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何在》商行暮

28、第 28 章

　　当晚，风璃又请了惜无伤去那水榭中一起用了晚饭，半山中夜色沉得快，小童遵着主人的吩咐带着惜无伤一行人在山庄前院绕了一圈，天色就已擦黑，于是各自回房休息。

　　惜无伤依旧在半夜醒来，吴墨早已习惯，开始还跟着一道起来，后来被惜无伤劝过几次，也就不再坚持，此时闻声也只是睁了睁眼，又侧过身睡去。

　　惜无伤披上衣衫，轻轻推开门朝外走去，今晚并无月色，只有几点星子明明灭灭的挂在天幕上，四周一片漆黑，环顾一圈，本想回房继续卧躺，却隐约瞄见白日那间水榭中依稀透出细微光亮。不会那庄主这么晚还没睡吧，惜无伤这样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自从上次跟顾晚亭一起跌下山崖之后，他体内的魔力和灵气一直蛰伏不醒，无法感知那点影影约约的光亮到底是烛火还是什么深山精怪鬼火幽冥，于是循着白日的记忆，在黑暗中慢慢移动步子，朝那边靠了过去。

　　他住的是客房，与那水榭隔着两个庭院，只是那水榭建得高，他这间房又恰好对着水榭东面，加上目力实在不错，才让他看到了那点常人不易察觉的亮光。约莫过了半柱香，他才摸到了水榭的月洞门前，那门没有锁，半掩着，像是才有人进过去。惜无伤心下犹疑了片刻，又瞄了眼那奇怪的光亮，终是好奇占了上风，悄悄跨了进去。

　　他沿着小湖边的鹅卵石道轻轻朝那亮光之处走去，约莫距离十步时，耳中听见的声音让他猛地顿住了步子，想起来了庄中半日，未曾见到一个女子，不论是门房还是伺候的仆役全都是十五六岁的童子，突然有些后悔自己这番唐突冒犯。

　　于是更轻地转过身往回走，不料踢到一颗石子，噗通一声掉进水里，那房中的人声停了一瞬，又疯狂如昔。他从无这种偷听到别人好事的经历，也实在没想到那庄主虽身有残疾却还喜欢在半夜寻欢，顿时脊背冒出冷汗，巴不得立刻飞回房去。

　　原地愣了一会，又回头看了一眼，此时那上面的人站了起来，将身下之人压在窗前，模糊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微冷的空气中除了喘息低吟，好似还有锁链撞击之声。

　　看来里面的人并未发现自己，惜无伤敛平了呼吸，做贼一般轻手轻脚地摸回了住处。回身关上门，十分懊悔前几日不该看那么多传奇话本。明日见了那庄主少不得有几分尴尬。

　　吴墨习武之人对气息最是敏感，此时已从临时加的小床上跃了起来，警惕地将剑握在手里，惜无伤听见这阵响动，心中更是不好意思，赶紧上前握住吴墨的手臂，小声安抚道：“没事，外面没人追我。”

　　吴墨方才听他脚步声匆忙急促，不似平日的缓慢闲适，进屋后又气息不稳，以为是他在外面遇到了危险，此时听他这么说，又凝神细查，发现外头的确半点动静也无，才放下心来，被惜无伤按着坐回床上。

　　惜无伤知道吴墨心中疑惑，但方才自己不守礼在先，虽是情有可原，但毕竟撞到了主人的好事，自然也不好跟吴墨细说。轻轻拍了拍了他的肩，转身摸回床上解衣卧下，睁眼到了四更时分，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日用过早饭之后，昨天那名绯衣小童又来请惜无伤，说是他家主人邀惜公子游湖。

　　依旧只有吴墨随行，但到了湖边，只有两艘船，一大一小，凤璃带的几个随从都在大船上，那名小童也示意吴墨跟他一起上大船。此时那小船的草帘子撩了起来，正是坐在轮椅上的凤璃，他笑对那小童道：“你把人都带走了，难道让惜公子替我撑船？”

　　那小童闻言脸上一红，轻盈地往船首一跳，落地就跪下请罪，凤璃让他起来，道：“你在外头照顾好这位公子，别打搅到我和惜公子就行。”

