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非不分》妖木青松

7、第七章

　　“国丈爷，已经出来了，不知您有什么吩咐？”已经升至吏部左侍郎兼任辅臣的季白闻言抬头，恭敬问道。

　　“那，南长县的那个季子墨考状如何？”国丈细小的眼睛闪过一片阴影。

　　“回国丈爷，从巡按大人呈上来的造册上看，这南长县的季子墨，德义有闻，清慎明著，公平可称，恪勤匪懈，在南长县甚得民心，考课是为中上品。”

　　“哦？老夫倒是小瞧了他，是个人才，不过……可惜了。”国丈爷摊摊手，状似惋惜。

　　“国丈爷，是要把这人的考课抹掉吗？”

　　“不，这么好的官，当一个从六品的县令太屈才了，既然他政绩这么突出，那就由你保举，举荐他为户部郎中，主管太仓银库。”国丈爷眼神阴毒，嘴角噙着残忍的笑，道：“对了，在他离任的时候，让南长县的绅士们一定要送她一把‘万民伞’，最好拉断他的马缰绳，脱掉他的官靴。”

　　季白闻言，忙沉声应是，看着老国丈和李公公两人狼狈为奸的模样，不动声色地垂眸，拿起手边的茶碗，抿了一口，这是湖州淳安鸠坑茶，是皇宫御用的，看来敏贵妃还是很得宠啊。

　　嘉晋十五年春

　　“……过了这个镇，我们就到京师了。”董泽低头剥着橘子，状似漫不经心道。

　　季子墨掀起布帘往车窗外望去，一阵寒风立时呼呼刮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连忙将布帘放下，塞了一片橘子进嘴，朗声道：“董叔，唔……我真舍不得南长县的百姓。”说着又看了一眼被董泽包裹起来的‘万民伞’，一脸满足。

　　“恩，这三年来，你做的不错，但是这次掉你入京师为官，我总觉得有点蹊跷。”董泽递了一块方巾给季子墨擦手。

　　“有什么蹊跷？肯定是我们少爷的考课卓越，皇上求贤若渴呗。”在外面驾车的嘉宝插声道。

　　“董叔，你不要担心，有你和嘉宝在，我们一定不会有事的。”

　　“恩，不过这次进京，你更要勤勉，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可粗率行事，京师可不比南长县。”董泽殷殷告诫道。

　　“我知道，大事我做主，小事你做主。”季子墨拍拍胸脯，温温软软的眸子满是光彩。

　　“恩，不过……到了京师，你记得把应试的文章每日抄写三遍。”董泽看着这三年来性子依然未变的人，心中微有些感慨，这次入京师定不会一帆风顺。

　　“唔……不是每天两遍的吗？为什么到了京师要改作三遍，而且我已经抄了四年了。”季子墨皱眉，有些期期艾艾。

　　“唉……总之，让你抄写总归是没错的，不可懈怠，知道吗？”

　　日暮的余晖铺满六科直房外的走廊，东方瑞从里面出来，沿着深红的宫墙，往大明门走去。

　　在路过厉管局时，听到有官员在议论，

　　“……这是哪个地方上来的官员？真不懂规矩，来我们这租房子，都不知道先孝敬点拜银。”

　　“看他穷酸样，估计也没钱，不过这人可是吏部左侍郎季大人保举的，听说也姓季，叫……叫季子墨……”

　　东方瑞听到这里，心中一动，那个被他看中的少年要入京了？他怎么不知道？

　　他以为季子墨是个一般的人才，小小的南长县就够他发挥了，这两年来他是做了什么？竟然能让国丈爷那个老秃驴的狗保举他进京做官？

　　哼，看样子是长本事了！

　　这边，季子墨从厉管局回来，一路七拐八拐地走进一条狭窄的小巷，找到自己刚刚租借的屋子。

　　看着眼前这扇破旧的老门，他顿时有些沮丧，这三年来自己的俸禄并不多，再加上那年水灾，还被罚俸了一年，实在没有多少银钱租借更好一点的屋子了。

　　不过这种心情没持续多久，他便对身后的董泽和嘉宝信誓旦旦地保证道：“董叔，嘉宝，我们现在只能住这样的屋子，唔，不过你们放心，我努力做事，等我发了俸禄，到时我们就可以换个好一点的地方。”

　　“我们不在意这些的。”董泽拍拍他的肩膀，知道这孩子不想委屈他们，“有个地方住就行了，收拾一下，这里就是我们在京师的家了。”

　　季子墨微点头，笑道：“恩，是的。有董叔，有嘉宝，我们在一起就是家。”

