及。而后又在心中默默描绘众臣所言的那幅大军压境、旌旗蔽日的画面,确实令人望而生畏。可他画了几笔,忍不住添了一位威武将军。将军威风凛凛,一夫当关,曹操的大军,一箭一弩也射不过来。
这个时候周瑜站起身,说了一句“不然”。他如同回到了战场上一般神采飞扬,慷慨激昂地说:曹操托名汉相,其实是汉贼。将军神武雄才,又有父兄的基业,割据在江东,有数千里的土地,兵精粮足,各路英豪乐于来此立业,将军应纵横天下,为汉室除奸贼,何况现今奸贼来送死,难道不应除他,反要迎降他吗?请容臣为将军筹划,假如北方一统,曹操无内忧,能旷日持久地征战,可他能否与我军在水战中一角胜负呢?何况北方并未一统,马超、韩遂在西北威胁曹操后方。再者曹操舍弃步战骑战,以水战与吴越相较,这并非曹军擅长。如今严寒季节,没有草料喂养马匹,中原士兵来到南方潮湿地带作战,水土不服,必生疾病。这四方面都是兵家大忌,而曹军冒然犯忌,将军要除曹操,这便是最好时机。臣请命领精兵三万,屯驻夏口,为将军击破曹操。
孙权听得神往,周瑜话音一落,他便站了起来,灼灼地望着周瑜。胜与负、众与寡、强与弱在他的心中尚未形成确实的概念,只是周瑜威武庄严的风采仿佛也将他带回了战场上,他记得江夏的战火,记得江东的儿郎们,还有那惊天的战鼓。他的心也因为这番话而狂跳,如擂鼓般隆隆奏响。
他瞥见奏案上曹操的劝降书,瞪着那撕扯不断的绢帛。转而又瞪向张昭,张昭垂着头,不与他视线相对。他心道,张公啊,是你曾说“豺狼满道、奸宄竞逐”,告诫孤不可开门揖盗,那时你为何要如此说呢?如今满道的豺狼皆由一狼所除,这匹狼穷凶极恶,已逼至家门,你却要孤相迎,你为何要如此做呢?你是否久疏战阵,已对敌人望风而靡?
他热血沸腾,汹涌澎湃,心如擂鼓,耳膜震动,在心中断喝一声,将那些失望愤恨迷惘畏惧全部埋进土里,只留下一腔热血,只想着痛快一战。
众臣重足而立,侧目而视。
孙权环视一周,想把他们的迷惘畏惧也全部埋进土里,哪怕这抷土只在他一人心中,他也自认承受得住,承载得起。他一字一顿,朗声说道:“曹贼欲废汉自立,蓄谋已久,只是忌惮袁绍、袁术、吕布、刘表和孤。如今惟孤尚存,孤与老贼,势不两立。君言当击,甚合孤意,此天以君授孤也!”
他的话说与周瑜,却目视群臣,而后拔出佩刀,高高举起,猛力挥下,斩断奏案,木头噼啪爆响,如同热油炸开。众臣惶恐震撼之时,孙权喝道:“众臣再有言当迎曹者,与此案同!”
众臣汗如雨下,纷纷伏地称是。周瑜与鲁肃握紧了拳头,夹在身体两侧,才自控住,没有拍手叫好。
孙权情绪激动,几近失态。他甩袖而去,静坐了很久才平复心神,传令召回程普、黄盖、韩当、吕范、吕蒙、凌统、甘宁、周泰,筹备三万兵马,心中盘算着接下来会见诸葛亮的事。
接见诸葛亮的前一晚,孙权命谷利仔细地为他舒筋活络,免得会面的时候生尴尬。通则不痛,痛则不通,揉通顺了便没事了。孙权正闭着眼睛享受,一边思考以三万军对八十万军的方法,听见谷利担忧地问他,至尊可需醪酒火灸?
