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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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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呯——

      枪响,就一声,林峰凭着多年的经验,根据今天的风速风向温度湿度快速地判断枪响的方位。M16,外军武器配备。雇佣兵?毒贩?一群人?还是一个人?

      没有后续声响,林峰心里也没着没落的,如果那颗子弹是送给那姑娘的……不行,毫无根据的胡乱猜测只会使情况更加复杂,还是尽快赶过去,无论如何,那姑娘、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几个人一路急行军,等终于赶到预先判断的枪响处时,林峰松了口气——不是那姑娘,而是一匹狼,还好、还好。

      林峰上前查看狼的尸体,心里越来越没底,开枪的人无疑是个用枪好手,装备的是M16,那人绝非我军。如今这情况,苏荷肯定是被那人带走了,在这深山老林里瞎转悠的职业枪手绝对不能是好人,那人带走苏荷有什么目的?

      高等这一路走的是心惊肉跳啊,苏荷那臭丫头怎么能跑出这么远去啊,难道就不知道半路上坐着等人来救吗?这绝逼不是小说电视剧里的场景啊!那些个女主角不是都会躲在某块石头后面娇滴滴地喊救命,哪像这死丫头,满山乱蹿不说还遇上了枪击事件!

      看着林峰巴拉着那匹狼血乎乎的伤口,高等的小心脏是华丽丽地被shock到了。直到这会儿,高等才不得不承认,自己佩服这个老兵。林峰,虽然成天窝在修理班远离人世很多年,可手上的活那是实打实的真功夫,高等开始贴心贴意地佩服起林峰来。从他到这个团以来,还没有一个人能制服他,不是说打架动拳脚那种,而是从内心深处。这种服气是连陈晨都给不了的,对于陈晨,高等不服,可高等心疼他,所以什么都听他的。

      对林峰,高等不愿意服,却又不得不服。

      既然已经确定苏荷落入了一个未知身份的人手上,他们的搜救任务转眼间变成了解救,他们要用最快的速度将苏荷从那人手里解救出来。

      一行人继续向前,林峰走着走着就发现高等这小子的态度开始有了转变,这个发现让林峰微微吃惊。

      跟这小子相处了快一个月,两个人大小摩擦无数,每天林峰消耗的体力大部分时间是在和高等斗智斗勇上,且从来高等都是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老子做什么你都管不着”的态度,就连进山的前一刻,林峰都不得不用威慑的手段才能压制住这小子的嚣张气焰,而现在,高等忽然就像一只温顺服帖的宠物,紧紧跟在林峰身后,一个口令一个动作,不呲牙也不炸毛了,时不时还睁着一双明晃晃的大眼睛瞅人,好像在说:“您看我乖得很,您还有什么指示我绝对全能办妥,您尽管吩咐!”

      林峰莫名了,难道这小子吃错东西了?还是真的被自己驯服贴了?可进了山以后林峰自认为没有再做任何削他的举动啊,这小花豹子到底是怎么个情绪变化啊,无根无据地就转了性,还不事先通知一声,尽让自己瞎闹心!

      得了,这颗状态不明的雷如今安分地自己给自己插上了保险销,林峰也乐得安稳清闲,之后的路程忽然就变得清风送爽、阳光明媚了起来。

      当然,事实并非如此。狼山里的山路九曲十八弯,参天的植物拥有着庞大的根系,勾裹着厚厚的腐叶层,高低起伏,很不好走。他们在半路上捡到了苏荷的手机,可这也只能证明他们没有跟错方向,没有人知道下一秒那小丫头会不会就被人给一刀毙命了,每个人的心都是悬着的,不安躁动。

      夜晚的狼山很可怕,蛇虫鼠蚁那都是小菜了,光是那一声声凄厉唬人的狼嚎,就能让人一晚上不敢闭眼!

