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洛阳红 ...
-
(一)洛阳红
神都洛阳,陷入了一片冲天火海之中。
狄仁杰纵马驰入火中,□□鲲神驹长嘶连连,一身月白的毛色被火光映得发亮,如一团红云。
这么大的火,不知从何而起,便是东海倒倾,亦未必能将其浇熄。
曾经的街道巷陌已不分东西,路上行人在火中奔走呼号,高耸巍峨的宫殿、楼阁,一应倾塌——一场大火,国将不国。
尉迟真金呢?
想到此人,狄仁杰心里登时像被揉成了一团,立刻调转马头,在漫天的火烧中向大理寺的方向奔去——但愿那一头红发,在火中不太难分辨。
许是因火势太盛,许是因道路坎坷,这去往大理寺之路平素里走了千遍,此时竟显得漫长无尽。狄仁杰催马狂奔,奈何□□神驹却百般地不配合。
大火灼烧着他的瞳仁。
鲲神驹啊鲲神驹,尉迟怎说也是你的前主,眼下生死攸关,你怎不尽力相救?
正这样想着,狄仁杰忽然狠狠锤了自己一记——“此马陆行极慢,水中畅行无阻。”尉迟赠马时之言,自己竟疏忽了。
“尉迟,今日你若有不测,便全在我狄仁杰一人之罪了……”
正这样喃喃着,□□鲲神驹忽然回头,口吐人言:“狄仁杰,难为你为本座担心,我心甚慰,哈哈!”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险些将狄仁杰惊下马来。□□鲲神驹正眯着蓝汪汪的眼睛盯着自己,定睛去看,竟长着一张……尉迟真金的脸!
“啊————!”狄仁杰惊恐落马。
“大人,大人快醒醒!狄大人?”
又是一张脸。
一张五官模糊不清的脸,影影绰绰地浮在狄仁杰眼前。随着瞳孔慢慢聚焦,轮廓也渐渐清晰起来。
略方的下颚。唇上一抹小胡子。
“……千张?”
“狄大人,尉迟大人刚从宫里回来,命我等速在大理寺前汇合,随他上山。”
“上山?上什么山?”
“等见到尉迟大人,自然就明白了。”薄千张不遑多言,揪起狄仁杰的后领将之拉出被窝。
自龙王案结案后,狄仁杰便恢复了大理寺生员的身份,但毕竟有御赐亢龙锏在手,地位仍高出许多,加之办龙王案时已成习惯,故平日里其他生员与之相处虽一般无二,但这“大人”之称却一直未改口。
大理寺门前,尉迟真金黑衣黑袍地端坐马上,身后齐整整地排列着数十缇骑。二月的洛阳,正是乍暖还寒时候,但今日的阳光却格外夺目。狄仁杰眯起了眼睛,右手搭在眉骨上,方才看清楚尉迟真金脸上的表情——眉宇间凝着怨气。
“狄仁杰,你为何迁延至此?累我数十人马候你多时!”尉迟真金说着,愤然指了指自己身边一匹良马。
狄仁杰翻身而上,勒着缰绳又往尉迟真金身边靠了靠,看着那一对碧蓝的眼睛,又看了看马,想着梦里那张奇异的脸,心有余悸道:“以后我再不骑鲲神驹了。”
尉迟只当他在说梦话,也不多问,伸出一只手去,略带嫌恶地将狄仁杰皱得如咸菜干的衣领理整齐:“莫给我大理寺丢人。”
一行人出了宫城,便一路烟尘地望东北角而去。沿路百姓见大理寺办案,纷纷侧目,为首两骑上的官人,一眉眼飞扬,一沉静如水,引得路边花姑娘心里直打颤,娇笑着抛去爱的小花朵。
尉迟真金一边打马前行,一边拂去脸上的花瓣,一边道:“武后爱花,令人在北邙山坡画地为苑,植牡丹万本,平日里由山下‘沉香寺’僧人看管。都城百姓喜逐皇族之风,亦在城内栽满了牡丹,如今洛阳城内,可谓无一户不有花,无一人不簪花。”
一朵娇嫩的落花悄悄挂在尉迟真金鬓边,随着马奔跑的起伏一颤一颤地,狄仁杰看着此情此景,微微一笑:“无一人不簪花,诚然不假。”
尉迟真金浑然不察,又道:“每年三月花期时,武后会在沉香寺内举办盛大花典,大宴群臣。如今离花典仅有月余,沉香寺住持却报,今年牡丹迟迟未有盛开迹象,反还枯死千株。武后震怒,险些要寺内僧人为花陪葬。”
大理寺人马自安喜门出了城,便沿官道开向十里外的沉香寺,马蹄嘚嘚,踏碎落花。
尉迟继续道:“谁知还未等到皇后降罪,前些日子,寺内诸多僧人忽暴病身亡!沉香寺乃国寺,出了这等事,一时间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皇后今晨召我入宫,命大理寺彻查此事,务必确保花典顺利进行。”
“花死了,也归大理寺管?”
