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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叁拾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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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懂事起的时候烛夕就被流放到卧竹室独自生活,卧竹室是白府的冷居,虽说定时有侍卫巡逻经过,但除此之外都是冷冷清清的样子。偌大的卧竹到了晚上只有她和一个守在外面的侍女。侍女是白覃川派来监视她的人,自然不会与她亲近,除了必要的服侍以外都不在她身边。
天黑了,小小的她害怕得睡不着,只能躲在被窝里低声啜泣。不久前母亲还会搂着她哄她入睡,见她顽皮就讲些故事给她听,与母亲的最后一晚讲的是个年轻的和尚自称是哪个大寺庙的方丈,跑到白府前招摇撞骗的故事。很可惜她没听详细就在母亲怀里呼呼大睡了。
那时候的她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要被关在卧竹室,后来有了顺风耳才知道她是作为祭品才降临于这个世上的。
被迫生长在这样的环境,她的心智成长比常人要快许多。因此时间久了她学会了隐藏情绪,任何事情都自己扛着。哪怕夜晚再黑再静她都习惯一个人睡觉了。
所以不论是得知自己被下了神灭咒,亦或是被人当做容器,再者因下了禁咒被反噬。她都好好的将这些不安压在了心底,并且打算一辈子都不准备展示在人面前。在她根深蒂固的思维里,她认为只有自己可以依赖。
但这次她明明只是被夺走了一个感官而已,比起此前撕心裂肺的反噬之痛根本不足挂齿。可她今天感到的恐惧好像导火索一样将她一直以来舍弃的抑郁情绪全部牵扯了出来,就像蜘蛛网将她死死扣住动弹不得。她本能地不愿意回自己房间,不愿意一个人呆着,不然这样下去她肯定会崩溃的。
烛夕为鬼君泡好茶后坐在床沿,出神地看着伏案翻书的鬼君。
“把这里当做汝的家吧。”
几个时辰前她还听得见鬼君对她说的每字每句,现在她却什么都听不见了。手下的被单被攥得起皱,她想对鬼君说的话也还没说出口。
但鬼君彼时真实地在她面前,这令她宽心不少。刚才方寸大乱的情绪也缓了下来。想着想着,她疲惫得眼睛一撑一撑的,但有鬼君在,想必络新妇也不会再进入她梦里觊觎着把她吃了吧。
烛夕的身子顺着床背滑下,终于难得睡了个好觉。再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清晨,身上不知何时盖了一张漂亮的花色毯子,嘀咕着鬼君怎么会用这么女性化的毯子。
屋里没人,床上也只有她睡过的痕迹。刚想习惯性的用顺风耳搜寻鬼君的踪影,又记起自己现在是个聋子的事实。于是打开房门,寻了半天发现鬼君在院子深处的攀明镜前。她第一次来这蛰鬼楼的时候鬼君就是用这个镜子告诉她万湘的结局。
明镜的功能似乎是能够映照出人间百态,换句话说,这面镜子是鬼君在人间的眼睛。烛夕站在鬼君身旁时,恰好看见镜子里有白桑的身影。
白桑坐着八人抬扛的轿撵从神台镇的正津门而入,青衣戴冠的从仆拥护在其前后左右,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正统黑衣军队。所有的人民看到此情此景都停下手中的活,夹道欢迎起他们的领主回归。
随后白桑的轿撵停在神台的中心广场,见她被人搀扶而下,手中持着白家家主象征的黑曜杖。在大庭广众之下庄严宣告着什么,无非是昭告天下她作为白家新一代家主回归掌管神台。