      林峰带着他们找了块三面有雷的高地,晚上四个人轮班守夜,只用守无雷的那个方位,这让所有人都安心了很多。

      林峰远远地坐开,把帽檐压得很低,抱着手靠在一棵大树根上,四周嘈杂的各种虫鸣扰人清梦,可这并不是林峰不能入眠的原因。林峰虽然闭着眼,可仍然能感觉到自己侧后方歪斜着打着小呼的高等,听着高等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声,林峰直到这时候才觉得那颗翻滚叫嚣着快要爆裂的心逐渐安稳下来。

      几个小时前,一处陡坡,狭窄的通道只容一人小心地侧生通行,身后是凸凹不平的石壁,脚下就是望不到底的深坑,林峰没有告诉他们,那陡坡之下,全是雷。

      行至中段,忽然听到身后通讯兵一声惊呼,林峰可以说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兵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坡底坠,可是他们之间隔着高等,仍凭他身手再好也是心底一沉。

      高等反应倒是很快,伸手一捞就扯住了那个人的手,可下坠的惯性把高等整个上半身直往坡下拽,高等连忙用另一只手撑住旁边的树枝以稳住自己的重心。可谁知道那树枝根本承不得重,高等手还没扶稳,树枝就直接从泥里向外翻了出去。

      高等当时就傻了,难道爷活了这么些年,结果居然就这么的给交代在这儿了?忽然手臂上骤然多出了一股力量,强大、稳固,仿佛参天巨树的根,带着源源不断的生的力量,犹如救世的神。高等于是来不及多想,顺着那股力量狠命地往上奔,可手里抓着人死沉死沉的怎么都拽不上来。忽然,高等耳边一个声音响起:“把装备扔了!”高等才反应过来,那股拉拽着他不让他掉下去的力量,源自林峰。

      而林峰,他本来应该没什么感觉的,狼山凶险,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在进入狼山之前,他就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那小丫头,凶多吉少,而跟着他进山的人越少越好,因为越往里走,越是危险。可是出了那条坡谷后,林峰很不淡定,非常不淡定,他淡定不了。

      当他看到高等差点就滚下陡坡喂了雷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不,不能,怎么可以,高等这臭小子怎么可以出事,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这感觉林峰很熟悉,上一次他看着高等玩火药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感觉。

      高等其实很好,高等的好能发现的人不多,可林峰很清楚,高等从根本上非常的好!可是高等不是活着的,至少在军营里、在陌生人面前,高等用着一种半死不活的方式让所有人都讨厌他,厌恶他,对他失望,然后忽视他。林峰不能理解高等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这是高等的选择,林峰管不了。于是,林峰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这个半死不活的愣货别真的死在他眼前。这是林峰的底线!

      可是今天,那臭小子差一点儿出了事,林峰不能把那种感觉贴切地描述出来,可一路上那颗呯呯直跳的心却像一道诅咒一般,不停地在提醒着他:他错了,他就不应该让高等进狼山,高等现在应该在修理班的床上趴着晒太阳,而不是在这深山老林中歪斜地睡着,他应该让高等保持安全,而不是让他临近危险,他应该……

      不对,他本不应该的,他本不应该有这种想法的,这小子是个兵,无论他自己承不承认。林峰非常清楚一个兵的使命和职责,而高等既然是个兵,就应该要以一个兵的责任与义务来要求,应该有担当,有魄力,不畏生死,不说害怕!而非——远离危险,贪生怕死。

      林峰很气,他气自己,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开始不明白了,难道自己真的老糊涂了?他不应该这么关心一个兵的,他甚至从来就没有那么关心过一个人,想要严密地保护起来,不想要任何的危险靠近他,甚至想把他关起来,锁起来,藏起来,不让人碰,不让人粘!

      林峰忽然被心里的想法吓了一跳,他猛地坐起身,挺直了脊背。头顶的帽子滑落到地上,惊动了睡得并不踏实的高等。

      “怎、怎么了?”高等一个激灵爬起来,脑子还有些迷糊,紧张地四周围观察着,最后看到了跟雕塑一样坐在那里的林峰。

      是啊,这是怎么了,自己是怎么了,这臭小子哪里就有那么好了,自己竟然……竟然……

      林峰惊诧地转头看着高等,那唯一明亮的左眼里投射出锐利的光,刺得高等浑身汗毛直立,后背倏然间就被冷汗浸湿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高等错愕了。他很少看到林峰这么慌乱茫然的神情,这个老男人一向从容,或许是看淡了生死,或许是经历过绝境,所以他从来笃定,不骄不躁,可是现在,那个人转头盯着自己,有那么一瞬间,仿佛做了坏事被人发现以后慌忙想要掩饰的表情,太诡异了!还好也就是短短几秒钟,然后林峰就低下了头,再抬起来,那个人敛了眸光,已然恢复了平静。

