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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芙蓉有恨泪未干(2) 次日我便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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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我便闷闷不再出门,坐在屋子里拿一卷法华经出来抄录颂读。墨荷那丫头自昨儿个遇上雷野后便有点神魂颠倒的,见我抄了这半日竟也不肯递一口茶水来喝。我懒得理她,只透过翠纱窗户隐隐瞧见母亲携了张御史家的嫂子在‘蒹葭馆’前的闲月亭坐下长谈,心里不由微微一动,忙唤墨荷道:“你快去夫人跟前奉茶,仔细听听我娘跟那张御史嫂子说些什么?”
墨荷这才醒过神来答应,又去了半日方回,脸上便有些发红不服气道:“夫人跟张御史家嫂子商量要让……要让他家跛了脚的公子和小姐……”她羞得说不下去,又嘀咕道:“还说是小姐过了后日也就十六了,婚事宜早不宜迟。”
我住了笔,默念一声菩萨的号,苦笑道:“张家虽只是从六品的小户,但毕竟祖上供职过翰林院,书香门第人品自然不用说的。即便是个跛子,人家肯要我这个满脸恶疮的无盐女那也是我之大兴,母亲心里必然欢喜。”
“可听说他们家公子都已经年近而立,而且就因为腿跛所以才寻不到合意的亲事,小姐是将军的长女,怎可以……”
我深看她一眼,知道她所虑为何,但于我这样不幸之人又能有何可期可羡?于是遣了她出去,只将宣纸郑重摊开细细默录般若心经……至掌灯时,心内已若石定,便推说头晕要晚一刻才用晚饭,就悄悄找出一身旧年已褪得无甚颜色的粗绸衣裳换上然后偷偷从西角门溜出来,一路往鹿莲湖南岸的‘平波山’赶来。
女儿家足小,虽说路途不远,可当我跪在平波山忘心庵内观音菩萨的神像前恳求住持收我皈依时,早已累得气喘腿麻几乎跪也跪不住了。
谁知住持妙能却只是冷冷看我半晌,忽道一句:“你来了?”
我心内狐疑:“师父知我要来?”
“你周岁遇劫始便闻佛音,至今十五年来日日诵经通慧,想必早已是心内纯定;既如今你遇着难事,怎又会不来庵内求于菩萨呢?”
我苦笑道:“只有入空门方能了我余生困苦,还望师父可怜弟子。”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心志纯坚者世上五色五味又如何能伤他?只皆因放不下才会妄求空门,否则何处不是空门,又何须苦寻空境?”
“师父慧眼,弟子确实红尘烦恼不堪。然则也无计可消,只能求菩萨……”
听到此处,妙能忽似笑非笑道:“如何无计可消,你秉天命而生,少时历练些苦处又如何不知是为来日路途做些准备功夫呢?”
秉天命而生?听妙能此言,我猛然忆起母亲说过的往事,说是她生我那日天象大异,更有天鹅、樱花之兆,只是住持口中所言的什么历练与将来的路途,我倒是真猜不破了。于是颔首道:“弟子愚昧,不能明师父口中所言。”
“莫再喊我师父,我如何可当?唯有拜于菩萨座下方是你以后红尘修行的根本。你今日之难那是我师父圆寂前早已推演出来之事,你只随我来吧。”
妙能师父通明师太竟早已预知晓我今日之事?想起幼时曾随母亲见过师太一面,彼时伊已年老,那干瘦如鸟爪的双手,削尖的脸颊,还有一双与之皮肤神态毫不协调的精光深邃的眼眸……我忽而感到胃里有点发烫,背脊微微发凉,忙紧了脚步,跟着妙能往后院幽僻的住持禅房步去……
等我悠悠醒转过来时,只觉得眼前白光夺目;那秋日的阳光倒外耀眼,虽不似夏日般灼烈但却晃得让人有点睁不开眼来。便伸手去捂眼睛,却只触到满脸粘乎乎的,鼻子里还嗅见蜂蜜和珍珠粉末的气味,旋即明白这是昨晚妙能让我服下那两颗异香异气的药丸后在我脸上敷上的劳什子……忙起床,寻到床头的木盆处用盆中清水将脸拭净。
修行之人的屋中一概金银器物全无,只当窗设一面铜镜,不由暗思妙能虽出家年久也还是并非不惜容颜,忙步至窗下对镜一照——
我几乎当场晕过去!
面上哪还有半点恶疮烂痕,只余眉目宛然,肤如新荔。
正惊愕得说不出话来,房门已‘吱’的一声被妙能推开。她见我如今模样,脸上含了半分笑意:“你父亲亲自来接你了,也该回去了。”
“我爹爹?”
“昨日你睡下后我便遣了小姑子去你家里传信,说是你前年时菩萨跟前许了愿,昨日是我嘱咐你必要一个人来庵里还愿的。这话你记住了。”
“嗯,师太放心,我必不能说误。”嘴里答应着,心里却在想原来父亲竟还是看重我这个不争气的女儿,居然肯亲自来接我。
就这么着急忙慌地要踏出门槛,忽又觉得不妥,扭头向妙能问道:“师太可曾告诉家父我面上恶疮已除?”
妙能冷然摇首。
我心微微放下,于是重回屋内取了素日用的那段娟子蒙在面上方才出去。
山门外慈父早已两眼通红地站在那里等我,想是一夜未曾合眼。这数年来,父女间叙话之时越来越少,比之三妹与父亲的天伦亲近,我与他之间竟是日渐疏淡。不过如今我才明白,终归是我小女儿家妒忌怨忿的心意才疏隔了父女情谊,而于父亲心内却是无时无刻不留心挂怀于我的。
赶紧两步上前,跪下:“女儿不孝,累父亲担忧了。”
他一把揽我入怀:“没事就好。”
千言万语再也无声,只有喜悲交加的低泣。
旁边管家吴贵见状忙上来打个千,满脸堆笑道:“给大小姐报喜了,昨儿晚上兵部的调令传到府上,老爷要带着太太少爷并小姐们回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