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御衣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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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御衣黄
乾元殿，天下至尊之所在。武氏，凌帝倾天之威。
乾元殿轩敞向日，金碧煌煌，穹顶高不可见，一如天威难测。武后高立阶上，身姿巍然，眉目肃杀。
“毒？”她侧过脸来，用眼角瞄着拜在阶下的尉迟真金。
“禀皇后，据太医王溥所查，枯死牡丹的土壤里含有大量毒物，植株乃土壤变异而死……”尉迟紧绷着面皮，弯腰抱拳道，“至于暴毙的寺僧，因尸体已被沉香寺焚毁，无法彻查，但依微臣推测，这些寺僧是因在扑灭山火时，吸入蒸腾的毒气而死。”
武后的唇边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诡笑：“可笑。前次是蛊，这次又是毒？”
“回皇后，此毒可能与硝、硫磺相类，微臣已派人去调查城中有此种原料的作坊商铺。沉香寺方面，对于命案一事含混不清，业已封锁，以待查办。”
尉迟真金迅速地抬起眼皮瞧了武后一眼，立刻又垂下眼帘，神色凝重，又有些诚惶诚恐。
“呵……说了半天，还是无甚进展。”武后转身，负手缓缓下阶来，一步一步逼近到尉迟真金面前。
皇后颈上的金螭璎珞珠反射着阳光，直刺进他浅色的眸中。
“牡丹乃花中之王，本宫举办花典，更是举国之盛事。如今大典在即，却有‘花妖戕命’这等荒唐之言传入坊肆。百姓将牡丹视为妖物，焚之不及——这等靠流言蛊惑人心的法子，尉迟真金，你竟看不出来？”
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大理寺卿，抱拳的双手一紧，眉峰一皱，咚地跪在武后面前。
“微臣失察……”
“此案不破，皇威不存。”武后掷地有声，复而仰首环顾殿内，“今天，你那河曲之明珠，东南之遗宝，怎未随你同来？”
狄仁杰候在殿外丹墀之上，晌午的日头暖暖地将他笼罩在阳光里。向南望去，洛阳城的庙台楼阁，一片清明。
他又陷入了前日那一片火海的梦中。
案发时间不早不晚，恰是花典之前。若山火起于皇族群聚的花典当日，那么纵是能逃得火灾，也难免毒瘴。
山火，究竟是人为还是天意？
如是人为，那这放火之人与下毒之人，是否是同一批？他们放起山火，是为了掩盖，还是为了提醒？
一阵冷风刮来，凝在狄仁杰面前，打断了他的思路。
狄仁杰回神，见黑衣黑袍的尉迟真金从乾元殿走出，在自己身侧站下——抿着唇角，握着拳，背也挺得笔直，整个儿像一根拉紧了的弓弦般，如临大敌。
每次面圣，尉迟真金都会自动退化成战战兢兢的小猫咪，那明明紧张得要死却还强作镇定的表情让人忍不住想顺毛。狄仁杰小心地拍了拍他的肩头，心想皇后定是又用“提头来见”这种话恐吓寺卿了。
狄仁杰柔声问道：“如何？”
尉迟真金一寸一寸地转过头来，面如冰霜地看向狄仁杰。唇角抽搐了几番后，一口气终于自胸腔涌出，眼神、身子，也一并软了下去。
狄仁杰忙一步凑上来，一手托在他手肘下，一手揽着腰，才没让寺卿大人直接摔在地上。
“怎么了？”
尉迟真金右手张开虎口撑在眉前，狠狠掐着太阳穴：“歹人有心借牡丹与命案生事，散布流言，暗指皇后为妖——天威震怒。”
“皇后可有立破案期限？”
尉迟摇摇头，撑着狄仁杰的手臂又站直起来，扬了扬眉，弹了弹襟，正了正冠，硬挺起腰板大步走下阶去。
“没有期限，恰是最短的期限……”
“后来，我恐花典之日沉香寺会出事，所以奏请皇后另择佳所，尽早筹备，但皇后不允。”
“尉迟大人着实思虑周全，把太常寺该奏的事也揽了。”
“所以，皇后当即召见太常寺卿裴鹤，命他另栽千株牡丹于沉香寺中，务必成活，否则……”尉迟扭头看着狄仁杰，露出了一副“你懂的”的沉重表情。
