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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故居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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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朦细雨中的周庄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半透明的纱,雨丝投在水面上,荡起水纹。而千千万万的雨丝洒上水面,一种天地浩大的茫然似潮水般一点一点漫上来。我站在小舟的船头,打着油纸伞,不自觉的,柳咏之词《八声甘洲》脱口而出: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千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望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
言罢,我微叹。
越是念到后面,我越是感到无家可归。
一千多年前,柳咏是否也对着这漫天雨丝和那一江东流水怅然叹息?柳咏,那个多情而终年漂泊的墨客,终是为那凭栏守望的的佳人而流泪了吗?
同样是背井离乡,柳咏的归思难收是因为那故乡有人在等他,可我呢?那个家还有什么值得牵挂的?我这么问自己,默默收起伞,任风吹起刘海,任雨丝划过脸颊。
哀莫大于心死,我曾以为我已经对母亲绝望了。
可若不是,为何此刻,我感到那么寂寞,那么悲伤?
风穿过我湿透的身子,不知为何,我竟感到风是暖的。春末了,夏天就快来了吧?我对自己说。
后来我才明白,那夜的暖风阵阵,其实是他对我无声的安慰。与他悄然邂逅,我却毫不知情。
船夫摇橹,小舟滑进一座爬着紫藤的旧宅院。我感到十分疲倦,便付钱给船夫,踏着石阶进了大厅。
屋子里很暗,只有雕花的旧木窗在地下投下了层层光影。我扶了扶昏沉的头,随处找了个木椅,拍拍椅垫上的灰尘便坐下了。我瘫软在椅子上,打算就这么沉沉睡去。
睡着就不会那么难受了。我晕晕乎乎的想。谁也不要来管我,就这么一觉睡下去,醒不过来也无所谓……
迷糊间,我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话,然后一双冰凉的手开始剥我的衣服……
等一下!
脱衣服?
我一下子被吓醒了。
待看清来人,我松了口气,再次疲惫不堪的闭上了眼睛。
“花戏,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半夜三更吵醒别人,那是扰民。半夜三更跑人家家里吵醒别人,那是私闯民宅。半夜三更私闯民宅脱人衣服,那是□□。半夜三更画个那么浓的戏妆女鬼似的私闯民宅脱人衣服吓人,那就是蓄意谋杀了。”
“唉,如此春宵雨夜,我还不是看你没人照顾,大半夜妆都没卸就赶来了……”花戏一边脱我的衣服,一边作泫然欲泣状。“小林儿,你怎忍得如此责怪我?三伏天道……”
我有气无力的拉住她的手,“说吧,你想干什么?”
她把几近脱光的我抱起来,往里房走去。我感到眼前猛的一亮,然后周身就浸入了热水中。
我眯了眯眼,发现花戏把我放在了一个旧木浴桶中。
“本来就在发烧,还打算浑身湿透的睡觉,找死吧?”花戏撇撇嘴,转过身收拾地上的杂物。
我默然。
水雾氤氨中,花戏的妆容有些模糊。只见她熟捻的撩起袖摆搬着木桶,那大红的戏服此时看着有些滑稽,可我感到更多的,是难受。
我把头埋进木桶,声音闷闷的,“你出去好不好?”
“都是女的害羞什么,矫情。”
“穿成那样远看像块红烧肉在搬东西,好可怕。”
花戏放下木桶,看了一眼下身方形的袖摆和裙摆,默默地走了。
带我出来时,花戏竟已经收好了厢房。所有东西都一尘不染,雕花镂空的大床系着红鸾帐,床头柜上的红烛摇曳不明,镂空的轩窗可以看见窗外的荼靡,远处的灯光在地上投下重重叠叠的花影。
古旧的木桌上放着一面铜镜,而花戏正对着铜镜,不知从哪拿了枝眉笔勾眉。
没错,勾眉。
我揉了揉眉心,头又有点晕了。
我记得之前匆匆一瞥厢房,里面脏的根本没法住人,而这才几分钟的功夫,这房间就变得和杨贵妃的花烛洞房似的,里面还有个穿着红衣的女人在补妆……
完了,越想越诡异,果然是我的打开方式不对么……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十年后,地球出现了一个和花戏一个品种的生物。此生物可在短时间内解决一切家务活,无论何时何地都只穿同一种衣服,而且他下一秒拿出的东西你绝对猜不出是什么……那只奇葩生物,就是哆啦A梦。
“半夜了。”我说。
“是啊,三更了。”花戏漫不经心的回道。
“所以你这是……”
“补妆啊。”花戏一脸的莫名其妙,那表情正常得让我有种周庄所有人都喜欢半夜三更坐在镜子前,把脸画的面色含春艳丽如牡丹般的错觉……
我开始庆幸,还好花戏是个小生而不是武净红生什么的,不然大半夜的一只关云长画着一张红黑红黑的脸,对我一抱拳,声宏如雷:“大哥!三更了,我要补妆!”
