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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 ...

  •   ————人心不死

      出宫日终于到了。单月的月末那一天,宫女们可以恩准向内内务府申请出宫。内内务府审核申请宫女是否违反过宫规,有无正当缘由,如果通过就发给内务府腰牌,午时出宫,酉时回宫。
      叶澄此次的申请已回复。颠了颠贴身挂在裤腰上的腰牌和兰菊荷包,已经是迫不及待了。她在小本里匆忙地写了一句:“小王子,我太爱你了!今天终于可以出宫了!”
      因为时间上的考虑和安全上的考虑,在过去几年中,叶澄少有的宫外行动路线一般是到距皇宫外城仅两条街距离的东巷商业区。这里商铺多,品类全,官宦富商聚集;京畿卫川流巡逻,犯罪率乃全京城最低。
      到了东巷,先去吃一碗十文小钱的张记肉馄饨;再买上一包桂花蜜饯,且走且吃,差不多吃完时,就到了泰丰钱庄。叶澄的宝贝荷包里正有一张盖着泰丰印鉴的30两的银票。斜对面,是京城里最有名气的大书肆。可惜那里的书贵得要命,装裱了又装裱,加了金粉加银粉,每每都让叶澄忍不住骂,Shit!
      其实还有一家叫做“文友”的书肆,那是实打实的价格公道。只不过位置稍远一点,已经算是在南巷了。叶澄只去过两次。有一本话本小说叫《烟花泪》的,勾得她想买,却又忍着二钱银子没敢下手。今天天色尚早,不如再去瞧一瞧。
      叶澄打定主意,朝南巷走去。她本来长相普通,又刻意穿着简单的素色衣裙,在人群中一点都不张扬。应该没什么问题。
      不意“文友书肆”门口竟堆满了人。
      叶澄不进反退,退到门对面的斜坡上。远远望去,一名青衫书生正奋力挥动一柄箭竹扫帚阻止两名官爷靠近书肆。那官爷被阻碍颇久,又在百姓面前丢了官威,渐生不奈,发力将那书生撂倒,丢出一米开外。众人惧怕,不敢去看书生的伤势,唯恐惹祸上身。人群开始散去了。官爷贴了书肆的封条,将剩下的几个看客也撵散,骂骂咧咧地踢了扑在地上的书生几脚,这才走开。
      真就无人去扶一把吗?按理,既然书肆被封,叶澄就应该掉头回宫,可她这腿竟迈不开。
      青衫书生是这书肆的老板,叶澄有些印象,眉清目秀的,举止儒雅。
      还是没有人去扶吗?邻里关系怎么混得这样差!
      叶澄挨近几个正低声议论着的,凝神细听,估摸出了一个大概。原来这书肆老板有一名七八岁的幼妹,上月就在这大街上被京兆尹的公子纵马踏伤,不治而亡。母亲柳氏本就常年卧病,惊悉噩耗遂而辞世。柳书生一日之中痛失所有亲人,悲不能忍,击鼓鸣冤京兆府。事关府尹公子,无异告贼到贼窝,与虎狼谋皮。府门还未进,就被一通乱棒打走。这书生意气,竟连日走遍京城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所有府衙。和气点的给个闭门羹;蛮横些的少不得又是一通好打。
      事情拖了快一月,京兆府忽然要封书肆,说是传播□□小说,带坏京城民风——不过是欲加之罪!
      还是没有人扶!
      叶澄大大叹了口气,理智地往回里走。走两步,停下;又走两步,又停下。
      她寻思着:众人不施援手,是怕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得罪府尹大人;自己却是个生面孔,以后也可再也不到此处,不怕他府尹记恨。何况,这书生老板扑地已有多时,怕是跌成了重伤,还是扶进屋内就医比较好。
      才这样想着,腿便向那书生迈去。她蹲下身轻推书生的肩膀,边推边呼“老板,老板”。将手伸到脖颈后,向上微抬,另一只手扶住腰杆,书生被叶澄翻了过来。她急掐人中,却见那书生虽双目紧闭,泪水却止不住地向外涌。叶澄大骇,惊呼“是痛得厉害?是痛得厉害?”,忽而了然,这身体之痛怎么痛得过锥心之痛!!哀莫大于心死,不觉也是大恸。
      “可有人帮我?”叶澄厉声道。
      众人本非寡情之辈,见有一年轻女子敢出头,顿时就走过来三四名汉子,帮忙将书生从偏房后门抬进了屋内,又有人抬了热水进来,又有人拿了些三七之类的伤药。
      没有人愿意久留是非之地。叶澄不得以留了下来。
      书生已睁开了眼,面容灰败惨淡,神情木然。
      叶澄问了他几声他都不做反应,就自行灌了他一碗伤药。药渍顺着嘴角留下,浸到前襟上,和着泥土。叶澄看着看着火冒了起来,翻厢倒柜找了干净衣物,又找了布帕洁具,把剩下的伤药倒进盆里,泡住了布帕。
      对他说:“你自己来还是我来?”
      没有反应。
      “没有反应就是默认。算你走运!”
      叶澄上前剥了他的衣服。许是皮肤骤凉,书生挣扎着拍开叶澄的手,像是终于回了魂,俊脸通红,颤抖着说:“男女有别,小生谢姑娘援手,终是男女有别。”
      “屁!狗屁!狗屁男女大防!”叶澄一瞪眼,又剥下了书生的裤子。书生快要晕倒了,苍白消瘦的身体上布着新旧不一,深深浅浅的棍棒伤痕,淤青,刮伤。叶澄把伤药泡过的布帕拧成半干,仔细帮书生擦拭,动作虽轻,嘴巴却不绕人:“人是男人女人,人还是好人坏人,人首先是人。你甭把我当女人,我也甭把你当男人。”
      书生终没有再动,紧绷着身体任叶澄处理。
      叶澄也放柔了声音,她缓慢而坚定地说:“我知你痛,感同身受。”
      书生哭了。叶澄为他换好了干净衣服,看着他由默默流泪到低泣到嚎啕。
      能哭出声就好。人生再苦都得自己扛下。我又能为你做些什么?
      书生平静了下来。他甚至对叶澄笑了笑。
      叶澄利索地收拾妥当,便向书生告辞。
      “姑娘叫什么?”
      “叶澄”,她并不觉得这样问实是唐突。
      “小生姓柳名文。”
      这就算是互换姓名了。叶澄着急走,“哦”了一声,道了个再见。快走出门口,又折返过来,对书生郑重地说:“柳老板,今日一别再见面难,我有几句话说给你:人就算被践踏,只要心不死,终将还能站起来。力量微弱的时候要懂得服软,服软是为了蓄积力量,是为了积势,再做雷霆之击;只要我们在屈膝的时候不要忘记我们是为什么屈膝就行了。人心败坏是因为败坏的世道。你的力量不止要做到为亲人伸冤,更是要努力成为人上人,才能让这样的冤屈不再发生。”
      “去求取功名吧,我很看好你的!”
      柳文死死地盯着叶澄,斜长的眼眸泛起光亮。他的嗓子沙哑得厉害,以至于连一声“嗯”都没有说出来。
      “柳老板,还有一件事情,如果你真的是有些感激我,不如将你书肆里的《烟花泪》送一本给我做个纪念,你看如何?”
      柳文对着眼前这名说不清道不明的女子,恍然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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