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我租住的地方是旧城区,过去曾很繁荣,现在却衰败了。尽管如此,这边的房租依旧不便宜。
我的租住屋在四楼。这是一栋仿苏式的四层楼房,暗红的墙壁上爬满了长青藤,角落和缝隙里则是黑绿的青苔。房东是一对老夫妇,对人总是笑眯眯的。他们说他们很开通,叫我随便一点。我猜他们可能认为我出来租房是为了和女友同居。我没有解释,只是笑笑。
房间很简陋,瓷砖都已经发黄,但很干净,空气中有潮湿的味道。房东似乎不久前打扫过这里。住屋下面有一株很高大的乔木,它的枝叶就在我的窗户旁摇曳。这让我想起了那个在附中门口,仰着头眯眼看树叶缝隙中漏下的阳光的孩子。
十二月的雨水依旧充足,一连几天的大雨让旧城区的排水系统不堪重负,一些洼地甚至积起了水。我不喜欢雨天,这样的天气对我有催眠作用。每逢这样的天气,我只有无可奈何地选择早睡。
半梦半醒之间却听到有人敲门,我第一感觉外面可能是子杰。当我起身去开门时,才觉得自己刚才的念头荒谬可笑。他前天才来过,即使他又想来,也应该不会挑这种天气这个时候。
打开门,全身湿透的子杰靠在门边,雨水从他身上溅落到地板上,湿了一片。我很惊讶,连忙让他进来,递给他一条毛巾,说,你怎么回事?这么晚了,天又下这么大的雨,你还来?你先去洗个澡,我帮你找衣服换上。
子杰没有说话,径直去了卫生间,然后里面响起了水声。不多久,自己便擦干身子,换好了衣服。他脸色很难看,恐怕不仅仅是因为淋了雨。
我问他,你怎么跑出来了?
子杰倒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梅姨怀孕了。
我不假思索地跟了一句,她怀疑关你什么事?话一出口,我才发现不对劲。梅姨在那晚曾说过父亲从来没有碰过她,如果那是真的,那这个孩子是谁的?难道……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中浮现。我抓住子杰的手,把他拖了起来,盯住他的眼睛问,小杰,告诉我实话,这孩子是谁的?
子杰看了我一眼,然后说,哥,你已经有答案了。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猜对了。
我松开了手,子杰又重新倒在了床上,若无其事地看着我来回踱步。我对他说,小杰,你会伤了父亲的自尊,让他在梅姨面前无地自容的。
子杰很轻松地说,那样不是更好。然后父亲会赶她走,你就可以回来了。
我看了他一眼,说,你这么做只是为了让我回去?
子杰似乎发觉自己失言,便装出一脸疑惑,问,什么这么做?
我笑了。你没必要这样做的,我不想回去。再说这样不是很好吗?你想来就可以来看我的。
子杰却说,我希望你回去。都怪那个女人,要不是她……哥,你就是因为她才离开的,我要她知道这样做的代价是什么。
小杰,我搬出来和那晚的事情并没有太多的联系。即使梅姨走了,我也不会回去的。我现在要回去下。梅姨其实也很可怜,她不可以被父亲赶出去。
她可怜?她带男人回来的时候不是很快乐吗?
有些可怜是你看不到的。
子杰很失望,并因为失望而有些恼火。他从床上跳起来,往门口冲。我拽住了他,你做什么?
子杰想挣开我,他瞪着我,说,放手!我要走。
我把他扔到床上,冲他吼,今晚你哪都不许去!你现在给我呆在这里,家里的事情我解决好了,你就回去。听清楚了没有?