狄仁杰也觉得很悲痛：“这下太常寺也被你拉下水了。依裴大人的性格，定要呕死你才罢休。”
正说着，只听背后一声做作的清咳，二人回头看去，一着官袍的花甲老人正满面愠色地走来。
狄仁杰翻脸比翻书快，立刻笑眯眯地拱了拱手：“裴大人。”
尉迟真金虽与裴鹤同为三品寺卿，但后者毕竟年长，所以也恭敬地向裴鹤一拜：“裴大人……”
裴鹤鼻子里长长地哼了一声，怒骂道：“尉迟真金！你大理寺日日水深火热便罢，此番也想搅得我太常寺不得安宁不成！若真如你所言，那土壤变质，纵是植一株仙苑奇葩下来，也是断不能成活的！万没想到，老朽这条命竟要交代在你的手里！”
尉迟真金刚想开口，却被狄仁杰抢了话头：“裴大人，皇后处事，素来说一不二，举办花典既已昭告天下，场所便断然不会因些微小案而更变，所以命太常寺另栽牡丹，也不过是下令早晚罢了。大人与其怨天尤人，不如趁眼下还有些日子，速寻栽花良方。”
裴鹤神色微释，但仍高挑着那一双长寿眉，道：“即便如此，这也是我太常寺之事，何时容你大理寺置喙！闪开！”言罢，双手推开狄仁杰与尉迟真金的肩头，从二人中间扬长离去。
狄仁杰看着裴鹤离去的背影，捏着下颚的小胡子若有所思地笑起来：“尉迟大人刚正不阿，想必办案之间也顺带得罪了不少人吧？”
尉迟真金以一副“干你何事”的表情看了一眼狄仁杰那自讨嫌的脸，狠狠拂袖而去。
二人行至宫门，正看到候在那里的沙陀忠与薄千张。
“大人，这是城内各烟花作坊的进货账目，现已查明，请大人过目。”
尉迟没有停下脚步，接过千张递来的砖一样的账本，直接抛给了狄仁杰：“你且看看可有不妥。”
狄仁杰匆匆翻过，沉思片刻，问道：“沙陀，这金银坊所在何处？附近有何其他建筑？”
沙陀道：“金银坊乃是去年开张的烟花作坊，在南市附近的章善巷里。对面曾是盛极一时的水榭阁，阁中头牌白雪塔也曾参加过上元节的百花选艳，但却败于睿姬姑娘的一手琵琶之下。燕子楼因花魁而风靡洛阳，但水榭阁也因此而衰败下去了，许久没有消息。”
尉迟真金瞟了沙陀一眼：“看你面对银睿姬时木讷不言，我还道你青涩内敛，原来却这些风月之事如数家珍。”
沙陀脸一红：“大人说笑了！我也只是……只是听说……”
狄仁杰来到缚马桩前解下缰绳，翻身上马：“走。”
“去哪？”
“金银坊。”
一番商议，四人便分头行动，薄千张身手好一些，跟着狄仁杰与尉迟真金同往金银坊，一探虚实，沙陀忠则持尉迟真金官徽，当即回大理寺调派人马，随后赶来支援。自前次在司里揪出内鬼后，尉迟真金行事便愈发雷厉风行起来。
狄仁杰一行三人打马过巷，到南市时已是皓月当空，灯火如昼。
章善巷是一条位于南市尽头的小巷子，地处偏僻，曾因水榭阁而热闹过一阵子，但胜极则衰，如今也清冷下来了，那些依傍水榭阁招揽生意的小铺子也随之一一关门。此刻，纵南市再灯火通明，也照不出这里的一个树影来。
三人将马系在巷口，尉迟真金提了灯笼，当先走进巷里。
这一路寂寥无人，只听到官靴踏在石板路上，和袍角划过草叶的窸窸窣窣声。
不知走了多久，一丝不寻常的空气流动划过狄仁杰的鼻尖——多年办案形成的敏锐直觉，让他本能地朝着风走的方向看去。
若非他正处于高度警觉下，绝不会注意到适才那闪入路边某扇门中的黑影。
狄仁杰欲箭步向院门冲去，还未发足，尉迟真金却比他更快，一步抢在前面，伸出左臂将他牢牢护在自己身后，鹰隼般的眸子紧盯着黑暗里诡秘的院门：“小心有诈！”又将右手里的灯笼举高，隐约照出门楣上的三个大字——
金银坊。
尉迟真金向薄千张一摆头，示意他前去检查。
薄千张走到门口，侧耳听了片刻，又轻轻推了推门板，回头道：“奇怪……大人，这门落锁了！”
狄仁杰看看薄千张，又抬头看看天：“无妨，反正你家大人出入，从不好好走门。”
话音未落，只见灯笼歪在地上，而尉迟真金已旋身飞过院墙。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御衣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