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丝万缕的蓝》郭谷

59、第二十回（下） 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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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下，小道旁，又只剩下蓝非蓝，凝凝，黄金玉三个人的身影，四周万籁无声，风吹着树叶，带着醉人的花香，金鸾宫的部下早已全部退下，黄金玉当然不希望有闲杂人等在旁边打扰这份清雅的氛围。
　　小女孩连连打了几个呵欠，像是有些昏昏犯困了，蓝非蓝心血来潮，把醉月钩挂在腰间后，双手抱着女儿放在肩膀上玩起了“骑牛牛”的游戏，凝凝像是觉得这样有趣极了，忍不住便拍起手掌嘻嘻地笑起来，笑声中有着纯真的烂漫，虽然这两天小家伙经历了一些凶险和惊吓，但小孩子血液里仿佛会对愉快和不愉快的经历有着选择性的遗忘，所以他们永远对“恐惧”或“悲伤”感到陌生。

　　蓝非蓝抬起目光，凝视着女儿因沉迷于这种单一而幼稚的游戏而透漏出的绚烂脸蛋和愉悦的笑声，心里一下子充满了踏实的幸福感，不管怎样，女儿始终还在自己身边，父女间唇齿相依的感情始终还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蓝非蓝像是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在耳边轻轻的回荡，内心深处有着微妙的爆破声。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笑容一点也不吝啬。不像大人——”黄金玉幽幽地说。
　　“是呀是呀。”蓝非蓝附和道，但一门心思却完全投注在女儿的身上，直到玩得满头大汗后才轻轻把女儿又从肩上放了下来，谁知道凝凝却完全没有玩得尽兴，转而向黄金玉撒起娇来：“金阿姨，什么时候能带凝凝到你家里去玩多一次荡秋千呢？凝凝好久没玩过荡秋千了！”
　　黄金玉摸了摸小女孩的小辫子，眼睛笑得眯了起来，“金阿姨也很想带凝凝去玩，可是凝凝可得先问过爹爸哦。”
　　于是小女孩无辜而又美好的小眼睛又迅速移了过来，蓝非蓝显得有点苦笑不得，觉得小金哄小孩的招数确实很有一套，只好无奈地说：“好吧小金，我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的，但是现在我只想跟凝凝先回镇上找个落脚的地方，再等小狗和白桑回来后再大吃一顿。”
　　“好，但这一次你可别再给我空承诺了。”黄金玉喜出望外，眼珠子又滴溜溜一转，“不过眼下，地底石室那边我还有些人和事情需要处理，晚上的时候我会去找你的。”
　　“一言为定。”蓝非蓝又把凝凝抱了起来，接着转身离去。

　　还没有到下午，阳光越来越明亮，道路也越来越平坦，天气温和而清风舒缓，从这里踮起脚眺望过去已经可以隐隐看见醉月镇淡淡的轮廓了，相信距离已经不远了。“想不到兜兜转转之下，还是回到了这个地方，真是事事难料……”蓝非蓝自言自语地说，凝凝躺在怀抱里，双手搂着爹爸的脖子，一会儿东瞧瞧一会儿又西看看，突然间又指了指遥远的后方，说：“爹爸，看看，爹爸，看看。”
　　蓝非蓝好奇地转过头，看见黄金玉竟然还定定地站在山坡上面的一棵树干旁边，因为距离远了也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还是能想象得出她目光中所透露出的不舍和牵挂，不论小金对别人怎样，但平心而论，对自己还是很不错的。蓝非蓝嘴角边又泛起了微笑，像是心房上的某根弦又在轻轻地颤动，于是他朝黄金玉站立的方位晃了晃手，嘴里喃喃地说：“小金，快回去吧，晚上就能再见啦。”

　　天空忽然刷的一声被蒙上了厚重的黑布，呈现出低垂的姿态，像是要随时倒塌而下，乌云滚滚翻腾而上，遥远的地平线处隐隐传来轰然的雷鸣，四周仿佛都给涂上了晦暗的颜色，从而显得死气沉沉。“这鬼天气，不会这时候想下雨吧！”蓝非蓝抱怨了一句，心想必须马上加快速度了，可是怪了，为什么小金还是保持着僵硬的姿态站在上面呢？似乎连表情和动作都是凝结的，他心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小金！”心里传来一声破裂的呼唤，紧接着一只手抱着凝凝，两条腿却拼尽了所有的力气往回跑，不知疲倦，不顾一切地往回跑，关节处爆发出断裂的巨响，一道电光将前路照得通亮，蓝色的余晖铺在了黄金玉的脸，她的脸色早已变成煞白，两肋汨汨流着鲜血，在脚下汇聚成了一滩浓烈的血水，蓝非蓝迅速放下了早被眼前这血淋淋的景象吓得说不出话的凝凝，然后一把抱住了黄金玉，眼泪刷一声就迸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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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底是谁干的！”蓝非蓝的脸色比风雨来临之前的天色还要阴沉，他死死地咬着下唇，死死地抱着黄金玉，但是一切却已经太迟了。
　　像是回光返照的效应，黄金玉安然地躺在蓝非蓝的怀抱中，本来毫无血色的一张脸却渐渐发出光来，她挂着一丝凄凉的微笑，“蓝，我总算能在死之前见你一面。”

