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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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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无伤回到了信王府,赵景派出的人终于找到了他。禁卫军按照信王的说法,找到了那名刺客,验过衣衫和背后的羽箭,已是尸首的刺客还是被判了斩首示众。山谷中的其他尸体是刺客的同伙,已被信王就地处决。禁卫军还在山谷的一处山洞中找到不少财物,大理寺以盗劫误惊圣驾判了此案。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从此信王闭门不出,皇帝赵景倒是隔三差五驾临信王府。
顾晚亭没有回过云州,师父的老家在山水如画的俪州,他带着骨灰一路风尘找到了师父的老宅。都是被满门抄斩的家族,老宅早就成了荒宅,他将师父的骨灰埋在宅子后面的小山上,可以日日夜夜看着他长大的地方。
顾晚亭仍是半个商人兼半个杀手。生意来往中在茶楼里也能听到京城的消息。皇帝如今对七弟信王十分亲厚,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但如今的圣上对兄弟真正是好得不能再好。而这位信王殿下又低调不喜张扬,从不与朝臣往来,真正是兄友弟恭。
顾晚亭听到这里只在心中讥讽一笑,将目光转向勾栏中的舞姬,耳中只听得见缠绵的丝竹之声。
信王府里,紫藤花开得正盛,下头的石桌上摆了一副棋盘,落宵玉的棋子轻轻叩在紫檀木的棋盘上,声音清脆透亮。惜无伤的棋下得并不好,但赵景总是爱来找他下棋。幸好也只是下棋而已。
“你又输了。”赵景落下一颗黑子,旁边的内侍赶紧递上茶盏。喝下一口茶,他看着对面的人,嘴角噙着笑意。
惜无伤手里还拈着一枚棋子,苦苦思索着眼前的棋局,最后还是将那颗白子放回了棋盒中,“这颗子放在十步之前也许还有些希望。”
赵景接过内侍递来的巾帕擦了擦手,从盘子里拿起一颗荔枝,边剥边道:“十步之前你一样会错过时机。七弟,你太犹豫了。”
惜无伤颇为苦恼,他实在不擅长下棋,连吴墨都赢不了,何况赵景。
“和你下了那么多次棋,你从来只设圈套,又不赶尽杀绝,倒是一副游戏的样子,要不是知道你的底细,朕都要以为你是故意让棋了。”赵景将荔枝放进嘴里,轻轻咀嚼。
惜无伤也擦了手,取了一颗荔枝,不以为意道:“赢不了也是没办法的事。”
“朕倒是觉得,你是根本没用心想赢。”
惜无伤笑了笑,继续剥荔枝。
一旁的内侍已经习以为常,也只有这位王爷敢用沉默回应皇上,而皇上也从来不会怪罪,反而笑嘻嘻地看着,好像十分有趣。
“七弟整日守在这王府中已有大半年了,不如出去散散心吧。”
自从去年刺客那件事之后,赵幪变得比过去更加沉默,安静得让赵景心里头很放不下。虽然他一身的伤势并不严重,但从那么高的悬崖掉下去,又在荒野呆了那么多天,肯定遇到了什么千辛万苦的事。他越是轻描淡写,赵景就越是怀疑。至于为何他从如此高的悬崖掉下却没有死,赵景只能相信那是因他在云州时拜了江湖高人为师,学了些神鬼难测的功夫。但这些并不重要,现下赵景担心的是赵幪再这么沉闷下去会不会憋出病来。
据管家禀报,赏赐给信王的二十名美女俊男他一个都没碰过,甚至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赵景心里隐隐有些猜测,越发觉得愧疚难过。