　　惜无伤转头朝吴墨点了点头，自己先上了小船。这船小而精致，虽挂着草帘子，木质漆水却都是上等，舱中一张小桌，只摆了一张凳子，惜无伤弯腰下到舱里，见左右两壁上各挂了两幅画，都没有落款，花草写意，山水恬淡，想来应该是主人的手笔。

　　惜无伤不擅恭维之词，见到欣赏喜欢的人或是物，只将情绪表露在面上，不隐藏半分。跟凤璃打过招呼，便站在舱壁前细细看起那些画来。

　　凤璃也不多话，坐在桌边微微笑着，透过舷窗看外头的湖光山色，时而转回眼来意味深长地看一眼惜无伤。

　　吴墨跟那名小童呆在船尾，小童撑船，吴墨坐得笔直，耳边听着竹篙划动水的声音，冷静得像一尊黑色的雕像。

　　说来也怪，昨晚还担心今日见到凤璃会不自在，那知道两人这么一碰面，惜无伤硬是没有觉着有半点不自然，船撑到了湖心，两人都没有说过一句话，气氛倒是意外的融洽舒服。好像就这么静静的呆着，就已经是最好的宾主相处的场面。

　　凤璃给两人倒了茶，狭窄的船舱中立时浮起梅花的幽香，惜无伤咦了一声，端起茶盏，只见沸水中朵朵金黄的腊梅次第绽开，水汽中还掺着一丝甜甜的蜜味。惜无伤记得在书上看到过这种风雅的梅花茶，是以竹刀摘取含苞待放的腊梅花蕾，用蜜蜡封裹，存在蜜罐里，待到来年盛夏拿出来泡水，既能解渴养身，又能欣赏冬梅绽放的美色。

　　“庄主真是好风雅。这汤绽梅我曾在书上看过，这却是第一次喝。”

　　凤璃极喜欢这梅花茶，闻言只笑道：“不过爱这梅花香味而已，风雅倒是不敢当的。曾经来我这庄中的客人都以为我是个隐士高人，却不知道我其实最厌烦那些故作清高的避世之言，万丈红尘，人皆是俗物，只不过喜好不同而已，哪里来的那么多风雅讲究。”

　　惜无伤被他说得一愣，随即开怀大笑，情不自禁握住他一只手道：“凤兄你不早说，害我小心翼翼装了这么久，生怕你一个不高兴就把我赶了出去。”

　　凤璃不动声色地瞄了眼被他握住的手，垂眼一笑，抬起头道：“怎么我看起来就那么让人害怕？”

　　惜无伤放开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眨了眨眼，笑道：“也不是。不过因我这个人其实随性得很，最不耐烦虚礼应酬，但也明白正如你所说，既生在红尘，该讲究的还是要讲究。何况我又是不请自来，要是唐突了庄主岂不是十分失礼。”

　　凤璃道：“惜兄倒是个很会为人着想之人。不知惜兄今年贵庚，可有婚配？”

　　惜无伤出门在外，这还是头一次除了顾晚亭之外有人问他这个问题，现下也觉得没什么好隐瞒，便直言道：“虚岁二十二，尚未娶妻。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娶。”

　　凤璃好奇道：“二十二虽尚未娶妻并不稀奇，可为何惜兄会说这样的话？”

　　惜无伤却道：“不知凤兄有没有看过这个故事，说是一位士族的长子，文武双全，家世殷实，可偏偏只喜好四处游玩，与江湖中的侠客舞刀弄枪，就是不愿娶妻，后来将家业都给了弟弟，自己择了一处宅院终日写诗作画，以度余生。”

　　他放下茶盏，补了一句，“其实我想要的便是这样的日子。”

　　那凤璃闻言却好似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一般，偏又忍着不好笑出声来，“惜兄真是天真。”

　　惜无伤手指摩挲着温热滑腻的杯身，低声道：“其实很多事情我都不是很懂，你这样讲也说得过去。”

　　凤璃那双幽深的眼瞳里光芒一闪，唇角挑起一丝极为有趣的笑意，“这许多年来，到我庄中做客的人没有上千也有几百，惜兄却是第一个让我舍不得放走的人。”

　　惜无伤却没听出这话的含义，笑嘻嘻道：“可惜凤兄不惯出门，不然我倒是想邀凤兄作伴，做一程同路人。”

　　凤璃眼中光彩浮动，道：“我倒是希望惜兄跟我是同道人。”