　　翌日清晨，董泽在季子墨上朝前帮他整理了一番衣服，叮嘱他一些注意事项，遂又吩咐嘉宝送他至大明门。

　　按惯例，每逢大朝会过后，文武百官都会聚集在御街的千步廊，恭候首辅大人东方瑞进礼部廊房，然后好各自散去办公。

　　可今日他们正满心期待看着东方瑞提拔俊美的背影往礼部走去时，突然他却停了下来，转身又走了回来。

　　百官微奇怪，抬头，便见首辅大人东方瑞正神色兴奋，眼神在众官员身上来回逡巡，像是在找人。

　　一时众人的神经猛地绷紧，微微惶恐，个个把身子垂得更低，恨不得贴着地面，把自己埋进去，就怕东方瑞忽然来了兴致，看上了自己。

　　“首辅大人，不知您还有何事需要吩咐？”吏部尚书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低声下气地上前问道。

　　“尚书大人，今日可一位叫季子墨的官员来礼部报到？”

　　季子墨？

　　吏部尚书一脸惶惶，皱着眉头苦思冥想一阵，才道：“大人，下官想起来，今日户部有一外地的郎中前来报到，叫季……”说着，抬头偷看了东方瑞一眼，发现首辅大人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发着异样的光彩，一向冷峻无波的黑眸透着更是兴奋得耀眼。

　　垂首恭立于一旁的季白微微皱起了眉头。

　　“在哪呢？”东方瑞再次扫过千步廊上的官员，特别是穿五品蓝色官服的人。

　　在队伍的末位，一眼就看见，那个即使弯着腰也比其他人略微高一点的身形，连卑躬屈膝都要比其他人挺的直一点，但终究还是垂下了你正直的头颅，弯了你不屈的腰啊！

　　思及此，他偏头看了一眼季白。

　　吏部尚书循着东方瑞的视线望去，忙出声道：“大人，那就是季子墨，今日刚上任的户部郎中，主管太仓银库的。”

　　说完，微微松了一口气，首辅大人感兴趣的不是自己就好，只是这少年也太可怜了，刚来就被首辅大人看上，这以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啊。

　　季子墨站在队末，东方瑞和吏部尚书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顿时心中有些恼怒。

　　今晨董叔殷殷叮嘱：遇到当朝首辅东方瑞，切切要小心应对！可今日自己并没有做什么事惹他，他这是先要找自己的茬了？

　　他抬头瞪向满脸居心叵测，向自己走来的东方瑞。

　　“季郎中，你可知道我是谁？“东方瑞见他浑身冒着敌意，像只炸毛的猫。

　　眼前的少年到底是变没变呢？现在这样瞪着自己，像是和自己有深仇大恨似的，自己好像没有得罪他吧？还是因为投靠了老国丈？

　　不过这样倒是有趣的很啊！

　　季子墨心中暗怒：哼，这狗官东方瑞，明知故问。

　　注视着他阴邪横生的丹凤眸，他不情不愿地躬身作揖，道：“大人，这天启皇朝，有谁不认识您首辅大人吗？大人自嘉晋三年荣登殿试状元，拜礼部侍郎，而后不久便升为内阁首辅兼任礼部尚书，统领百官。另有二品官位，从一品太子太师之位，皇上亲赐府邸，东方瑞之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简直是如雷贯耳！”说道最后已经是咬牙切齿了。

　　东方瑞听他声音洪亮又精神，那恨不得吃了他的表情不似作伪，顿时浑身的血液都兴奋起来，果然还是自己看中的人，还是这般正直，这样的嫉恶如仇？

　　这指责的声音，这愤恨地咬牙切齿的表情，实在是太让人愉悦了， “季郎中，本官听你这话以为你是在拍本官的马屁，但再看看你这表情……怎像是在暗讽本官是个奸臣啊？”

　　季子墨一怔，没想到他这么光明正大的承认自己是奸臣，心中更是瞧他不顺眼，嘲讽道：“大人，下官自然是在拍您的马屁，至于暗讽，下官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呢。”

　　“哦？那本官怎么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呢？”东方瑞看他脸色因怒气发红，心情却更加愉悦起来。

　　这小子和三年前初见时相比，变了不少，身形抽高了点，不过还是偏纤细，样貌细致，尤其是那双圆睁的大眼，瞪人时，滴溜溜的，带着一层水汽，这发怒的气势也就落了下乘，真让人牙痒痒啊！

　　“大人，下官每句话都是在夸赞您，句句属实，绝无虚言。”季子墨双眼直视着东方瑞，那目光若是能凝成实质，东方瑞此刻恐怕已是万箭穿身。

　　还敢直视他？好样的！

　　这样正直又仇恨的眼神，东方瑞为官多年，也见过不少，可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一个只会谄媚讨好，祈求前程的狗。

　　眼前这个少年，他可真的好想磨磨他，看他能坚持多久，一个月？半年？还是……

　　想到这里，他心跳不由加快，双眸锁住着少年温软细致的面庞，笑道：“季郎中，本官怎么看你这么眼熟，你说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