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瓶）无名》水菱月纱

2、感官记忆

　　感官记忆

　　金鱼的记忆只有七秒。
　　那自己的记忆可以持续多少秒呢？
　　张起灵望着天古板，想。

　　那个熟悉的男人又来了。

　　“熟悉”，“又”。
　　也不过是那人递给他的一支笔，一个本。
　　是他的笔迹。
　　“记下来，按照上次的记录。”

　　他正式介绍自己，我是吴邪。

　　吴邪吴邪。
　　字句在唇齿间弥散。
　　张起灵按照笔记本上的记录一笔一划写下。
　　吴邪，第367次探望。
　　367次？他已经见过这个人367次了么？
　　对了他叫什么名字？
　　没错，对，吴邪。

　　吴邪在他身旁絮絮叨叨说着话。
　　张起灵喜欢这男人说话的声音，上扬的语调。
　　一如他喜欢他身上的气息，看他的眼神。
　　可是他不记得他。

　　他住在医院，四四方方的小天地，一个人。
　　他有时会讶异自己为何不去思索在这里的原因。
　　可是想到就本能的头痛。
　　明明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却直觉泛起了恶心。

　　眼前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
　　是的是的，吴邪。
　　他还没有忘掉。

　　我来接你出院。
　　吴邪说。

　　张起灵不知道要如何拒绝他，只是和吴邪一起收拾起病房里自己的行李。
　　像是无数次重复过，他收拾每一件行李的动作都熟络到仿佛进行了千次万次。
　　大脑记忆不会告诉他物什的称呼，他们之间的联系。
　　手的惯性告诉他，一切一切能让他手指泛起热度的事物，都是他的。
　　张起灵收拾好行李，站起身。
　　他茫然看了看四周。
　　大概是医院。
　　身旁有一个记忆中不存在的男人。
　　他问，“你是谁？”

　　男人冲着他笑。
　　“我叫吴邪。我来接你回家。”

　　他对他没有敌意。
　　那么应该可以相信吧。

　　接你回家。
　　张起灵单手抚上心口，心脏突突突跳动着，那么快。

　　是因为兴奋么？
　　吴邪吴邪。
　　他又念着这个名字。

　　吴邪把他带出了屋子。
　　张起灵时刻提醒着自己。
　　吴邪，带自己回家。
　　吴邪，带自己回家。
　　吴邪，带自己回家。

　　吴邪给他打开车门。
　　张起灵就势钻了进去。
　　带自己回家。
　　谁来带自己回家？
　　他环视四周，对，他在车里，坐在副驾驶位上。
　　一个陌生男人打开车门，坐到了自己身旁。
　　这男人是谁，而自己为什么坐到这里。
　　他叫张起灵，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哥，不要想，我是吴邪，咱们回家。”

　　小哥。
　　心口一痛。
　　吴邪。
　　心里一暖。
　　张起灵本能选择念着吴邪的名字。
　　他确信他的心口曾经猛烈疼痛过。
　　但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什么。
　　刚才在他头脑里一闪而过的是些什么。
　　不不，赶紧回来。

　　吴邪吴邪。

　　他跟着吴邪进了家。
　　“小哥，家里还跟你离开时一样。没有丝毫变化。”
　　张起灵摸着屋里的真皮沙发。
　　手指又泛起了一股温热。
　　这里，是他的家么？

　　他去卧室放置行李。
　　没有经吴邪指引，他闭上双眼，由着感觉告知自己。
　　是了，这里是家。
　　不会有什么地方让自己这么熟悉。
　　就算他没有这段记忆。
　　那么……那么什么？
　　他又忘记了什么？

　　有人从背后抱住他，他偏头看着来者。
　　陌生人。
　　可是心里却隐隐泛着痛。
　　他对来者说，“吴邪。”

　　吴邪这个词到底代表了什么含义，张起灵一无所知。
　　他所能认识到的不过是——
　　只要他张嘴，最先要吐出的词，必然是吴邪。
　　这是蕴含在他身体的本能。
　　仿佛出生时的咿呀学语。这个词没有任何意义，单纯只是音节。
　　但是张起灵喜欢念。

　　仿佛咀嚼着喜爱的食物，唇齿牵动，满口余香。

　　吴邪。
　　这个词曾经跟他有过什么联系？
　　他没有任何记忆。
　　他只知道——
　　他的嘴，他的舌，牵扯嘴部运动肌肉，他的声带他的喉管……都知道他应该怎么发音，怎么写。
　　吴邪吴邪吴邪吴邪。

　　张起灵的衣衫被眼泪打湿。
　　“你记起我了，记起我了是不是，小哥？”
　　张起灵缓慢地，缓慢地摇头。
　　“我……不知道。”
　　吴邪亲昵地蹭着他的背，“我知道你不会忘，你怎么可能会忘记，就算头脑损伤了，你也有别的办法记住我。”
　　吴邪将张起灵的身体翻转，和他接起吻。
　　吻的天旋地转。
　　张起灵被推倒在床。

　　应该被弹起的，更高些。
　　大概真是力气小。
　　身体已经做好了绷紧的准备，却没有应该想象中的下坠。

　　吴邪对他一定很重要。
　　否则换成任何一个人这么对他做，他都会拧断他们的脖子。

　　【删】

　　记忆可以持续多少秒？
　　张起灵不知道。

　　【删】

　　在他逐渐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形成新的记忆时，他选择离开吴邪。

　　然而最终还是回了家。
　　离家出走的他忘记了自己离开的原因，偏偏原始的记忆还残存着。
　　他要回家。
　　吴邪的家。

　　临别在即，吴邪同他一起翻着医书。
　　“到了医院，没有我照顾，你可以么？”
　　“能活。”

　　吴邪摸摸张起灵的头，两人坐了一阵，张起灵突然问他，“我们在这里做什么。”
　　吴邪只是擦擦眼角的小泪花，不说话。

　　他指着书上的语句，“海马体受损……”
　　吴邪叹气。
　　短期记忆没有办法转化成长期记忆。张起灵的人生会永永远远停留在某天的某时，时间的转动对于他而言不过是几秒钟，几秒后的他又重新回到某年某月某天的某时，周而复始。
　　而他也在遗忘着以前的事。
　　张家的事，吴邪的事。

　　一面在消磨，一面始终停滞不前。
　　会有比他更洁净的白纸么？

　　张起灵指指书页下面的几行字。
　　“杏仁核和边缘系统主管人的情绪记忆，他们和海马体密不可分，但功能又各有差别。”

　　“只是海马体受损，这些器官还在。”
　　“在又怎么样。”吴邪苦笑，“你还是会忘记我，忘记未来，忘记过去……呵，没有过去和未来的人。”
　　“不会的，不会忘记。”

　　大脑忘记了，身体还会记得。

　　他张起灵终究是人。
　　再怎么说也是灵长类哺乳动物，拥有完整的反射神经，撑得起一套条件反射。
　　大脑的某个区域受损又如何？
　　反射系统还存在着。
　　低级的反射，本能的反应都由一条叫脊髓的线牵拉撕扯。
　　人本就是健忘的动物，记忆这东西也不甚可靠，歪曲美化着曾经发生的种种。
　　可是身体的反应是不会骗自己的。

　　因你而起的情绪。
　　渴望身体的每一处都留下你的印记。
　　那些积存在细胞中无休无止的情【】【】【】欲无时无刻不再等待着你的唤起。

　　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吴邪。

　　你是什么人，我曾跟你发生过什么，你会想告诉我么？

　　不用，真的不用。

　　张起灵知道吴邪是谁，从吴邪开始吻他时便回忆了一切。

　　你是用身体记住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