　　惜无伤细细想了想这句话，别的没想到，只觉得这凤璃因着残疾不能远游，整日关在庄中一定十分向往外面的人物风景，便慎重回道：“其实也无妨，我此番出门专为游览天下美景，待回程之时，一定再来拜访，将那些好玩有趣的都讲给凤兄听，可好？”

　　凤璃心中一震，立时又平静下去，微微笑道：“也好。不知惜兄还能在此停留几天？”

　　惜无伤本来打算明日就走，听他这么问，自己也觉得这一世除了孽缘还是孽缘，并没有一个谈得来的朋友，也就犹豫了一下，道：“绿水山庄古朴别致，这美景还未看够，我倒是想再住两日，不知道庄主嫌不嫌弃。”

　　凤璃闻言，在他放在桌上的手上轻轻拍了拍，道：“怎会？”

　　两人一时无话，惜无伤站起身来，看向窗外，只见船已撑到了荷花丛中，此时正值仲夏，菡萏清香阵阵扑鼻，混着湖水的味道，直让人浑身清爽无比。

　　凤璃见他神色突然变得忧伤起来，玩笑一般问道：“惜兄可是睹物思人？”也没想惜无伤真会回答，不料却听他道：“是一位故人，不过也没什么好牵挂的了。”

　　惜无伤背对着凤璃，继续道：“冒昧问一句，凤兄可有心上人？若是有朝一日那人将你忘了，你会怎么办？”

　　凤璃沉默片刻，答道：“若是第一问，那便是没有。若是第二问，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又是一阵沉默无话。

　　惜无伤看着湖面，想的却是去年夏天在云州和顾晚亭两人游湖的情景，彼时他心中满满的是希望，顾晚亭也没有像如今这般陌生。若是前世真有缘未了，这一世这样又真的避得开？毕竟终究是欠了那个人。

　　而如今这心里除了冷还是冷，无牵无挂，无依无凭，便如这湖中偶尔飘过一叶浮萍，在万丈红尘中颠沛流离，不知何处是故乡。

　　正午时分，随从仆役坐的那艘大船靠了过来，小童从那边接过吃食，在外头先禀告一番，才撩了草帘进来，将一个荷叶包着的食盒放在桌上，弯腰退了出去。

　　凤璃将荷叶打开，取开食盒盖子，里头两副精致碗筷，再下一层盛了一盘蒸熟的莲蓬，香气四溢。

　　“惜兄，山野小菜，请自便。”

　　惜无伤夹起一只，放在小碟子里，从那孔洞里挑起一点放进嘴中细尝，展颜道：“真是妙极，里面这是鱼肉？”

　　凤璃也夹了一只，“这是将现采的莲蓬掏了瓤，切了下底，将腌好的鳜鱼肉填进孔中，再将之前切下的下底封回去，上锅蒸熟便成了。这菜名叫莲房鱼包。我住在山野之中，也只能用这些菜色待客了。“

　　惜无伤吃下一块，笑道：”庄主真是谦虚，这菜大内最好的御厨也未必做得出来，连我都是第一次吃到。“

　　凤璃弯起唇角，看着那个方才差点说漏嘴还不自知的人微微笑了笑。

　　午后日头渐高，小船朝岸边驶去，临靠岸时，凤璃问惜无伤：“为何你与我才见过两次就什么都肯对我直言相告？”

　　惜无伤道：“因为你身上的气息，我觉得很熟悉。”

　　凤璃眸色一深，垂下眼去，笑道：“这是一见如故？”

　　惜无伤哼笑一声，“萍水相逢，而后相忘江湖，这样的缘分才好。”

　　凤璃却抬起眼来认真道：“未必。莫非真是那个心头上的人，会不想朝朝暮暮长相厮守？”

　　惜无伤闻言，眼中神色黯淡，勉强扯出个笑容，道：“也是。若凤兄遇到这样一个人，一定要好好守着他，切莫辜负了一世的缘分。”

