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天使》函信

7、七

　　一只玻璃的吊灯挂在一棵闪亮的金属杆上，一条长长的线拖下来直接到手臂上，开始时徐琛的视线还有些模糊，待慢慢看清楚了才发觉眼睛看到的并不是什么玻璃的吊灯而是一只输液瓶。再往旁边看，沿墙的一侧排满各式各样叫不出名字的医疗仪器。这是在医院里吗？为什么会躺在这？他侧过头看到母亲正坐在床边，一只手扶着额头，微闭着眼睛，样子看上去十分疲惫。
　　“妈，是你吗？你怎么会在这？”徐琛的声音很微弱。

　　母亲被他的声音惊醒，猛地睁大了眼，先是惊疑地望着他，接着两行热泪扑簌簌地落了来。她伸出手疼爱地在徐琛脸颊上轻轻抚摸着，声音有些颤抖地说：“孩子，你醒了！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徐琛已完全清醒过来，他已经可以清楚地回忆起所发生的事：星期一早晨，上学的路上，他正忙着发短信，一辆汽车向他高速驶来，紧接着他便被抛向空中......那是一起可怕的交通事故。

　　徐琛没想到会昏睡了七天这么久，觉得这其间似乎非常短暂，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仅是一场梦的功夫，只是梦境里都经历了些什么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这一觉睡得太浓太沉了以至于这段时间里的一切被浓缩到极限，尽管可以感觉到它有相当大的质量存在却寻不到它的任何形态。

　　几天过后，医生们为徐琛做了全面的检查，结果表明他已经完全恢复了。虽然他的身体还有些虚弱，但说话行动已无大碍。

　　在床上躺得久了，徐琛觉得有些闷得慌，于是下了地在屋子里四处走动。床头的柜子上一大捧鲜花插在一只由千纸鹤围合成的花篮里，这些是同学们送给他的。他走过去，取下上面的卡片，卡片上写满了老师和同学的祝福。

　　‘徐琛，你很顽强，你一定会战胜病魔，全班的同学都在为你祈祷，相信这股力量一定会帮到你。’不用问，单从这口吻便可断定这是李老师写的。
　　‘看你虚弱的样子真的好难过，快些好起来吧！’这字体太熟悉了，徐琛一眼便知是谁的手笔。
　　‘清道夫，怎么就这么趴下了，这可不像你。你不知道，没了你，咱们的后卫线都成豆腐渣了，连三班这样的菜鸟队都能赢咱们，快点归队，等你回来报仇雪恨。’
　　‘很后悔！有些话想对你说可一直没勇气开口，还会有机会吗！？！？’写这个的是谁？有意思，什么话这么重要？
　　‘老弟，你太聪明了！真羡慕你能有这么充足的睡眠，别跟我说你那不好，我们这才真叫人间地狱，永远写不完的作业，没完没了的考试，太累、太煎熬了！如果醒了也假装没醒，多好的机会，好好歇歇。’看到这里徐琛冲着卡片说：“你小子，老大都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情说风凉话，你等着！”这时候房门开了，一个和徐琛年龄相仿男孩走了进来，他的名字叫范伟，他和李晓雯都是徐琛一起长大的最好的朋友。

　　进了门看到了徐琛，范伟跑过去一下子骑到徐琛的背上，一只手臂挽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反复搓着他的头发，高声地喊着：“你可活过来啦！”

　　由于刚刚恢复身体还很虚弱，被范伟从后边一弄徐琛一下子趴倒在床上并发出一连串咳嗽声。范伟急忙将他扶起来，嘴里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哥们，忘了你还是个病人。” 徐琛反手卡住范伟的脖子使劲地摇着：“好大胆！趁老子伤没好竟敢偷袭我。” 范伟一边用力掰开徐琛的手一边嚷着：“知错了，知错了，快松手，一个病人怎么还这么大劲。”

　　两个好朋友紧紧拥抱在一起在病床上滚来滚去，好一阵才平静下来。范伟拉了把椅子坐到徐琛对面：“哥们，真的活过来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徐琛捡起落在床上的卡片，在他眼前晃了晃说：“的确活过来了！不过某些人好像不太希望这样。” 范伟一把夺过徐琛手上的卡片读起来。

