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花深红

9、第9章

　　辛游睡得很沉，仿佛还做了一个斑澜陆离的怪梦。
　　一会是被猛兽追赶，一会是被人追杀，眼看就要命悬一线，眼前一黑，又到了另一个地方。
　　接着又是一些奇奇怪怪的梦。
　　人明明是困得不行，身体沉重得无法动弹。可他还有一种怪异的感觉，知道眼前的梦是因他入睡而做。
　　不是说睡着的人会将自己代入梦中么？他怎么如此清醒？

　　虽然神智好像是清醒的，可是却仍无法从梦中挣脱。
　　无论辛游怎么努力，就像是被囚困一般，冲不出四周的黑暗。联想起他在宅子里的窘况，辛游不禁有些灰心丧气。那个少女的影子仿佛又在他的四周摇晃，令他再次苦思冥想，想将这个分明对他十分重要的人记起。可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阻隔其中，最终仍是徒劳。
　　胸口就像塞了无数的棉花，闷得无法呼吸。
　　有滚烫的液体流淌而出，顺着太阳穴滑入发中，有些痒。

　　流泪？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怎么如此懦弱？辛游心底拼命的喊着快些醒来，却毫无作用。
　　突然，有只温柔的手小心的帮他拭去的眼角的湿润。
　　是谁？
　　“辛游，”一个好听的声音轻叹着，“你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最乖、最听话了。”
　　嗯？辛游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这个声音如此的熟悉，可为什么一点也想不起来。

　　温暖的拥抱，让他生出一丝依恋，母亲的怀抱是不是也是这样？
　　有一些尘封在脑海中的往事又开始一点一点的浮现。
　　在那段不得不放弃寻找小女孩的岁月中，主人对他真是好到没话可说。明明自己还只是一个半大的少年，却像个父亲一样对他总是事必躬亲，几乎从不假手于人。
　　等他再长大一些，对主人又有了一种亦师亦兄的感觉。主人教他武功，练字……两人甚至干过偷偷躲在草丛里打滚，避开四处寻找我们的天阳，暗地里使劲的乐呵的傻事，甚至为天阳遍寻不着他们踪迹的心急而得意。

　　那个时候，他几乎忘记了什么是寄人篱下的感觉。对他来说，主人是除了小女孩之外最重要的存在。并且，随着时间的慢慢推移，儿时那段流浪的时光也在慢慢淡忘。小女孩那渴望的目光，也随着她伫立的身影在岁月中渐隔越远，最终消失不见。
　　一个孩子对于太过短暂时感情是没有办法完整记住的。在不断流逝的时光中，主人不断填充着他的记忆、生活与喜怒哀乐，不知不觉中，主人已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充当了亲人、朋友的角色。

　　也许这样的时光本就是偷来的，一切在重遇小女孩之后都变了。
　　如果没有重遇，是否一切都会不一样呢？辛游不知道。
　　在此之前，主人并没有特意让他了解什么是男女之情。但这也不需要指导，人与生俱来便有择偶的本能，少年情窦初开有时未必多么刻骨，只是在恰好的时候，春风拂柳、落英纷飞，恰好有那么一个人走进视野，心跳多了几分，便以为这一定是喜爱了。何况，宅中侍卫们的闲来无事，嘴里总是绕不开女人的，辛游心中多少有些憧憬。
　　细细想来，就算不是因为重逢而让他旧识重聚、心动生情，那么迟早也会有另一天，由另一个不知名的女人引导他走入生命中的另一个阶段。
　　娶妻、生子、共享天伦，光想想就觉得美好。辛游年幼失怙，后得主人垂怜，然而他的家始终不完整，主人也不能真的与他成为家人，所以他潜意识中，总觉着或许成了家，自己便能得到真正的归处。

　　那段时候，主人与他早已开始疏离，主人的房中已开始出现各种类型的少年。清纯的，妖娆的，儒雅的，泼辣的……
　　不论是什么样的类型，从主人房出来以后，无一例外都臣服在主人的俊美之下，更有甚者大肆宣扬主人床技高超，令人□□。
　　对辛游来说，这样的主人令他陌生，甚至让他觉得恐惧。他感觉自己似乎又再一次被抛弃了。
　　他也不知是从何时起，从早到晚总与他腻在一起的主人开始神龙见首不见尾。
　　那个执意让辛游叫严青哥哥的主人，就算在只他俩独处的时候，脸上也不再出现只专属于他的温暖笑容，他的眼、神情，开始出现无法抑制的冷酷和邪肆。
　　是不是人长大了，注定都会改变？

