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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芙蓉有恨泪未干(1) 据说我出生 ...

  •   据说我出生那日,天本是蓝茵茵的,晌午时还有罕见的大天鹅从突厥处远徙而来落在鹿莲湖上沐浴歇翅。谁知一进傍晚,母亲的肚子才刚开始剧痛,疏星朗月的天幕上就忽而彤云密布,整个苍穹好似让西王母娘娘用混了牛乳的琼醴遮染起来一般!紧跟着,浩瀚天地间旋即光蒙蒙地被银华雪浪点亮!不因别的,只为大雪丰湃!雪瓣片片似莲,趁着那穿云而过的淡淡月华缓缓覆下,落在清如圣池的鹿莲湖上……

      我,就降生在这样一个秋日的雪夜里;如同那场大雪一般,突兀而不可预期,却又美得叫人心悸。

      出生后三日,父亲为我取名‘秾樱’——原是那一夜大雪后,次日竟又日光融暖若春,鹿莲湖畔那数十株只在春日才会盛放的樱花树居然绽出千万朵晶白色的嫩蕊仙瓣,直比那满地的初雪还洁还净,比鹿莲湖中畅游嬉戏的大天鹅的羽色还白莹……据母亲说,小时候的我生得粉粉嘟嘟,就跟那樱花团儿一样……只可惜,一岁半被抱着去山上进香时,却竟遭毒蛾子扑了脸,跟着面上便生出许多无法痊愈的恶疮……最后,父亲在万般懊丧悲伤之下终还是听从爷爷劝说再纳了一房八字‘吉利’的侧室萧氏,二人又育下一男一女……母亲性格柔顺,加之她终日又都将心思放在替我忧伤之上,自然也就无甚精力再悉心伺奉夫君;故而十数年下来,他们结发伉俪间反而多了许多生分,竟倒远不及萧氏与父亲二人间之亲厚浓密。

      辗眼已是隆德五年,我年界十六,若按着江南的风俗这早已算得是将笄之年,也就是须为女儿家行成年礼的日子。如今虽说是生长在垄州这处西北荒凉地,比不得父亲家在南京老家时的规矩,可母亲也坚持要求替我好好地办一办这个生日。

      这一日秋寒初露,才起来站在自己所居的‘蒹葭馆’门口看家里的两个仆妇在小园子里收拾秋天里日日掉不完的梧桐叶子,却隐隐听见东墙角下面有小丫头子在嘀咕;

      “夫人说让后日去刘县丞家里借一班小戏来给大小姐贺寿。”

      “老爷不是前儿才说今年咱大小姐是大生日,要定名班大戏么?”

      “夫人说了,请名班大戏怕也是浪费银子,而且客人也不用多,大小姐那模样倒怕吓着别家的太太小姐们反而不好,所以就府里面自己乐乐也就罢了。”

      “夫人、夫人,正经喊起来她也应算是二夫人!大夫人和老爷统共这么一个女儿,一辈子也就这么一次成年礼她也不让,真真让我们下面人也看不下去。”

      “嘘,你这蹄子真疯了!若被三小姐听去还要不要命了!”

      “你不说谁知道,不让人当着跟前抱怨就连私底下还不能说了么?”

      听着她二人脚步悉索远去,我只淡淡一笑。莫说幸好还有个萧氏这些年时时不忘刻薄克扣着我,就连我自己也觉得要真要大操大办这生日也不恰当。本就是人人笑话的丑丫头了,难道还真邀了众人来赏我这奇相么?半是无奈半是愤懑,索性取来重绢面纱,换上一条家常的白绫裙子,便让自幼服侍我的墨荷陪着出来散闷。

      墨荷问我欲要去哪儿,我看这光景左右不过哪儿都是萧索景色,还不如去鹿莲湖看看净水心里倒敞亮些,于是便命备马车去湖边。谁知管家吴贵来回,说府里的马车都被二夫人和三小姐用了去邓司农家赴宴,如今只剩下骡车。墨荷听了就有些气闷,想要训斥两句,我忙拦下道:“骡车就骡车吧,又不赶着做什么,快点慢点都行的。”

      于是乘着骡车出得府门来,往西绕过一片杨树林子便遥遥眺见鹿莲湖……不时湖畔站定,墨荷见我今儿话少,便凑趣道:“这鹿莲湖就只是大,究竟也没意思;两边光秃秃的,除了一年四季这点子杨树,也就春天还有点樱花赏赏,别的竟什么都没有了!比起江南来那可真是差远了。”

      “莫非你去过江南?”

      “老爷的画上可不就有江南?山明水秀的,真真跟神仙住的地方一样。”

      “那幸好我们是住在西北而非江南。”

      “小姐如何这样说?”

      “江南多美人,我若住在江南岂不是要愧得连大门也不敢出了?”

      墨荷正欲答话,忽而道上烟尘四起,蹄声滚滚!两匹大宛良驹,一红一黑风驰电掣般冲将过来!眼见避无可避,墨荷忙挺身挡在我跟前,那沙尘立时扑了她一头一脸,弄个跟个土人似的。

      马上二男子见惊了姑娘家,似是不好意思,忙勒了马下来赔罪。

      墨荷本要耍一通泼,可刚抬眼看见那骑枣色马的青年男子,立时便怔住说不出话来——只因对方生得身量雄健魁梧,又一副剽悍英俊的好相貌,更加上他那双镶在黝黑面庞上的眼睛亮得跟天上的星星一般!任凭哪个姑娘见了又会有不动心的?

      一时间,墨荷竟就这么着看呆了;虽说我大周朝风气之大雅不似前朝魏国时那般男女间谨小慎微,但就这么青天白日的盯着人家一个爷们看究竟大失体统……我忙扯一扯墨荷的袖子,她才回过神来:“你们……你们无理,差点踏伤我家小姐!”

      “雷野与好友在此赛马做戏,没想到惊了姑娘,见谅!”他微微躬身抱拳,眼不斜,目不偏,浑身一股男儿气度,只觉得豪迈磊落。

      “今日又没沙尘,做什么蒙着脸?”他身旁那个面貌俊俏,皮肤白嫩的少年郎却口气甚是轻浮:“莫不是长得太丑不敢给人看?!”

      “你这浑人,这是我们宁远将军家的大小姐!”墨荷动了怒

      那俊俏少年郎笑道:“我当是谁?!宁远将军,不过是个正五品的武官。我千里迢迢从京城而来,却不知道你家府上老爷的大名,只是这位雷少爷正是你们垄州城里威烈侯雷晁海的二公子。莫非这里的风俗竟是正五品‘大员’家的小姐可以蒙着面冷着脸连应都不应正二品侯爷家公子的一声话儿?”

      他声音清越调皮,一席言语把墨荷说得又惊又窘,只憋红了脸半句话说不出来。

      我知事情不好收场,只得伸手拉开墨荷,索性就解开面纱,淡然道:“让阁下见笑了,却是小女面生恶疮不宜以本来面目示人,如今露出真容赔罪想必阁下必能见谅。”言罢,我又看雷家少爷一眼。

      那本来嬉皮笑脸的俊俏少年此时已噤口呆住,面上颇有惊骇之色;而那侯府少爷虽脸上神色不动,眼中也究竟露出些许怜悯之意。

      不知为何,我的心似乎被他这份怜悯陡然灼伤!顿时情绪便有些悲怒交加,急忙忙绕开二人登车下帘,含着泪,喉咙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哭腔吩咐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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