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不沾衣》星火燎原

1、第 1 章

　　江南三月，和风送暖，吹的人直想打瞌睡。人潮汹涌的集市上，一个小女孩兴奋的跑来跑去，完全不顾身后丫鬟追人的难处。小小的身子一矮，就钻到人群里完全看不到踪影了。
　　红胭脂，翠玉钗，随风旋转的小风车，各种各样的事物将女孩的眼都眩花了。
　　“小妹妹，要不要来算一卦啊？”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女孩一转头，只见阴暗的转角处摆着一个算命摊，摊主是个发须俱白的老头子，正眯着眼睛笑盈盈的看着她“来算一卦吧，求姻缘，求事业都可。”
　　女孩一阵犹豫，想知道未来是每个人都有的好奇心，她往老头子那走了一步，问道：“要钱吗？先说好，要钱的话，本小姐可是不会算的。”
　　现在的生意真不好赚啊……连小孩子都这么精明了。老头子擦擦额头上的汗，努力堆着笑：“当然当然，不要钱的。不过，你以后要帮我给个人带个话。”
　　女孩歪着头想了想，答应下来：“好啊，如果我还记得的话。”
　　这鬼精灵的丫头！
　　排了盘，卜了卦，老头子摸着胡须一阵摇头晃脑：“小妹妹你前半生会为别人操劳，到了，嗯……大概16岁的时候，会因一个男人而开始改变。”
　　“胡说！”女孩立刻愤然“我陆疏影的命运才不掌握在男人手里。”
　　原来还是个女强人！那小子未来可真辛苦了……老头子急忙摆着笑脸来：“是与不是，你以后不就知晓了。到了那时候，若有人来天下第一阁找你，你便把这东西交给他。”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交到女孩手里。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知道我是天下第一阁的？”女孩皱着眉头问道。
　　“哈哈哈！”老头子大笑三声“我天机道人无所不知，这点小事怎么会难到我？”
　　“我听说天机道人看破天道，脱于轮回，怎么会来给我这小女孩算命？”女孩扫了眼老头子的算命摊，见那上面笔墨俱新，显然她是第一个，也可能是唯一一个客人，心里也有了底，笑道“道人有什么交代，传到天下第一阁去，天下第一阁必定会全力达成，又何必绕了老大一个圈子来我这里？小女子人微言轻，也帮不了道人多少忙。”
　　好精明的小丫头！天机道人暗暗点头，指着女孩手里的信说：“这件事是非你不可，记住我现在的话，以后时日到了，你便知道这信究竟该是谁的。”
　　女孩看了眼手中的信，点点头：“好，那我便答应你。不过，你也当知道天下第一阁的规矩，也要付得起价钱来。”
　　果然是个鬼丫头！天机道人搔搔头：“那我便教你一个保命的法子好了……”他在女孩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知道自己得了一个大便宜，女孩展颜一笑：“多谢天机道人了。”说完正要走，天机道人却说：“小娃娃，你怎么就知道我是真的，而非假冒呢？”
　　女孩一愣，回转过头，笑道：“我是天下第一阁阁主的女儿，知道这件事的除了我父母，再没有第二人。若非是天机道人神通广大，又怎么会知道如此隐秘的事情，又怎么会专程用你最擅长的来找到我？”言罢，便笑盈盈的走了。
　　过了良久，天机道人这才使劲的在跳脚：“这个小娃娃！居然说我八卦！！”

　　十年后
　　深夜，月明如水，圆盘似的挂在天际，静静的将华光铺满大地。
　　“你……你究竟是谁！想要做什么！”
　　寂静中传来一个男人惊恐的声音，在月华下，男人慌张的看着眼前的白衣少年，眼角的余光却偷偷的看向身后的湖水，只要再退后那么几步，他就可以跃入湖中，凭他的水性，绝对可以摆脱这难缠的小鬼！
