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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豆蔻枝头俏(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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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几只燕子在白露殿吱吱喳喳,殿外的垂杨老柳新抽出黄嫩的枝芽,尽管北国的天空还密布着沉郁的浓云,但是无论如何,城外刚刚破土而出的那似有若无的草色还是预知人们,行踪不定的春天已经来了。
蒹葭宫十来个宫娥太监在打扫庭院里昨日堆积的雪花,尽管已经入春了,定阳的天气还是一如既往春寒料峭,根本不能正经暖和下来。宫人们都还穿着棉衣,一个个被冻得脸色通红。席文是喜欢有雪的,雪花飘落在大地上,她觉得就像白云坠下凡间,天与地都是仙境一样。
燕国皇室里,皇子与公主的伴读总是由钦天监拿来适龄的世家公子小姐的八字,看与哪一位龙裔的生辰匹配来选定的,因而,皇子的伴读有可能是一个世家闺秀,公主的伴读则是某一位其貌不扬的宗亲男子。仲阳王养子殷水从五岁开始陪大燕国唯一的公主进书房,这两个还流鼻涕的奶娃娃很长一段时间是泮宫里太傅们挥之不去的噩梦,他们会在太傅弯腰教写字的时候将蘸满墨水的笔歪歪扭扭在老师脸上画叉叉;在读到“人之初”时他们中某一个会尿湿了裤子;最讨厌是这两个人总嚷饿,吃东西又不注重仪态,生生毁去了学堂的斯文形象。
在殷水学会第一首诗之前,泮宫的生活很平静也很有规律。最常受到太傅夸奖的是太子殷箓,他的思想文章处处彰显他作为帝国未来主人的气概与天赋,殷水每次看见他都是真切的景仰与崇拜。三皇子殷隽是最粗鲁凶悍的,他挨的板子也最多,那时候殷水常和他打架,每次都输给他。四皇子殷恪就像一幅飘逸的水墨画,看起来很简单,但又蕴藏着无限深刻的奥妙,终殷水一生,也无法看得懂殷恪处世的态度。五皇子是他们最亲密的伙伴,一样的平庸,一样的懒惰,又一样的会投机取巧。生活每一天都在吵吵闹闹,那个时候,在殷水的世界里最大的梦想就是打赢殷隽。
这一年春天,被殷螭遗忘了十四年的二皇子殷烺成为了泮宫姗姗来迟的新成员。这个因为生母失宠而颓废了十四年光阴的男孩有着杂草一样复杂的心性和惊人的毅力,他的到来,打破了泮宫原有的和谐的格局,从那个春天开始,围绕着关于最高权力的角逐成为了学堂里令人惊心的主题。
不得不说殷烺在泮宫是一个传奇的存在,他因才智与武勇而成为学堂里所有太傅都交加称赞的对象,锋芒如此锐利地盖过了包括太子在内的所有人,轻易就赢回了失去了十几年的父爱。他的伴读也是极为罕见的奇才逸女,不同于他的咄咄逼人,黛贞在泮宫是温泉水一样让人感觉舒适的女子,那怕是将殷烺视为劲敌的殷箓,提起黛贞,语气总是无比尊敬并且饱含深情。黛贞几乎成为了泮宫里所有少年钦慕的对象,她的存在,一定程度上削减了人们对于殷烺的仇视。
黛贞的到来激起了殷水除了零食之外另一种奇妙的热情,他总是找各种理由接近黛贞,而作为他的小尾巴,席文就这样以一种最天真无邪的姿态进入殷烺的视野,并后来最终根植于他的生命。席文打扰不了重色轻友的殷水,就跑去抱住正在刻苦温书的二哥哥,她当年不过一个五岁的孩童,又是一介女儿身,是整个皇宫里唯一对殷烺没有威胁的人。而且兄弟之间亲情淡薄,对于这唯一的妹妹的亲昵,在殷烺荒芜的情感世界里,无疑是久旱逢甘霖。
“爱哥哥。”小小年纪的席文说话还不是十分利索,“二”字还念成了“爱”,不管殷水取笑多少回总是改不过来。
殷烺放下手中的《资治通鉴》,腾出手将席文抱起来,笑问“是不是阿水又不跟你玩了?”
“他叫我来找你,说你一个人无聊。”被卖了还不知道的席文把弄着哥哥粗糙的手指说道。
殷烺对殷水的小把戏露出一个不屑的微笑,低下头来捏着妹妹像鸡蛋一样滑嫩的小脸,只有看着席文的时候,他的眼中才没有了平日的犀利与戒备,取而代之的是像春天的阳光一样明媚的温和。
“哥哥你整天看书都不闷吗?”席文嫌弃地看着《资治通鉴》,扁着嘴说。
“席文是女孩子,不需要看太多书,哥哥将来要干大事业,得多学学治国之道才行啊!”殷烺笑道。
“可是四哥哥说,除了大哥哥,我们都不用多读书的。大哥哥读书因为要当好太子,将来要做皇帝。二哥哥你也想当皇帝吗?”席文童言无忌,却瞬间让殷烺变了脸色。
“席文,我们都是父皇的孩子,我们读好书,,是要为父皇分担。不仅仅只有太子才有读书的资格,你,我,包括四弟,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好好读书的。”殷烺向妹妹解释道。
“是吗?那爱哥哥,我多读书了以后也可以当皇帝吗?”席文睁大眼睛,看起来很认真地问。
“哦?席文为什么想当皇帝。”殷烺诧异地问。
“因为因为当了皇帝,阿水就不敢再说我是小笨瓜了。”
“哈哈!那席文要好好读书哦。”被妹妹逗乐了的殷烺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
直到许多年之后,命运多舛戏言成真,席文回忆起这一刻的恬适融融,总会深深畏惧来自于老天爷的不可琢磨的强大的力量。生命的最初就像是山间流水,未流入江川大海之前,激起的只是欢快活泼的小小浪花。直到后来汇聚在汪洋里,万千波涛才有了咆哮的力量,而人,因为成长,蜕变成了幽深莫测的大海,当初的纯真随一江春水东流不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