闻得此言,尉迟真金猛地勒住马,黑着一张脸恶狠狠道:“狄仁杰,本座适才所言,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在听?”
到得沉香寺,尉迟真金一跃下马,三两步径直向大殿奔去,直接忽略了在寺门处相迎的空鉴住持一干人等。
狄仁杰缚了马,便来作揖打圆场:“在下大理寺狄仁杰,适才那位是大理寺卿尉迟真金。……我家大人性子急,行事向来雷厉风行,大师莫怪。”
空鉴扭头望着那风风火火的大理寺卿,默默道了句“阿弥陀佛”。
“大师,听闻后山的万本牡丹,皆是皇后令贵寺僧人所植?”
“牡丹生性忌潮怕热,而北邙气候凉爽干燥,于花最宜,小寺恰离御苑最近,故奉命照看。幸得皇恩庇佑,花开年盛一年,岂料今次……却无故枯死两千余株,于皇后面前,老衲着实无法交代。”
“大师熟识花性,那千株牡丹的死因,可有眉目?”
空鉴大师顿了顿,无奈地摇头。
二人一路说一路走,进得大殿内,而尉迟真金已在前后三殿视察完毕,返回了。
“空鉴大师,你寺内花死僧亡,洛阳城内路人皆知,而‘花妖索命’的流言亦喧嚣尘上,眼下百姓人心惶惶,家家户户俱焚牡丹,贴符烧香。”尉迟真金说着,那一双蓝眼睛却不望着空鉴,而是在殿内四处审视着,“花典在即,却发生了这等荒唐事,此事由你寺中起,核该由你寺入手查办。”
家家户户俱焚牡丹……
是了,前些日狄仁杰在绿竹茶坊上饮茶时,便望见诸多门院里隐有火光,想来是那些听信流言之人,在焚烧牡丹了。
——难怪会梦到全城大火,竟是因牡丹之故。
尉迟真金问道:“暴亡僧人的尸体现在何处?”
“老衲恐是疾患所致,已将其……荼毗了。”
“你把尸体烧了?!”尉迟真金一把抓住空鉴的衣襟,眸中射出要杀死人的利剑一般。邝照、薄千张忙上来拉住大理寺卿,以免再添命案。
两方拉扯间,谁也没注意到狄仁杰已悄然离开大殿。
从寺院后门出去,再行二三里,便是牡丹御苑。
狄仁杰极目望去,漫山遍野尽是牡丹植株,若待三月花期时,想必定是一番姹紫嫣红斗芳菲的人间胜景。
但眼下,北边的牡丹却成片成片地死亡,花枝一大把一大把地,直愣愣刺向天空。而其余的牡丹虽未死,却也花叶凋零,病怏怏地打着小苞。
荒凉凄惨。
狄仁杰上到御苑北边,蹲在地上捏起一把土。
“这里曾发生山火。”
一只手忽然搭在狄仁杰肩头。回头看去,神出鬼没的尉迟真金正站在自己身后,再后面还跟着邝照、薄千张,以及诚惶诚恐的空鉴大师。
狄仁杰点头表示赞同,又转向空鉴:“大师,山火因何而起?”
空鉴忙道:“这山火不知何故,起于三日之前,所烧之处恰好是北边那片死去的牡丹。山火由十几寺僧合力扑灭,因火势不大,所以小寺没有声张,谁知次日,那些救火的寺僧便皆……往生去了。”
出了沉香寺,尉迟真金头也不回地吩咐:“邝照,立刻将这寺封锁起来,闲杂人等一概不得入内,寺内僧人亦不可擅自离寺!”
邝照抱了抱拳,便转身带着人马去办了。
“私自处理尸体,山火隐瞒不报,这沉香寺定有蹊跷。”尉迟真金恨恨地说,“狄仁杰,速去将沙陀找来,看他能否从那些死亡的牡丹中瞧出些端倪来!”
狄仁杰却不答,只是绕到尉迟真金的前面,转过身来淡淡地笑着,许久地凝望着他。
那含情脉脉的眼神,看得尉迟真金浑身汗毛倒竖,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作甚?难道本座脸上有何不妥?”
“不。”狄仁杰不紧不慢地一揖,“我只是觉得,尉迟大人簪花的模样,颇为动人。”
尉迟真金愣愣地摸了一把耳朵——原来来时路上挂在他鬓边的那朵娇花,竟一直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