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绢扬尘》苏望

3、相遇

　　去往炎帝宫殿的路途寂寞而漫长，透过颠簸的辇车，一望无际的是寸草不生的土地，午夜里，刮起的阵阵旋风，扬起漫天的尘土，空气中到处是泥土特有的腥气，令人窒息。

　　无边的黑夜、荒凉的情境，让我突然间心生绝望，我这孱弱瘦削的身体也许还未到炎帝部落便会葬身于这深邃寒冷的夜晚。
　　那刻，恐惧、绝望、无助充满了我的脑海，难以自持。

　　高原上的气候总是变幻无常。清晨，湛蓝清爽的天空，令人郁情一扫而光，我们的辇车排着长长的队伍缓慢而有序地继续向炎帝的宫殿前进。

　　进入大河下游的平原地区，人迹渐盛，这里与高原地区的不同之处是：一眼望去，皆是种满农耕作物的肥沃黑色土壤，那情景让人有种生机勃勃的欣喜。
　　我喜欢这黑色的土地，它孕育出饱满、丰硕的果实，让人振奋。

　　喜悦冲淡了离愁，冲淡了分别的不舍，未来也似乎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不堪。
　　一切美好的景物令我忽略了这看似圆满背后所暗藏的危险。

　　这里还不是烈山氏的领地范围，但与他的部落已相当的接近。不久之后，我将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天下共主，仁者之君，即将见到把我从父亲身边夺走的那个男人。
　　思虑即此，我甚觉讽刺，我心内早已认定了炎帝的虚妄品行，此刻却又要奔他而去，不免心中觉的失落。

　　脚下这片辽阔的肥沃疆土，深深地刺激着我的神经，没错，用炎帝的话来说，我觊觎它已经很久了！
　　久居盐滩沼泽之地已令我的嗅觉变的不甚灵敏。但此刻，我却能够清晰地嗅到泥土中特有的味道，已经很久未曾闻到的气味，那自从我离开时就再未闻到过的气味。这气味忽然令我没来由的兴奋、狂躁，甚至莫名的难过。

　　世人皆认为我族是暴虐成性的野蛮夷族，更将我说成是一个嗜血成性的怪物，却怎知我也有伤心的过往。

　　幼时，同为嫡子，炎帝享尽父母的宠爱，而我却被永远地斥于屏栏之外，不得嬉戏于父母近前。只因我出生之时，天降流火、倾泻黑雨，故先圣占之，称：“此子乃亡族灭国之兆”，至此一句，便定了我的一生。

　　少时，父亲少典命我随大恶罪人们来到这盐滩荒沼之地，他原意要我自生自灭，却不曾想我竟活了下来，不仅活了下来，而且还成就了今天雄霸一方的九黎族。可惜的是，今天的显赫者为炎帝，而我则成了天下人眼中诛杀无道的蚩尤。
　　试想，我若不恶，便无法在那样的环境中活下来；若不嗜杀，便会被别人杀死；若不善战，便难得士卒拥护，成为今天的蚩尤。鲜血令我兴奋狂暴，利刃令我可轻取敌人的首级，战争则可让我的族人获得更多的奴隶，更加充盈的食物。

　　前方，一对身着红衣的烈山族人护着一架长辇缓缓地朝这边行来，据说，那长辇中的女子是炎帝新赐的侧妃，我同父异母的兄长有熊氏轩辕公的女儿——姬凰，一个貌惊天下，善驭百鸟的女子，据说，得此女之人，必将统一华夏。炎帝真是个甚为贪心之人，即便此刻已是天下的共主，却仍然要以一女子之力来统归各部族。

　　我嗅到了血腥气，很浓烈的腥气，混杂着新鲜泥土的气味，弥散在我周围的空气里。这突然而至的腥气令我惶恐、不安。

　　辇外，有人在惊慌的呼叫，到处是嘈杂零乱的马蹄声。
　　盈桓说，辇队碰到了嗜杀成性的蚩尤族人，在这即将到达烈山氏族领地的平原上。他的神情充满了绝望，这让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消一会儿，两族的拼杀便见了分晓，不善骑射做战的烈山族人根本无法抵抗强壮善战的九黎族人，即便九黎族不过数十人之众罢了。
　　一瞬之间，我们便都成了九黎族蚩尤人的俘虏。

　　辇外异常的安静，只隐隐听见马蹄踏出的嗒嗒声由远及近，我独自坐在辇帐中，双手紧握着随身的短刃，以求自保。

　　透过辇帐的薄绢，隐见一身高体壮的男子骑在马上立于帐前，刺眼的阳光使我看不清他的样貌，只有那裸露在外的黝黑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有如神魔般，令人心生畏惧。

　　也许是感觉到了注目，男子目光灼灼地望向那仅隔的薄绢，似是要看穿绢帐中的我，突然间，他不加思索地撩开我身前的绢帐……

　　我与蚩尤就在这样的情形下相遇，一切都毫无预兆，那么的突然，却又似命里早已注定般！

　　他有一双明亮而有神的眼睛，双眼中透出的目光有如父亲般果敢而坚毅。
　　这样的一双眼睛，我此生都不会忘记，不，也许，来生也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