　　“你不会有事的！我马上带你去镇上找大夫去！”泪水早已打湿了蓝非蓝的脸庞，他强忍着不哭出声，但身子稍一动弹就触碰到黄金玉两肋处的伤口，疼得她轻轻发出惨呼。
　　“到底是谁干的！我要杀了他！”蓝非蓝愤怒地抽出了腰间的醉月钩，但是没用，尽管他手中握着的是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的醉月钩，但是依然保护不了他身边重要的人。

　　黄金玉却强撑着伸出手扯了扯蓝非蓝的衣袖，语声断断续续的，就像是有一口气咽在喉咙的位置，“九头虫和媚眼蛇各自捅了我一刀，嘿嘿。刀头上还淬有剧毒……原来、原来这一切都是朱赤颜的安排……他们俩本就是预谋着为朱赤颜报仇才假意、假意归降的……那只恶鬼，我……总算也栽在他手上一回了！”

　　“咣当”醉月钩从手里直直地掉到地上，心脏像是被硬生生扯裂开来的痛楚感，呼吸被堵塞着，肺部根本透不过气，痛苦如刀锋不断摩擦着，渐渐地，连话也说不出来了，蓝非蓝失魂落魄地保持着僵硬的姿态，仿佛在刹那间也变成了个死人，就连眼泪也已干涸，犹如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洞穴。
　　黄金玉吃力地抬起手，接着又无力地握了握蓝非蓝僵硬的手臂，语气中充满了倦意，眼神却慢慢变得混乱，“蓝……你让我好好看多你几眼吧……能这样死去我也很满足了。只……只可惜我以后不能再陪着你了……蓝……我好，好舍不得……舍不得……”

　　她的语声逐渐低了下去，接着手指一阵痉挛的抽动，口里发出呜呜的呼吸声，周身的气息慢慢微弱下去，双目也缓缓地合上，如同被狠狠熄灭的两盏明灯。“不，不！不！小金！你不能死！你不能死！你不能死！”蓝非蓝神经质地大叫出声，这已经是悲伤的呼唤，绝望的宣泄。没有用，一切都太迟了，甚至连最后一个简单的承诺也无法施予，黄金玉闭着眼睛，像是睡得十分安稳，平静。但瞬间过后整张脸却变得一片青紫，乌黑，从而被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躯体冰凉冰凉的，像是一根冰锥，逐渐融化着蓝非蓝全身每一处关节。“哇！”小女孩的哭声忽然间在空气中爆裂开来，天上一声雷鸣，黄豆般大的雨点滴答滴答直流，每一滴雨水都像是一条鞭子，狠狠地抽打了蓝非蓝一顿，也汹涌地淹没了凝凝的哭声。

　　雨势渐小、渐密。像是一层透明闪亮的水晶帘子，阻隔了白桑的视线，她湿淋淋地跟在柴犬的后面，目光由始至终都锁住了他的背影，然而柴犬却显得魂不守舍，在道路旁四下寻觅也看不见?境氐纳碛埃?獬〈笥瓴坏?缀莸卮蚴?嗣扛鋈说囊路??参耷榈赝堂涣说缆飞纤?械慕庞『脱?＃?袢?宦犯?菡庑┝杪业南咚髯叩搅苏馄?闪郑?丛倜挥腥魏问栈瘛Ｋ????＞氲乜吭诹耸鞲缮希?袷峭耆?蛔⒁獾桨咨＞驮谒?暮竺妫??难壑蟹路鹨丫?挥辛怂?
　　也许他并不是不想理睬她，而是根本不知道如何再去面对她。
　　“主人，你到底到哪里去了……”柴犬自言自语地说，表情迷惘得就像是个迷了路的孩子。他已经失去了方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