　　正想着，突然觉得脸颊一痛，温热的液体滑落下来，少年冷冷的笑声传在耳中：“别想做那些无用功，快把你手上的东西交出来！”
　　“东西……什么……东西……”知道眼前的少年是自己绝对胜不过的强敌，男人立刻失去了逃跑的念头，颤着声音问。
　　“别装蒜了！你不是得了那图么！”少年的声音已隐约透出了不耐“交出来！”
　　“这……”男人犹豫着。三年前，他从一个老头那里得到了一张藏宝图，秘密研究了三年，直到七天前被这不明身份的小子追杀到这里。虽然是想要保住性命，但要他就这么把宝贝交出来，却又觉得不甘。正犹豫间，脸上又是一痛。他心中一慌，急忙掏出了图，扔给少年。就在少年接过图的那瞬间，纵身跳入了湖中。
　　对男人的逃脱，少年毫不在意，只将手里的图就着月光仔细端详了一阵，确认是真品以后，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少爷！”
　　身后传来贴身小厮的叫唤。少年将图抛给小厮，淡淡的笑了下：“小九，看看下一站是哪里？”
　　“是……”小九接过图，从怀里掏出三张与这图质地相同的图片拼在一起，仔细的对照了一番，说道：“少爷，是天下第一阁。”
　　“天下第一阁啊……”少年看着月亮，轻轻的笑了起来“总算是有些意思了。”

　　江南四月，烟雨如丝，寸寸缕缕的浸在这小镇中，远远的望过去，惶若是画中的模样来。
　　小镇的中央是个两层酒楼，来往客商都在此处就餐，住宿。老板在楼下设了个台面，供些伶人唱曲，若是唱的好，也时常赢得满楼喝彩，好不热闹。
　　“……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伶官弹唱的声音自楼下传来，和着琴声显得清丽脱俗，配上席间的酒菜，更让人胃口大开。
　　“不想这小镇上也有这等绝妙的曲音，倒是一个好地方。”
　　随手夹了菜尝了一口，少年露出了多日不见的愉悦，让一旁服侍的小厮也跟着欢喜起来：“少爷既然喜欢，那小的去让掌柜的再多做两个菜。”
　　“不妨事，待会我们还要去天下第一阁”少年看着外面细雨飘摇，忍不住皱了下眉“这雨倒是没完没了。”他自幼养尊处优，为了一件要事在江湖漂泊了两三年，却总也改不过这少爷脾性，一向的任性妄为，从他开始追查藏宝图，一路无人能敌，心中自然更加傲气，只把这江湖弄的鸡飞狗跳。
　　“小的去叫辆马车吧。”
　　“无妨，偶尔走着去也没多大关系。”突然的起了兴致。春天的雨并不浸人，从窗外飘在鼻尖的雨水反而带着股子软软的泥土香气，让人的心绪也跟着平静下来。
　　下楼结了帐，这才发现雨越发的大了，连冲出去叫马车也有些勉强。小厮小九正急的团团转，突然从旁边伸出了一把伞来，褐黄的油纸紧密的绷在紫竹杆上，是一把好伞。跟着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
　　“两位若是要用伞，请随意。”
　　小九抓过了伞，急忙撑开，欢喜的叫着：“少爷，有伞了！”
　　“你眼中只有伞，怎么也不向借伞的人道声谢。”少年敲了小九一下。
　　小九正要道谢，却听那清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哎哟，这位公子真真是谦谦君子，可比那做奴才的好多了，您也甭道谢，小女子可受不起这礼。伞是我家小姐叫我送的。”
　　小九望了过去，说话的是一穿着鹅黄衣杉的女子，有双明亮的眼睛，鹅蛋似的脸蛋挂着笑，在她身边站着一个女子，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正侧过头望着外面的雨帘，看不清她的样子。但浅青色的衫裙套在那异常挺直的身体上，单单只看那身形，就已觉得飘然，仿若雪地间的一枝寒梅。