　　辛游没有忘记少时的艰辛，同样忆起自己曾丢下了飞雨的愧疚。心动之余，他开始产生莫名的责任感，觉得应该照顾好飞雨的下半生。他开始思考一些遥不可及的未来，如何攒下更多的积蓄，为她、为他们造一个家。
　　然而，飞雨却说，他现在还没有能力让她过上安稳的生活，她并不同意直接迎娶她过门。
　　想来也是，这么多年，他文不成武不就，看起来极受主人宠爱，事实上仍旧只是一个家仆的身份。不过家仆配流莺，倒也真是门当户对。
　　家仆娶亲一定要经过主人的同意。飞雨说，她要离开地下石室，清清白白的嫁给他。
　　辛游逐渐沉默，从原本没心没肺的傻乐到经常情不自禁的神游天外，惦记着在宅子外等着他的少女，有的时候甚至会不自觉的微笑。
　　起初感到莫名其妙的侍卫们渐渐也心领神会：“辛游，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经常有人和辛游调笑，他但笑不语，不承认也不否认，更多的是羞涩，还有一丝对未来不确定的惶恐。

　　理智告诉他，他是男子，对于两情相悦，他需要承担的责任是郑重娶亲，这是相恋两人的最终归所。除此之外，他需得担负女子的期许与家用开销，不再如之前一般浑噩度日，而是得好好规划未来。但他过往的经历实在过于简单，就连外面的世界，他最远也只到过都城而已。对于这段感情，他除了新奇和沉溺，更多的还是无措。他想找主人倾诉自己的惶惑，想问一问自己该如何能做得更好。
　　到底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他太心急了，完全忽略了两情相悦应有的朝夕依恋与情不自禁，更忽略了主人的异样。

　　那天，他鼓起勇气走到主人房前，碰上了从主人房中出来的天阳。
　　他还记得天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很肯定的说：“辛游，你有心上人了？”
　　对于天阳，他不想隐瞒。天阳从小陪着他和主人一起长大，又因年龄比他们稍长，他总最尊称一声天阳哥。
　　长大以后，天阳和主人走得越来越近，不过辛游明白他们主要是忙于公事，对此他倒并不吃味。哥哥虽然是他的哥哥，可哥哥的世界不止有他。
　　奇怪的是，主人从来不让他涉及组织事务，就连天阳也对他诸多隐瞒。对此，主人从来不屑做无谓的解释，天阳则告诉他，无论是江湖或是官场都太过黑暗，主人不希望他踏进是非圈内。
　　事实上，从来就没有万无一失的保护，主人也并未能让他完全隔离于尘世之外。主人的确是尽可能创造了一个自由生长的环境，任他随心所欲，但他同样早已知晓主人掌控下的组织营生为何。
　　辛游自觉也不是什么一心向善的清教徒，他虽然并不喜欢主人的组织，但是，对于他来说，他们是好人。如果可以，他其实更愿意助主人一臂之力，报答他的养育之恩。
　　所以，对于天阳哥和主人这样的行为，辛游当作好意，也只能无奈地接受。
　　“是，天阳哥，我想娶她。”辛游不知为何，有些气短。

　　然而，天阳却说：“辛游，主人从小收养你，照顾你，对你无微不至，并不是为了等你有一天告诉他你爱上了一个女人，要成家立业。”
　　辛游对天阳的话感到不解。尽管他对主人为何收养我，并且待他如亲人同样感到不解。这其中的理由，他并不清楚。
　　但他知道，从来没有什么人，是有必要无条件对另一个人付出的。
　　辛游直觉天阳哥知道些什么：“主人为什么要收养我？”
　　天阳看着他，脸上有着为难。最终他叹口气：“辛游，有些事需要你自己去了解。记住，主人不希望你说或做的事，要是你不小心触犯了，那就最好永远也不要让主人知道。如果你做不到，就要做好接受惩罚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