　　“这个我看出是谁写的了，嗯，还有这个，呦！还有这内容？有意思！说真的当时写这张卡片的时候心情太沉重了，谁都没去留意别人写些什么，今天读起来还蛮有趣的。”说到这范伟抬起头望着徐琛：“哥们，我突然间悟出一个道理：人之将死方得左右之真心！可怜！可叹！亦或可喜？能知道自己在他人心中的分量，不亦幸哉！”
　　“幸哉？说起来挺轻松，你去试试？也荣幸一把，跟你说那边特好玩。”
　　“饶了我吧！玩命找感觉，这代价也太大了。”
　　“站着说话不腰疼，这就是你一贯的为人，好了，关于这一点我就不再多批评了，换下一条，说点正经的，怎么现在才来看我，你还算不算是我最好的哥们？”
　　“那你可是冤枉我，在你昏迷的时候我来过一次，那时你躺在那傻睡什么也不知道。”
　　“这么长时间就来过一次，你认为这样说得过去吗？”
　　“你是不知道，那天我一看到你那样，什么叫‘风萧萧兮易水寒’，那心情，悲怆！我没法再次面对。”
　　“说这话是不是连你自己都觉得假惺惺的，你不能再次面对？李晓雯怎么能几乎天天都来，你难道连个女孩都不如？”
　　“奇怪了！我来了你一点也不知道，她一来你就什么都知道，这里边是什么情况？”
　　“是我妈告诉我的。别转移焦点，正面交待问题。”
　　“这问题好解释。我跟她可不一样，我看你是‘壮士一去兮不复返’，她看你是‘姬别霸王’，我是悲怆，她是缠绵，两种完全不一样的化学反应，结果自然是她来多我来少。”
　　“你少来，别竟胡乱捏造些‘绯闻’糟蹋我们之间纯洁的友谊。”
　　“哈！一不小心就说漏了嘴吧，友谊纯洁？如果你没有那份‘贼心’怎么会用到‘绯闻’这两个字，潜意识，哥们，不打自招了吧。”说着范伟把椅子向徐琛拉得更近一些：“我可真不是捕风捉影，再给你爆料点独家新闻。上次我来的时候李晓雯也在这，她握着你的手小声跟你说了不知道些什么，后来她还哭了，你是不知道当时她有多投入，我站在那好半天她都没察觉。最后不知怎么的，她还在你手上狠狠咬了一口，你知道这傻丫头有时做事挺‘二’的。不过......其实咱们仨从小一起长大，彼此太熟悉了，因此可能把好多东西都忽略了，说真的，就在那一刻，忽然觉得她挺那个的。后来她发觉我来了特别尴尬，再后来她还威胁我说不许把这事讲出去，特别是你，说如果我讲出去，她就跟我玩命。”

　　正说话间，李晓雯站在门口，当看见徐琛像正常人一样坐在那里时，便兴奋地张开双臂跑过去将他紧紧抱住并使劲地摇晃着，嘴里不停地叫着：“醒了！醒了！是真的吗？”范伟见状急忙拉住她的手臂说到：“唉，唉，大小姐，淡定！刚才我一激动差点把他给弄回去，你又来一次，他现在可是国家一类保护。”

　　李晓雯坐回到座位上情绪依然很激动，她紧紧地抓着徐琛的衣袖要晃着说到：“真是太好了！一听说你苏醒了我高兴得都坐不住了，好不容易把自习课埃完了，一下课就跑来了。”说到这她忽然看了看范伟问到：“你怎么会跑在我前头？是不是又逃课了？”
　　“那算什么，我们兄弟间的这份情。”接着范伟冲着徐琛说：“看到了，这就叫高风亮节。”
　　“狗屁，你自己想逃学还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没错，他就是只会耍嘴皮子。”
　　“呦呵，照这情形我们有必要向徐琛同学汇报一下在他昏迷的时候我们的表现，让他评判一下我是不是只会耍嘴皮子。为了客观起见，我们互述对方。先说说李晓雯同学，那天我看见李晓雯同学就这样......”
　　“范伟！” 李晓雯的脸腾的一下红到耳根：“你可不许信口开河。”
　　“急什么？还没讲到重点呢，接下来......”
　　“好了，都别闹了。在这病房里呆久了挺憋闷，你们俩陪我出去走走。” 徐琛开口为李晓雯解围。

　　三个人说说笑笑地走过医院大厅，徐琛忽然觉得有一道目光在注视着自己。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并没有人向这边看的。好奇怪！确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他继续搜寻着，目光最终落在一面贴着医护人员相片的墙上。“这个人好面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他竟自走到照片跟前自言自语地说。

　　范伟凑过来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徐琛说到：“哥们，脑袋被撞残了？连自己亲妈都不认识啦？”
　　“你才是白痴呢，我妈我会不认识？我说的是她。” 徐琛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说。
　　“他就是个白痴，别理他。” 李晓雯把范伟推到一边，用手指着照片说：“你说的是她吗？我知道，她是安斓姐姐，你昏迷的时候她负责护理你，除了给你检查用药什么的，她每天都给你讲故事，放音乐帮你恢复，她还教我了一些如何帮助你苏醒的方法。”
　　“咬人也是她教的吗？这也太不转业了。” 范伟在一旁用略带讥讽的口吻说。
　　“闭嘴，范伟，不许胡说，你再胡说......” 李晓雯羞恼地瞪了范伟一眼。
　　“我意思是说也许是有些奇招真的起作用了呢，问问当事人，徐琛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范伟从后面探出身冲徐琛挤了挤眼睛。
　　“一边去，竟胡说八道。” 李晓雯拽着范伟的衣服使劲往一边推。

　　徐琛没有理会二人的打闹，眼睛依然停留在一张年轻的女医生的照片上。她的容貌，特别是那眼神，好熟悉，一定是在什么地方见到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