我大动肝火的样子显然吓住了子杰,他嗫嚅地应了一声“哦”,便闷不吭气地躺到了床上。子杰总是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举动,但这次真的让人有些无法理解。他那双特别的蓝眼睛闪出诡异的光芒。
当我赶回家时,家里却出奇地安静。父亲坐在沙发上,不发一言。梅姨也坐在一旁,沉默不语。尽管他们经常冷战,但今天的气氛却格外压抑,简直会令人窒息。我打开门后,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茫然无措地立在门口。
我轻轻地咳嗽了一声,父亲扭头看见了我。他站起身,对我说,俊俊,去你的房间,我有话问你。我关好门,走过客厅,尽量不看梅姨。我走进自己的房间,现在应该是专属于子杰的房间。父亲也跟着我进了房间,他突然回过头对梅姨说,你自己要考虑清楚,要么做掉孩子,要么离开我的家。父亲的话中几乎没有掺揉任何情感色彩,仿佛自言自语。
梅姨在父亲身后冷冷地笑着,她对我说,阿俊,去告诉子杰,我不会让他遂愿的。不就是去做人流吗?我也不是第一次了。然后她狠狠地瞪了父亲一眼,眼角却分明闪着泪光。她说,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玩手段的功夫一点不比老子差。姓林的,不要以为过去的就一定过去了!总有一天,一切都会曝光,我看那时候你怎么收场!
父亲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嘴角不停地抽动。他甩上门,丢下一句,疯子!简直不可理喻。他的额头渗出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粗重起来。
我轻声地问他,爸,你没事吧?
他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说,俊俊,小杰在你哪儿?
我点了点头。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父亲的语调悲凉绝望。
爸,你别怪小杰,他……
我不会怪他。父亲打断了我的话。但我想知道为什么?
他想借此逼走梅姨。
小杰想要你回来?
对。我觉得,他似乎有点依赖我的感觉。
我的话让父亲很紧张,他盯住我的眼睛,问,小杰和你的关系如何?
很好啊。虽然有的时候我会凶他,但我还是很喜欢这个弟弟的。
你仅仅当他是你弟弟?
也算是好朋友吧。我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这样问。今晚我所听到很多对话动让我不知所云,像影影绰绰的雾里花,暧昧不清。
父亲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傻孩子,明知道不可能的事情却还要这样坚持。
我不明白他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只好说,爸,那我就走了啊?
父亲挥挥手。去吧。告诉子杰,无论他做了什么,这里依旧是他的家。
我打开了房门,发现梅姨还站在客厅,似乎在等我。她手里拿着的好象是子杰的那个抄本。子杰一直精心收藏它,从不给任何人看。我觉得那可能是他的日记吧。我从梅姨手里抢过抄本,问她,你看了上面的内容?
梅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说,我觉得你应该看看里面的内容。
她不在乎的神情激怒了我。我说,我才没你那么卑鄙。
梅姨冷笑了几声,说,等你看完后,你就知道谁更卑鄙。
我没有理她,拿着抄本返回了卧室。
父亲则躺在床上抽烟,在我的印象中,父亲是从不抽烟的。他两眼盯着天花板,似乎在考虑什么。他见我进来,说,怎么又回来了?
我将抄本放进书桌的抽屉里,打开衣柜,取出几件衣服。小杰在我那洗了澡,我替他拿几件衣服过去。
父亲又问,你知道林家耀吗?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小杰应该跟你提及过。
我没有说话,表示默认。
我本不想再提及那件事情,但,我觉得我还是告诉你好些。林家耀是我哥哥。当时,我们同时喜欢你母亲,你母亲也不知道该在我们当中选择谁。你出生的前一年,堤垸溃口,他在水中救起了许多人,最后筋疲力尽被洪水卷走。我在救起你母亲后,本想再去救他,但,来不及了。一切都被大水给冲走了。父亲的声音开始哽咽。后来,我娶了你母亲,然后就搬离了湖区。我本来想永远都不要再回那里,但因为你奶奶执意不肯离开,所以……父亲埋下头,我猜他可能在流泪。我不知道如何去安慰父亲,只好带着衣服,悄悄地离开了。
我摸了摸胸前的玉牌,我隐约觉得那个林家耀和我有莫大的关联,而且父亲也似乎没有说出所有的真相。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突然对二十二年前的事情感兴趣,好象不知道那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的只剩下我一人了。可我并不想知道,因为我有预感,那件事的真相会伤害到我最不想伤害的人。既然真相已经尘封了二十二年,那就让它继续沉默下去,直到有天所有人都将他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