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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扑朔迷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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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节分明的修长食指虚点,指尖幻化出的血雾聚成一个血红镜面,清晰地映照出圣职者神殿里的情形。
与此同时,塞拉摩手上的冰蓝色水晶球里逐渐浮现出一只血红的邪眼,虽然早已有了预感,但他还是恐惧地倒退了几步。
几个小时前那孩子走进神殿时他就预料到了这可能是个陷阱,他耳垂上那枚闪亮的耳钉更是提醒着他,那个男人虽然暂时看不透他和他背后的势力主动与佐伯接触的目的,但却时刻关注着他们的动向。
在这场死亡追捕中,他已经等待得太久,宁愿停下来从容地迎接死神的眷顾,也不愿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惶惶不可终日。
“你在他身上做了手脚?”塞拉摩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白兰没有接话,“你跟他说了什么?”
塞拉摩哈哈一笑:“哦?你居然会在意?我级别不够,只能稍微提供了一点参考而已,不过只要他们不死,无论你想要隐瞒什么他迟早都会知道的。”
白兰半躺在车厢里,单手托腮,神情越来越冷:“不劳费心,我会让他们再也开不了口。”
几个小时前欲雨的午后。
圣职者放下咖啡,缓缓开口:我并不知道剑圣大人是如何得知的预言。
你已经去过那间废弃的公寓。如你所见,我已经活了很久,知道早在魔法尚未衰微的时代,他就在自己的公爵领内尝试那些东西,痴迷于此的剑圣也因此和工艺精湛的矮人们走得很近,发电机,机械,枪支……他们甚至还搞出了第一台用手柄人工操作的古机甲。
那些粗糙的科技简直是与兴盛的魔法时代脱节的存在,有一些也并不如魔法那么方便高效,或许最大的优点就是在底层大规模推行后成本更低,毕竟不是所有的村子都能常年拥有一名魔法师或德鲁伊。
但他很执着,也不是很在意别人的目光,他常说魔法元素不是无穷无尽的,当有一天魔法界面临元素枯竭时,这些东西可以救大家的命——这言论并没有一个人当真,甚至于有段时间还成为了当时的魔法界风行一时的冷笑话
人们对于像他这样的传说级强者的古怪行为和异想天开总是格外包容。
有一年夏天,因四处游历而消失了几个月的银发剑圣突然敲开了暗恋他已久的传奇法师的门,交给她一个奶娃娃,要求她教给他正确的换尿布的方法。拥有奶白色肌肤的少女还来不及羞涩,就被“喜欢的男人有私生子”这样突兀的事实给打击到了,以至于沉浸在悲伤中的她没有注意到剑圣重伤未愈的苍白脸色。
夏天是生命蓬勃而旺盛的季节,而那一年的夏季,在人类、精灵和矮人以及各个光明种族的历史上却是一场记录在案的庞大浩劫。
主位面和魔域的边界扭曲之地频频出现异动,镇守两界界门的上古封印之力不断波动削弱,不断有一些零散的低阶魔物偶然穿越界门来到主位面。不过即使是低阶,也足以给以狩魔为职业的战士或魔法师们带来极大的挑战与诱惑。
附近一个常年被迫为人类挖掘宝石矿的地精部落的领袖受到被封印在扭曲之地的邪恶力量的蛊惑,试图用上古流传的禁术召唤魔物并与之缔结血契来摆脱人类的掌控。
令所有人想象不到的是,听从召唤而来的不是拯救者,而是收割生命的终结者——君临魔域的王者卡修。当时还是七君主之首的魔君的雷霆怒火席卷了整个大陆,魔物,亡灵和遗忘者等等黑暗种族的铁骑如同肆虐的洪水,所过之处皆夷为平地。
他们四处屠戮,攻占墓地,不断地有新的同伴加入军团。
前所未有的漫漫长夜令人心生恐惧——对于黑暗种族来说,则是一场时日漫长的狂欢。
魔君的家臣们奉命在大陆上游荡,掘地三尺地秘密寻找着一个右眼瞳孔中映刻着六芒星印记的婴儿。
他抬头看了一眼面无血色的少年,继续说下去。
出乎意料的是,当皇帝好不容易在私人的魔法研究所找到剑圣,要他担负起守护生命和荣誉的重任时,卡特尔却神秘地笑笑,笃定地告诉他形势并没有看到的那样糟糕。
这一次,人类的勇士们和魔法界对他逃避责任的言论指责声一片。
最终,卡修还是没能找到那个婴儿。原因是魔域内部,六君主中的四位趁着战争达到白热化时联手背叛了他,他们无法杀死他,便摧毁他的躯体,合力将他的灵魂封进黑暗之渊,由原罪之王西瑞尔取代了魔域首君的位置。
在魔法界庆贺劫后余生的晚宴上,暗恋着剑圣的传奇法师邀请他共舞,剑圣没有拒绝。一曲终了,他优雅地俯身亲吻她的手背,郑重地道别。
当她恋恋不舍地凝视着他隐没在人群中的背影时,她不会想到这是此生最后一次地见到他。剑圣大人就这样莫名其妙的人间蒸发了,直到很久以后,所有人都相信他死了,除了暗恋他的女魔法师——她注意到他带走了那孩子。
卡特尔的魔法研究室内,传奇法师纤长的手指划过蒙尘的魔法烧瓶,眼神晦暗不明。这里曾经存在过撕裂时空的空间系禁术炸开的痕迹。她笃定,她初恋的男人平安地消失在了时间通道的入口。
扑朔迷离的真相遮掩在迷雾下,看不清形状。