　　“那请姑娘代为答谢了。”少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九这才回过了神来。
　　“公子客气了”那婢女福了福，转头看到小厮，却露出了恶狠狠的笑容“看什么看，小心我把你的一双招子挖出来！”
　　小九摸摸鼻子，轻声嘀咕了几句，但在少爷面前却又发作不得，只得咬牙忍了气，不说什么。
　　直到婢女挽着她身边的女子撑伞缓步走进雨帘中，少年这才浅浅的吸了一口气，叹道：“好香的味道。”
　　小九吸吸鼻子，确实，空气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梅花香气，若有似无，缠绕在鼻间，点点的诱惑。可是少爷所说的“好”香，却又不觉得了。
　　“少爷，我们走吧。”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少年低低念道，又自嘲的一笑，现在的他可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吟诗做对，附庸风雅，今天的事，也不过是浮萍偶遇，不会对他今后的人生造成任何的影响。想到此处，他的眼神带了几分凛冽，踏进了雨中。
　　天下第一阁是百年前建立的，专门收集江湖，朝廷情报，卖给出的价的人，可说是百问百知百晓，传到现在已经是第四代掌柜了。虽然天下第一阁知道全江湖的秘密，但江湖中却没几人知道天下第一阁的秘密。天下第一阁的主人姓什名什，长什么模样，武功如何，谁也不知道。天下第一阁的分楼虽然遍布天下，但总阁却设在了一个偏僻的江南小镇上，若不是阁中有人告知，谁也不会相信，清水湖畔的水榭兰亭竟然会是通晓江湖百生的天下第一阁总坛。
　　道明来意，便被奴仆恭恭敬敬的请入了内室，奉上香茗糕点，熏上淡淡的清雅梅香。
　　“客人请梢候，主人马上便到。”
　　少年随意的点点头，侧过了头去看窗外被雨笼罩的湖水，听着雨一声接过一声敲打在瓦片的声响，柔软中带了几分坚毅，竟隐约的有适才在酒楼上听曲的意境，显然是建造者刻意所为。而房间的一桌一椅无一不是精致上佳，连少年这种世家子弟见了，也不由暗暗点头，只叹主人好会享受。
　　又等了一会，有奴仆端来竹帘，挡住前方的视线，跟着有脚步声传来，稍待片刻有女仆自帘后转出来，一板一眼的说道：“这位公子带来的钱财只够问三个问题，若是后悔，现在便退还公子的钱财。”
　　“我不后悔。”少年端坐起身子，眼睛看着帘子，帘后应该便是天下第一阁的主人了，可惜看不见是什么模样。
　　“那公子请问。”
　　“第一个问题，天机道人的宝藏现在江湖人尽皆知，阁下可知，藏宝图在哪些人身上？”
　　几分钟后，从帘后递出了一张纸，女仆接过了，送到少年面前。少年接过一看，眉头却皱了起来。纸是好纸，极佳的宣州宣纸，印了淡淡的梅花水印，显得那字飘逸娇柔，又甚具风骨，只是写下的人却个个都不好惹。少林方丈，蛾眉师太，武当道人，无一不是强敌。当然，里面也有他的名字。
　　“那第二个问题，里面的云沾衣是什么人？”说到这里，连他自己也忍不住淡笑了一下。没人会比他更清楚云沾衣是何人，云沾衣就是他自己，但他打小便离家，出来闯荡江湖也从不留名，他自信在这江湖中尽管到处结怨，却也没人知道他的身份和姓名。可是，这个问题却是非问不可，天下第一阁的实力到底如何，他也由此而知，心中有底。
　　这一次却没有上一次答的那么快，相隔了许久，才从里面传出了回答，整整十页，看笔墨纸张并不是仓促写就，而是早就写好归档，只是现在拿出给他看。他越看越心惊，上面所写，从他出生来路，师承何处，家住哪里，有何人，几岁离家，几岁闯荡江湖，又做了哪些事情，竟是清清楚楚，无一不全。