……
我不敢继续想下去。
一夜无梦。
多亏了睡前花戏给我灌的那两碗药汤,我出了一身的汗,用被子捂了一晚,次日早晨烧就退了。
“金粉未消亡,闻得六朝香,满天涯烟草断人肠。”
“怕催花信紧,风风雨雨,误了春光……”
我痛苦的翻了个身。
大清早的扰人清梦并乐此不疲的,除了那个人品值为负数的花戏还能有谁?
不厚道啊。
周庄清晨的空气很好,雨后的清晨更是添了几分淡淡的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我有些无力的与院子里的花戏打了个招呼。
“早啊,小林儿。”花戏神清气爽的道。“烧退了,看起来好了不少。就是精神不太好。还早呢,再睡会吧。”
……你也知道还早啊,还再睡……算你狠!
花戏一袭青衫,长发束起,脸上只用画笔勾勒了眼角,却依旧美得惊心。她习惯性的撩起袖摆,倒杯茶递给我,“清早三杯茶,清毒的。”
“谢谢。”我心中升起了一丝暖意。可惜我还没感动超过三秒,花戏又道:
“你赶紧的把身子调养好,有时间就和三伯生个孩子吧。三伯答应让我做干妈了。”
“……”
“我走了啊。等下要彩排,晚上社戏我要赶好几场呢。呐,我给你和三伯弄了票。”她将票递给我,对我挤眉弄眼,“第一排的情侣票,小林儿加油!”
我磨了磨牙,笑得温和的拿出了花戏的眉笔。指尖稍用力,接口处传来轻微却十分清晰的咔嚓一声。花戏脸色一变。
“林安同志,其实我知道,隔壁作坊的豆腐和三伯才是最配的!三伯每次去买豆腐,总要与那块豆腐对视良久,我知道,他俩早已暗生情愫,缘定三生!林同志啊,看在三伯与豆腐两厢情愿的份上,你就不要再插足其中了!”花戏痛心疾首。“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作为一个第三者,有意思么?啊?有意思吗!”
我笑得人畜无害,将笔还给花戏,“放心吧,我会原封不动的将你这番感人肺腑之言转告三伯的。”
花戏眼含热泪,似悲似怨的看着我,“有此损友,悲哉!三伏天道……”
待花戏走后,我开始打扫院子。
院子不大,前院有一个砖砌的花坛,里面种着紫藤和荼靡,当然,还有不少的杂草,我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把它们清理掉。后院有一个浅浅的池塘,中有小荷才露尖尖角,可惜没有蜻蜓,也没有让人感到生生的朝气与活力。长期的无人问津早已使池塘杂乱无章,蝌蚪,绿萍,浮藻,几乎什么都有,看着颇有几分凄凉。
我从没清理过池塘,索性一股脑的把萍藻捞起来扔到石阶下的小河里。
蝌蚪我试着捞了捞,结果险些掉下池塘。
看着那游得欢快的蝌蚪,我温和的笑了。“你等着。”
然后我跑到菜市场,买了一只四斤重的草鱼放进池塘。那蝌蚪平时没有天敌,一只只养的圆得和个句号似的。看着它们被草鱼追着跑,我微笑: 您慢用。
草鱼凶猛的吞下一只蝌蚪,面无表情的笑了: 女侠救命之恩,小生无以为报,定为党为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我诚挚的摆手,公子不必客气,死而后己不用,以身相许就行了……冒昧问一下,公子喜欢糖醋还是红烧?
我仿佛看见,草鱼四斤重的虎躯一震。
这么一闹,我心情大好,走进南边的厢房。
空中有谁轻笑一声,清朗的好似旷野上的铃铛花。我回头,似乎闻到了不知名的花香。
嗯,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