      “没事,继续睡。”说完,林峰强迫自己躺下。

      他刚才竟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在他尚未进入飞鹰大队之前,他炊事班的班副,华国辉。这个人在他入伍不到半年的时候,悄然消失在他的视线里,军中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流言四起,连当时尚不明世事的林峰也被班长叫去谈了好几次心。在他年幼的记忆中,班长语重心长地感概,天地伦常自有定数,不要妄图去改变,男人,就应该找个女人成家立业生儿育女,不要做那些不要脸的事,败坏了军纪,赔了自己。

      林峰当时不明白“兔儿爷”的确切含义,只知道华班副是个好人,自己之所以能布得一手好雷,全是华班副的教导,就这么退伍了,很可惜,可时至今日,林峰每每想到这个人,却不免唏嘘。再回想时才多少明白到,那个人一身的本事,却退避在小小的炊事班里无作无为,恐怕就是因为那不容于世的性向问题吧。

      然而,在这种时候忆起故人,林峰的思路开始混乱了,为什么呢?林峰再次转头看了一眼高等,心里忽然一紧。其实林峰是真心想做鸵鸟的,反正都做了这么些年了,也不差这一次,可那个奇怪的念头一旦闪过脑海,便伸出了千万条触手不断地骚扰着他的神经、心脏和大脑,于是林峰意识到,如果不把这个问题想清楚,估计自己从今以后都睡不着觉了!

      林峰开始从最初想起,想他和高等相处的这一个月里的种种。一开始他讨厌高等,是因为高等成天嘴巴像闭不住似的,整个一小破孩儿还成天地混,不知进取不学无术,既然无心保家卫国还来当什么兵!所以他讨厌他。

      可当他看到那颗两根引信都被切断的雷,他发现这破烂孩子有点意思了,他开始观察他,随即发现其实高等并没有看上去那么混,虽然活得很不像样,可是大方向上没有错,反而还是个非常纯善、非常坚持的人,于是他开始正眼看他。

      可紧接着,他发现了高等对于排雷的天赋,似乎从那时候开始,他就陷入了一种焦灼的状态中,他希望这小子好,却不希望他跟地雷扯上半点关系,他跟自己说这是为了高等好,然后心安理得地作壁上观,甚至觉得高等就应该像之前那样混着,军队、雷场都不应该属于他。

      然后呢……苏荷失踪了,于是他看到了这小子的责任和担当,他希望这小子像个人样的活一次,他带他进狼山,旁敲侧击地教他东西,他想把一些活着的美好的东西展现在这小子眼前。果然,事实证明这小子不是块朽木,他能很快地掌握他教给他的所有技能,他能配合好他完成很多事。于是林峰觉得很好,这才是对的,看,小子,你很好,真的很好。

      接着,到了陡坡,有惊无险,然而他开始心烦意乱,再接着就到了这里,他躺在树根上,久久不能成眠。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林峰顺着理了一遍,仍然毫无头绪。高等很好,真的很好,可是那又如何,这世界上比高等好的人太多了,甚至跟这世上的人比,高等都算不上是个好人。

      林峰完全混乱了,这样的一个混小子,他到底在紧张些什么,他不安个屁,担心个鬼,这臭小子甚至根本不屑于他的担心,他一个人混,逍遥快活,他真爱生命,远离独眼龙!

      林峰一瞬间特别怀念修理班里的那把铁锹,如果现在在他身边,他一定拿那个铁锹把那小子从他心里、脑里一股脑儿铲出去,然后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用想了。可惜没用的,林峰知道,铲出去也没用的,那小子自己拾掇拾掇还能再滚回来,滚回他心里、脑里……

      林峰忽然又睁了眼,他在这纷乱的思考中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什么,豁然间,眼前一片开阔,什么都明朗了。

      可是,怎么会这样呢?林峰紧紧地蹙着眉,呼吸焦灼。怎么能是这样呢?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成这样了呢……怎么、他从来没有意识到,就成这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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