　　好容易看完，云沾衣只觉得浑身被冷汗湿透，寒风从窗外吹来，他打了个冷战，这才回过神来，在那女仆的示意下，苦笑着将那些写着他的文稿送回女仆的手中。
　　“公子，您还剩最后一个问题。”
　　事到如今，再隐瞒也没什么意思了……想到此节，云沾衣问道：“天机道人可曾留下什么在这天下第一阁么？”
　　帘子那边静默着，传来一张纸，只有两个字“没有”。
　　难道这天下第一阁也想把那老头的东西侵占吗？云沾衣皱起眉，上前了一步。却被女仆急忙拦住：“公子，您的话已经问完了，请自重。”
　　云沾衣暗暗有些恼怒，突然心念一转，又笑了起来，说道：“我与你们家阁主有一面之缘，我不再问什么。只是赠伞之恩，礼当当面答谢。”
　　女仆疑惑的往竹帘那头看去，云沾衣看准机会，一个大踏步上前，手腕一转，剑光吞吐，快若闪电，整个人便向竹帘刺去，连拦也拦不了。
　　只听“哗啦”一声，剑刺穿了竹帘，跟着云沾衣却发现自己再也不能往前走一步，剑尖端有什么东西阻住了去路。他将剑一挥，竹帘立刻破散开去，露出了里面的人。
　　不出所料，在他前方的正是在酒楼看到的那个淡漠少女，纤纤素手，拉起面前古琴的一跟琴弦及时挡住了他冲过来的剑，而在她身后，送伞的黄衫丫鬟，正捂着嘴，满脸的惊恐。
　　“阁主好功夫。”云沾衣一笑，剑招变幻，挑起琴弦。而那少女只眉头一跳，以一根细弦与他缠斗，两人来来回回过了二十来招，最后云沾衣也只能将剑抵在弦上，进不得一步。那少女也无法把他逼退一步。
　　“这便是公子的赠伞之礼么？”
　　那少女问道，话音淡然，没有江南女子那种带着糯甜的味道，听在耳中，却又觉得说不出的舒服。
　　“阁主的回答，在下也不觉得是天下第一阁的答客之礼。”云沾衣微微一顿，露出几分嘲弄“本以为天下第一阁会与别家不同，却原来也是贪财之辈。”
　　“天机道人确实有东西留在此地，让我代为转交……”少女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回过头去吩咐丫头换了弦“只是不知道公子是否就是道人所说的那人。”
　　“你既然知道我的来历，那就该知道我是否是那老头所说的那人。”云沾衣咬牙回答。
　　“不错，只是……公子如何知道我便是酒楼所遇到的那人？”
　　“你点的熏香与你身上的香气相同，我本就有些怀疑。再加上你写的字，清丽飘逸，显然是女子所写，我便有七八分确定。”虽然不明白少女为什么问，但云沾衣也老实的回答。
　　“是么……”少女若有所思，从怀中掏出信笺，递给了云沾衣“这是天机道人交拖于我的信件，公子请过目。”
　　接过信，云沾衣拉开一看，只气得浑身发抖，上面是那老头特有的鬼画符的字样，只写了四字“韬光养晦”。既然他之前找的图只得了这么一个结果，那剩下的线索也只有从其他的图上入手了。只是，持图的人个个都很厉害……突然之间，他懂了老头写这四个字的意思，于是也平下心来。
　　“今日之事，请不要告诉第三个人。”
　　“可以，但天下第一阁有天下第一阁的规矩，只要公子出的价，天下第一阁自然也闭得紧嘴。”
　　到底是以钱看人的人。想到这里，云沾衣的眼中现出点鄙夷来，冷冷说道：“你尽管开价便是。”
　　“公子只要在每年寒露之时，采一棵寒露草来便成。”
　　要那种随处可见的野菜干什么？云沾衣一楞，不过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尽管是个奇怪的定价，云沾衣立刻答应下来。就算再次遇到，但说底，他和她也只始终是不经意相遇的两条线，再不会有相交的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