孙权思绪断了,猛地睁开眼,瞥了瞥谷利,嗤笑一声,说,醪酒火灸哪里够,得要抽筋剥皮、脱胎换骨才行。
谷利犹如五雷轰顶,伏在地上怯声说,谷利多嘴,至尊恕罪。
孙权纳闷,摸摸自己的脸。他分明在开玩笑,怎么把谷利吓成这样?细一想,恐怕是大军压境让他有些紧张亢奋,不受控制。这玩笑是有些不知轻重,若非谷利,换做他的臣子们,难免猜疑又生隔阂。他想起张紘,自从受曹命还吴以来谨慎避嫌,江夏大胜,欲赏他镇守之功却避而不受,此议迎曹与否也避而不谈,君臣渐行渐远,心中感慨。臣子如此恭谦,他这个主公也该谨慎些。
“起来起来。”他笑眯眯地对谷利说。
谷利大着胆子抬了抬头,余光看见孙权在笑,也明白是在开玩笑,长舒口气,憨然一笑,说民间流传五禽戏,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不知至尊有没有兴趣。
孙权说当然有兴趣,这名字听起来就很有趣嘛。当下叫谷利表演一遍。
谷利站直了身子,抖抖肩膀,顺顺袖子,扬扬头,还想清清嗓子,看见孙权睨视着他,知道再张扬下去要越礼,赶紧忍住,意守丹田,心无旁骛,稳稳缓缓地使了一套熊戏,接着鹤戏、虎戏、鹿戏和猿戏。
他的心无旁骛很快就被笑声打断,看见孙权在一旁捂着嘴乐不可支,便沮丧地垂下手。
孙权走到他身边说:“别停下来。你这拳使得很好,实在惟妙惟肖,让孤噗哈哈哈哈……”
谷利也不知他哪句话是真意思,便一声不吭,硬着头皮,越发严肃认真地耍拳。
孙权忍住笑,一边学着做,一边神游天外,说,熊戏稳健,像周幼平,鹤戏昂扬,像吕子明,虎戏勇猛,像凌公绩,鹿戏优雅,像……孙权一时想不起,只是提起鹿,便联想到江东陆氏,进而想起陆氏那位手指白净的族长,若是陆议上了战场,说不定便是这样。孙权哼笑一声,没有将心中所想说出口。而后说起猿戏敏捷,他的将士大多龙精虎猛,难以比拟,干脆不费脑筋,说朱义封小巧玲珑,就像朱义封吧。
他正随着谷利做操,帐外传报周瑜求见。周瑜进来时看见二人都不甚协调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孙权只见谷利滑稽,不见自己,本不觉得如何,见周瑜大笑,顿时满面通红。他拉着周瑜坐在案边,问周瑜何事求见。
周瑜说:“众人见曹操书中说水陆八十万军,都吓坏了,没有再去考虑这八十万的虚实,这样的进言没有意义。实际上曹操的军队不过十五、六万,且行军已久,队伍疲劳。而从刘表处得的兵,至多七、八万,且军心不定,各存狐疑。曹操帅疲劳之军,统御不齐之师,实在不足为惧。臣请求五万精兵,足以对抗曹操,愿将军勿虑。”
孙权大悟,说道:“三万对八十万为虚,实则是五万对二十余万,怪不得孤怎么也想不明白。”他皱了皱眉,心想三万为虚,以抚慰众臣之意,五万才为实,可如今只有三万,剩下的两万还要另想办法。他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说:“公瑾的话很合孤的心意,子布、文表等人,各顾自家妻子儿女,存了私心,让孤好生失望。只有你与子敬和孤同心,这是天意以你二人助孤。”他话到这里,再往下说有些为难,便离得近些,手抚着周瑜的背,“只是五万兵一时难以促成,已选了三万,粮船战具都已备好,你与子敬、程公先行,孤再续兵,多载资粮,做你的后援。若能退曹最好,若不能,孤再出兵与孟德决战。”
周瑜沉吟片刻,微微一笑,心中已有计较。他含笑望着孙权,忽然回想起孙权刚统事时的模样。
孙权见周瑜似乎在审视自己的面貌,好奇地回望着他。
周瑜笑道:“臣还有一事。臣今日斗胆,差人将至尊劈碎的奏案抬了回去,想将碎块分与诸将,以表决心。至尊意下如何?”
孙权眼中一亮,笑道:“甚好。”又说,“孤今日一用,发觉那柄宝刀十分顺手,便赠予公瑾吧。”
周瑜一怔,忙跪下谢恩。
孙权在他跪下前捞住他的双臂,说:“孤前前后后往公瑾府上送过许多东西,实在是变不出什么花样了。”他不等周瑜回答,戳了戳周瑜肩膀,问,“疼否?”
周瑜不明所以,摇了摇头。
孙权撇了撇嘴,说:“即使无病痛可治,能延年益寿也好。”说完便把着周瑜双臂,做起他刚学的五禽戏来,口中一边敦敦授业:此乃幼平戏,重在稳健,子明戏,意在飞扬,云云。他许多都记不清,谷利在一旁悄悄提示。
周瑜忽然问:“至尊看来,臣应以何作比?”