　　凤璃不语，两人一同朝山庄走去，到水榭门口分了手，各自回屋歇息。

　　吴墨没有午睡的习惯，不想打搅惜无伤休息，出了庭院几个起落到了山庄后院，此处有一块林间空地，偏远无人，正适合练习剑法。

　　待到走近，却发现那林子里竟然站着一个人，吴墨心中大惊，方才竟然没察觉到一丝一毫有人的气息。

　　那人听见背后动静，慢慢转过身来，神情冷漠倨傲，一身暗红色的外袍大敞着，露出里头玄墨色的锦衣，腰间系着金色流纹的腰带，五官俊美凌厉，凤眼斜挑，眸色渗人。

　　吴墨被那人身上泄出的气势激得浑身一颤，后背冷飕飕地直冒冷汗，手紧紧握住剑柄，却完全没有力气抽出来。

　　那人扫了他一眼，冷幽幽道：“又是一个乱了命数的凡人。这身上沾的气息果然是他。”

　　说罢，袍袖一挥，转身朝树林深处走去，正午的日光流泻下来，透过层叠的树叶，洒在那人暗红色的外袍上，吴墨揉了揉眼，确定没有看错，那外袍上的金色流纹竟如同活物一般正在缓缓流动，一头长发随意披散在后背，拂扫在那些流动的金色流纹之上，浓墨流光，黑如永夜。

　　一瞬间，吴墨想起惜无伤的头发，也是一样的漆黑浓密，只少了几分灵动。

　　待到那人消失在树林深处，吴墨才觉得四肢恢复了力气，拇指顶着剑格不放，运气朝前追去，尽头是一堵山壁，哪里还看得见人影。左右搜寻了一圈，也未见着蛛丝马迹，就连那人踩过的地面都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那人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吴墨心中一惊，赶紧朝惜无伤住的客房奔去。

　　水榭中，凤璃跪在地上，腿根处露出一条锁链，另一头连在轮椅后背侧面的一个圆环上，那圆环和锁链非金非石，看似轻巧单薄，只有凤璃本人才晓得那锁链有多厉害。

　　刑天站在身前，握住他伸出的右手，放在鼻端轻轻一闻，道：“果然是一样的气息。若是我昨日没来，你会不会老老实实告诉我，嗯？”

　　凤璃小心回道：“我只是见那人姿色出众才想将他留下，哪里能知道那么多。”

　　刑天将那只手用力一扯，凤璃哼了一声，便整个人扑到了他怀里。刑天抽了他头上的发簪，五指顺着他的头发，轻轻贴在他后背上摩挲，沉声道：“那人你倒是想碰，可惜只怕他不愿意。你跟了我那么久，难道就一点都察觉不到他与常人很不一样？”

　　凤璃正要回话，那只放在后背上梳理头发的手瞬间移到了喉间，勾起的食指缓缓擦过凸起的喉结，挑起光滑脆弱的下颚，刑天半阖着眼，浓长的睫毛下冷冽的寒光缓缓流动，凤璃一见这样的眼神就害怕得紧紧闭上眼，老实答道：“我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他很不寻常，不止是长相，他身上的气息跟你有一点像……”

　　“所以，你想上他？”冰冷的吐息喷在唇边，凤璃双眼闭得更紧，腰肋上的肌肉不自觉地微微颤抖，声音都带上一丝抖动，“不是……”

　　刑天在他唇上轻轻一吻，道：“别说你不是。你身上没有哪一点是我不知道的，包括这里……”另一手滑到凤璃的心口紧紧按住，“每一丝欲`望我都一清二楚。”

　　“我错……了”凤璃认命地放软了身体，靠在那人冰凉的胸膛上。

　　“所以……”

　　“任魔尊处罚。”

　　刑天眯眼看了他片刻，道：“睁开眼，看着我。”手下用力一扯，布帛撕裂的声音清脆而残忍，凤璃睁眼看到的那双冰冷的眸子里映出自己，他的欲`望和他的欲`望，一清二楚，分毫毕现。

　　凤璃被推倒在地上，腿根处栓着的链子随着动作一晃一摇，撞到木轮上，发出低沉细碎的声响。

　　昨夜水榭外的人一定也听到这样的声音，亏他今日还装得若无其事。

　　刑天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现他的吧。真是可惜。

　　凤璃在欲`望的潮水中颠沛流离，想起白日里惜无伤对他的说的话，“待返程之时，我再来拜访，将那些有趣的事情都讲给你听，可好？”

　　好或是不好，都不是凤璃能选择的。宿命早已在二十五年前就如这条锁链一般将他牢牢捆住，再也挣脱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