人民见他们的主心骨回来了,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喜悦之感,顿时人群沸腾,撒花拥立他们的新主。
烛夕倒吸一口冷气,她知道白家肯定会重归神台,这并未令她太多惊讶。而让她不可置信的是白家高举的旗帜上刻画的不再是白虎族徽,而是一只振翅而飞的黑色乌鸦。
白家这种公然将族徽更换,另奉他神的行为有违天道,和下神灭咒实属灭族之罪啊。当初合伙冥对白虎下了欺君之咒,责罚虽尚未降下,但百年光辉历史的白家怕是离灭亡不远了。
枝蔓盖住镜面,攀明镜算是收了尾。烛夕还没缓过思绪,肩膀被人拍了一下,鬼君示意她跟上。
他们彼此现在只能维持着无言的沟通状态,烛夕以防万一带上了个小册子方便在上面与人写字交流。鬼君看她抱着个小册子苦恼的样子甚是好笑,只是未表露出来。
烛夕听不见,辨认周围环境的能力就差了许多,有时会被人侧身撞到,有时动作反应慢半拍。走在人多嘈杂的神台街上,烛夕不停被人从后面撞到肩膀,鬼君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揽过她瘦窄的肩头,让她靠着自己这边走路。
烛夕抿唇偷笑,享受着肩膀时不时碰到鬼君的奇妙感觉。
看来失去听觉还是有好处的。
路上静悄悄的,烛夕跟着鬼君到了一处偏僻街巷的烂尾房前。宅子主人好像提前知道他们要来,木门吱呀打开,一位面向慈蔼的老奶奶出现在面前。老人向鬼君作了礼,便将他们二人领进去。
老奶奶衣着简朴,脸上布满皱纹,满头白发上插着一支碧绿翡翠的发钗。屋内灰尘遍地,黑漆漆的一片,透风的木墙间隙有狭光照进来。烛夕刚迈进去,身子上就挂满了蜘蛛网,她对蜘蛛网没有什么好印象,不悦地把这些缠人的东西扯掉。走到了客厅,老奶奶让他们席地而坐,好像与鬼君有话要谈。
烛夕以为鬼君这次又是带她除鬼的。鬼君之前分明嫌弃坐在民家的坐垫上,这次却轻易坐了下来。
“鬼君。”她辨别出老者的唇形,只是接下来的对话她就只能打起瞌睡来了。可还没容她偷懒,老奶奶忽而变换了形态。
烛夕一个没坐稳,身子前倾差点趴在地上。
这,这不是那个黑毛蜘蛛吗!
络新妇现了真身,只是好似旁边的鬼君说了什么又变回了老奶奶的形态,咳了两嗓子后正襟危坐起来。烛夕忍不住心里的好奇,唰唰的在纸上写字,问他们两个:这是怎么回事?
刚问,一只不知打哪来的小蜘蛛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爬,一路爬到了她的耳朵里。烛夕惊得汗毛倒立,见眼前的络新妇神色无奇地继续与鬼君交流,与此同时烛夕听见脑海里传来声音:“鬼君,您来帮这个小姑娘求情也是没用的。元安的性命快到头了,我要她拿十年寿命来换。”
元安,烛夕对这个名字生出熟悉感。
现下唯一搞清楚的是她能听见络新妇的声音,毕竟耳朵在她那里。鬼君轻抬下巴,神色照常,说了什么。
络新妇面露不甘,续道:“上次他患了肺痨被我强行逆天改命,不管是上天还是您都责罚过了,我也吸取教训了。故而这次元安命数将矣我认了。”
“本该如此的,那日元安抓着我的手说他还有余事未了,而且这件事只有他一个人能完成,所以恳求我帮他多撑些时日。您知道吗鬼君,这是他第一次求我。”
“他从小到大吃斋念佛,身披袈裟手持法杖,笃信因果论。因此我将他改命的那次他怨我恨我,甚至试图自刎以证明自己没有打破因果。这样的一个人,却因为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而违背自己的信念。鬼君您说,我是帮还是不帮?”
烛夕连大气都不敢出。
鬼君问了话。
络新妇回答道:“他手里有白家的掌权印玺,在找到真正能担任白家之主的人之时,他必须亲手将印玺交给此人。”
是了,元安。
姓白名元安,是白家的十四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