孙权赧颜:“不敢私将兄长比作猛禽。”
他带着周瑜手臂侧身兜转一圈,停下来时,二人正面对面。
周瑜悄声笑道:“为兄允了。”
孙权歪着头想了想,也悄声答:“兄长鸿鶱凤立,亦有野马之风,实在难以作答。”
二人相视,抚掌而笑。
而后周瑜告退。孙权肩背松弛,浑身发热,心情愉快地躺在榻上,从枕边摸出曹操的劝降书。“近者奉辞伐罪,旌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他又念了一遍,拽着绢帛两端扯了扯,纹丝不动,哼了一声,丢在塌下,闭上眼睛睡去了。
那一夜他做个了梦,梦里他站在变幻莫测的山水间,时而潜入水中,时而登上云端,周围雾蒙蒙的看不清楚,恍恍惚惚有声传来,似虎啸熊吼,间或鹤唳猿啼,呦呦鹿鸣。孙权循声而去,雾霭中跃出一只小兽,龙头鹿角狮眼,通体雪白蛇鳞,是一只幼小麒麟。麒麟幼小,尚不会飞翔,眨巴着眼睛,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嗷嗷地冲孙权张张口,竟喷出一簇巨大的火焰。火焰穿身而过,孙权却没有烧伤分毫,也不觉得烫,反而觉得温暖舒服,身体仿佛新生了一般。
就在这个时候他醒了过来,天已大亮,阳光大好。
他坐起来,挥了挥胳膊,转了转肩膀,觉得身心都很放松,好像脱胎换骨了一样。下了榻去更衣,顺便踢了一脚昨夜掷下的劝降书。
他沐浴过,香喷喷的。天气还暖,他换了身薄袍,拿了把扇,左看右看,问谷利,如何?
谷利口拙,深深躬下腰,答曰:美。
孙权听得头皮发麻,还是放弃了扇子。他神清气爽脚步轻快地入了堂,与风尘仆仆的诸葛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诸葛亮丰神俊朗一表人才,却掩饰不了奔波劳形、战败之苦,他似乎也没有要掩饰的意思,笑容中含了些无奈。
駪駪征夫,每怀靡及。孙权不免生出几分恻隐之心,笑容中也含了些无奈。
诸葛亮开门见山地道出天下大势,孙、刘、曹并争天下,曹操攻占荆州,刘豫州英雄无用武之地,遁逃至此,如今就看孙将军如何应对。
他的意思与鲁肃当年所说相同,孙权并不惊讶,说“刘豫州收众汉南”,想来刘备已招抚了刘表的部下。虽然诸葛亮一句“英雄无所用武”轻描淡写地带过了刘备的遭遇,可从他脸上难掩的疲劳也不难猜出那是怎样的经历。孙权想到这些,眼中又多了些悲悯。
诸葛亮见孙权不接话,便说:将军还是应当量力而为。若将军认为以吴越的兵力能与曹操抗衡,何不早早与曹操断绝关系?若是不能抗衡,何不解除武装,俯首称臣呢?如今将军表面服从,内心却犹豫不决,情势危急,当断不断,可要大祸临头了。
他说得十分诚恳,像是亲历其害,在讲述经验。孙权觉得他很有意思,分明是来求救,却反而一副雪中送炭的样子,便也做出十分诚恳的样子问他,如你所说,刘豫州为何不降曹操呢?
“田横不过是齐国的一名壮士,尚且守义守节,而不臣服于汉。刘豫州是汉室后裔,英才盖世,世人仰慕他,犹如水流归于江海,源源不绝。若不能成就事业,乃是天意,怎能再屈就于曹操之下?”诸葛亮答得理所当然,甚至带了些不解地嗤笑。那意思此事天下皆知,将军何出此问啊?
孙权听出诸葛亮的嘲讽,冷眼看着他清癯的脸庞,想到刘备沦落至此尚有臣子为他载驰载驱,而自己这满堂的臣子却没有几个能守节守义,窝着的火气破土而出,赫然爆发。他勃然大怒,意气风发地说:“我决不会让江东的土地和十万民众受他人控制。我意已决!你说除刘豫州外无人能与曹操抗衡,可刘豫州刚刚战败,如何再能抵抗强敌呢?”
诸葛亮见他发怒,也不必再作势,正色道:“刘豫州虽在长坂坡战败,可归来的战士及关羽水军精甲仍有上万人,刘琦麾下的江夏战士也有万人。曹操的军队,远道而来,疲惫不堪,兵法曰:日行不过三十里,而曹操的轻骑为追击刘豫州,一昼夜行三百余里,已是‘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是兵法大忌,必会使主将战败。况且北方战士不适应水战,而荆州归附曹操的水军乃是受强兵所迫,军心不齐。若将军能派出猛将统率数万兵马,与刘豫州同心协力,必定能击败曹操。曹操兵败,必会北去,届时荆州与江东势力强盛,鼎足天下之势可成。成败的时机,就看今日将军的决定了。”
孙权皱着眉头听完,心中实则是很喜悦的,只因刘备有两万兵,正是他手中急缺,也不必再装腔作势,当机立断,遣周瑜、鲁肃、程普及水军三万随诸葛亮去荆州,助刘备抗曹。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