头顶的新月不知何时变成了血色,像獠牙悬挂在天空。
一辆漆黑的马车从圣职者神殿的方向飞驰而出,它全身由贵重的木材和铁甲铸造,在夜色下靠近了依稀还能看到浮雕上刻着的皇室特有的玫瑰纹路。
赶车的人全身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袍里,看不清面容。
幽幽流淌的护城河就在眼前。这里远离人群,孤单自在。
少年唇边的笑越来越淡薄。
和塞拉摩的一席对话几乎颠覆了他对卡特尔的认知。那个落拓的放逐者不仅是他曾经倾慕过的男人,也身兼导师和父亲的双重角色。
“如果你是我从你父母身边偷来养到现在的,你会不会恨我?”在幼年冒险的旅途上,银发的剑客笑吟吟地问道。
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一定是认为他在开玩笑吧,毕竟那个人本来就爱恶作剧。
可是,谁会知道那一天那个不靠谱的男人是不是真的在恶作剧呢。
他在桥上坐下来,从古老的石头护栏缝隙中凝望河面,一张报纸从上游漂来,新任君主加冕和任命新议会的醒目头版被浸泡得透湿。他麻木地默念着那上面氤氲开的文字,它们模糊得像躲藏在时光深处的爱恨。漂亮的花体字支离破碎地连不成句意。
他从来没有如此放任自己如此地想念着卡特尔。滚烫的液体无声无息地洒落在手上。
无论爱恨,都已经来不及计较了。
一个细如蚊蚋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地说,傻瓜,我将永恒的生命赐予你,你要成为我的眼睛,好好看着这个世界,身为最后的守望者,任何人的离去都不能成为你脆弱的理由,而要作为坚强的代价——任何人,包括我。
傻瓜——那样无奈的,淡淡的哀伤语气。那大概是那家伙对自己所说过最亲昵的话了。
一辆颜色比暗夜还要深沉的马车停靠在桥上。血统纯正的战马在寂静的夜里轻微地打了个响鼻。
佐伯抬起头。如果不是因为情绪低落,他早就该注意到了,那个赶车的……不是人,而是一名死亡骑士。
车帘被挑开来,车厢里露出一张熟悉的冷硬面孔。
白兰沉默地看着安然无恙的佐伯。那些恐惧与不安在见到他的那一刻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愤怒在心中不断的翻滚,酝酿。
“上来。”
佐伯对他没有温度的平静语调毫不介怀,乖乖地爬上车。
“去哪儿了?”
兴师问罪的冰冷语气令他一怔,这冷酷而霸道的男人和平时温柔的样子大相径庭。他突然间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就像是一个结构复杂且不稳定的晶体,他拥有太多他所不曾见过的断面。不过暧昧灯光下,那张有几分相似的脸还是让他失神了几秒。
“我找了你很久……”他低沉地开口。
“知道吗,你的眼睛,是我见过最美的眼睛。可惜……每一次当你看着我的时候,你都看不到我,对,就像是这样……”
白兰妖异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嗜血的狠厉,冰凉的唇角擦过臂弯中那人的面颊,喃喃低语:“告诉我,你到底……从我身上看到了谁的影子?”
在他眼中,佐伯的不发一语就等同默认。
白兰怒极反笑,那笑容沉沉的,像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他的眼睛极亮,可能是因为几个小时前在晚宴上和那些议会的老家伙们喝了不少酒的缘故。
“你甚至不问我真正的名字,”白兰咬牙切齿,“还真是冷漠啊……”
如果是在平时,佐伯可能会随便应对下后一笑置之。不过他今天的情绪实在糟糕透顶。即便是冲动也好,他不想再维持这虚假的平衡。
“别再玩这些无聊的把戏了好吗,”少年下巴微扬,直视着他的双眼,冷笑道,“收起你那一往情深的面具,我已经厌倦了。”
他冷冽的声线听不出一丝一毫的不妥,胃部却剧烈地疼痛起来。
真希望我的推测完全是杯弓蛇影,他遗憾地想。
白兰深邃的眼底波澜暗涌,他的声音有些低哑,既没有承认也不急着否认:“你认为我接近你是别有所图?”
“明知故问很有意思吗?非要我一一指出?”佐伯挑眉冷笑。
“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你在暗处布置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不断地把我引向塞拉摩和他背后的守护者联盟。奇怪我为什么会知道?因为你太单刀直入了。当一个人的目的太专注的时候,他围绕着这个目的一系列行动就很容易被预测。”
少年凝视着苍白手腕下的淡蓝色静脉,羽扇般的睫毛投下一片浅淡阴影,讽刺地笑了笑,“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他似乎并不关心能否得到回应,随意靠在铺了天鹅绒的柔软座椅上,疲倦地闭上眼睛,无视欲言又止的冷硬男人,“我累了……”
车厢里沉默许久,只有马车轧过街道时平稳的马蹄声响。
佐伯似乎真是累了,不多时便沉沉睡去,只是不时会陷入梦魇,不安地皱眉。白兰凝视了片刻,小心将人抱进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