　　“小狗。”白桑刚扬起湿漉漉的脸庞，却又猛地弯下了腰，她受不了男人这般忧伤而迷茫的目光，于是又轻轻地走到他的面前，然后也不管地上的泥泞有多脏就坐了下去。
　　“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柴犬瞟了瞟白桑一眼，嘴上却没有说任何话。然而他尽管能让嘴巴不说话，却无法控制心去怎么想。
　　“你还有事情没做完。”白桑就像是能看透柴犬心里的想法一样，他们两人仿佛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够明白彼此间的意思了。因为他们的感情也是日积月累而成的。
　　“什么事？”柴犬还是没有说任何一个字，还是用眼睛在说话。
　　但白桑听得懂，无论柴犬用什么方式表达她都懂。她说：“你不是常说自己精通七十二件法宝吗？那天晚上，你不过是让我见识了其中一件，现在，”她顿了一顿，轻轻咬了咬嘴唇，“你还有七十一件法宝还没让我领教过，你这样就想一走了之了？你怎么就那么吝啬？”

　　“你……你真的有兴趣领教？”这次柴犬却无法控制得住自己了，立刻就脱口而问，朦胧昏沉的目光一下子比闪电还亮。
　　“嗯——其实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就想得很清楚了，只是没有机会跟你说而已……”白桑低了低头，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柔软。
　　“可是……蓝非蓝……”柴犬神色不安。
　　“蓝非蓝是蓝非蓝，跟长年住在我心里面的那双翅膀截然不同，我分得很清楚。”白桑轻轻地说，目光中的神采有着雨后彩虹般的绚丽。

　　柴犬猛地牵起了她的手，久久也不舍得松开，从少女明净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一丝爱情的曙光。雨终于停了，太阳重新露出了鲜明的脸庞。
　　好像一切的苦难都真的是过去了，柴犬和白桑在阳光下幸福地相拥，他们的笑容明媚，心都似乎被满满的幸福感融化了。
　　“不管怎样，我一定要去找师父。他……毕竟是他养大我的。”柴犬的语气坚定。
　　“我明白，我跟你一起去找。”白桑倚在他的肩头。
　　“谢谢，谢谢你……”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想谢谢你。”柴犬满腔柔情，更加用力地握了握白桑的手。
　　白桑微笑着正要说话，忽然间脸上变了颜色，“那……那不是凝凝吗？”

　　柴犬顺着她的语声望过去，果然看见凝凝哭着鼻子，通身湿淋淋地从松林外跑了进来，“凝凝，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了？你爹爸呢？”白桑焦急地跑过去，然后抱起了她。
　　小女孩却还是呜呜地哭个不停，柴犬又赶紧脱下了里面的长衫然后披在了凝凝的身上，拍了拍她的小背，温言说：“凝凝别怕，天大的事都有小狗哥哥和你妈妈在这里！慢慢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哭泣声终于慢慢停止了，凝凝一边抽噎着，一边扁着小嘴说：“金阿姨……金阿姨被坏人害死了，爹爸哭得好伤心……凝凝怎么叫爹爸，爹爸都好像听不见，妈妈，小狗哥哥，我好怕，金阿姨是不是不会再醒过来了？”

　　白桑和柴犬惊讶得张大了嘴，他们当然也无法相信黄金玉竟然会突然惨遭横死，过了半晌，柴犬才下了决定，“马上回后山看看。”

　　雨后初晴。一阵柔和的春风匆匆地掠过，但风声听来也仿佛是碎裂的，小小的山坡上积满了泥泞，不论是鲜血还是眼泪都已经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再也寻不出一丁半点的痕迹，没有人，仿佛连空气也是寂然的。柴犬放眼四望，哪里还有蓝非蓝的身影？
　　凝凝全身发着抖，忽然紧紧地搂住白桑的脖子，鼻子还是酸溜溜的，“妈妈，爹爸是不是不要凝凝了？”
　　“不会的，你爹爸只是心情不好走开了一下而已，他一定会回来找凝凝的！”白桑信心满满地说，脸上挂着艰涩的笑容。
　　“是，我也相信蓝非蓝一定会回来的。”柴犬接着白桑的话，抬起头，痴痴地望向头顶的蓝天。目光不断拉长着，拉长着，像是在等待。
　　天空依旧还是沉默的，蓝灿灿的颜色是那么纯粹而彻底，白云自由地随风漂移，幻化出各种不同的形状，像是被不小心打翻的一湖春水，覆盖着辽阔无垠的苍芎，渐渐晕染出千丝万缕的蓝。

　　到底，蓝非蓝抱着黄金玉的尸体去了哪里呢？没有人知道。
　　永远不会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