若真是自己造的孽,那就是害了七弟这一生。
不过这些千丝万缕的愧疚和担忧背后,还藏着一分不能为人所知的,说不清是甜蜜还是欣喜的情绪。埋得极深,连他自己都不敢去细细品味。再越雷池,赵景不是没想过,尤其是在勤政殿批阅奏章到很晚的时候。书案、烛光、卧榻,与曾经东宫的书房几分相似,只是抬眼看去,再没有了坐在圈椅上读书的赵幪,只有站在角落里值守的太监,默默地垂着头,身上一半是烛光,一半是阴影。如此寂寞。
赵幪被禁卫军寻回来后,赵景名正言顺的探望病情去过一次信王府。本以为两人之间始终尴尬,赵幪多少会有些拘束,不想他只是行着臣子的礼节,面对自己没有半分不自在。于是赵景一得空闲就来探病,这一探就探了大半年。
其实,只要能经常看到他,心里头就有些高兴。赵景时常这么想,朕是皇帝,陪床的人多得数不清,朕只是喜欢七弟,只要看看他就行。
看了大半年,赵景觉得赵幪再这样下去恐怕不行,总是神色寡淡,整个人好像没有情绪,无喜无悲。这跟过去的安静不一样,那时的赵幪神智未明,不过一双眼睛清澈透亮,纯净得无忧无虑。而如今那双眼里却是死水一般的沉寂,好似对周遭一切都无所谓的淡漠。
所以赵景总找他下棋,因为只有在下棋的时候,他才能稍微像个人样,虽然棋技一如既往的糟糕。
那个吴墨之前倒是小看了他,竟然经常陪七弟下棋,倒是个“人才”。赵景有些后悔当初没将吴墨的手一起废掉。当然他也只能想一想,赵幪的求情,他是不能不答应的。
“云州风光秀美,那个什么悠然庄,七弟当年还曾经去过,不如再去一回?”赵景剥好了一颗荔枝,捏在手里,王福全赶紧将一个小儿拳头般大小的玉碗摆在信王面前。那碗玲珑剔透,恰恰够装下一颗荔枝。
赵景轻轻将荔枝放进碗里,低头又拿起一颗剥起来,“本来朕倒是想微服私访一回,可惜国事繁冗,实在是得不了空闲。”
惜无伤看了眼玉碗里的荔枝,犹豫了一瞬,拈起来放进嘴里,将自己手里剥好的荔枝放了进去。赵景瞅了一眼,隐去一抹无奈的笑意。
“我不想去云州。”惜无伤淡淡回道。
赵景正在剥荔枝的手一顿,想了想,又道:“也是,去过一次了,再去也没多大意思。不如去别的地方玩玩才好。”剥好的荔枝如玉石一般莹润透亮,冰清玉洁的样子十分诱人,赵景咬了一口,不知想到了什么,抬眼偷偷瞄了一眼对面的人。
“容我想想再回禀皇兄。”惜无伤接过内侍递过来的手巾擦了擦手,靠在椅背上看头顶正开得热闹的紫藤花。
赵景将剥好的荔枝放进惜无伤面前的玉碗里,两颗荔枝挨挨挤挤的盛在碗里,上面一颗堪堪抵着碗沿,紧紧贴着下头的一颗。赵景道:“望七弟好事成双。”言罢便命摆驾回宫。
惜无伤送了赵景回来,呆呆看着那小小的玉碗,将两颗荔枝赏给了收拾桌盘的仆人。
是夜,惜无伤问吴墨:“你祖籍何处?”
吴墨在纸上写,\"母乃京城人士,父家在俪州。\"
“你去过吗?”
吴墨又写,“不曾。父家贫,乃赘婿。”
“那我们去俪州如何?”
吴墨诧异的愣住。
惜无伤又道:“明日我回禀皇兄,到俪州去散散心,可好?”
吴墨心中翻覆,点了点头。
俪州与云州有些相似,不过少了三分明媚,多了两分烟雨。
人间四月天,草长莺飞碧树远,浩渺江面上浮着两三条小舟,载沉载浮,沐着一江蒙蒙烟雨。
微服出游的信王身边只带了一名侍卫,正临着窗看着风景。
烟雨阁的老板弯着腰一路小跑,快到门口时抬袖擦了擦额边的细汗,缓口气,正了正神色,抬手轻轻在门上叩了三下,禀道:“公子,知府大人来了。”
原本信王是从不与朝臣官员往来的,只是这俪州知府王友清是个十分灵巧的人物,去年上京述职时偶然在宫门外惊鸿一瞥,便牢牢记住了信王的身姿容貌。此次在俪州城外意外碰上,王友清心中大喜,待到无人处,双膝一跪行了大礼。惜无伤也不好再隐瞒身份,赵景的密旨早已送到了俪州,迟早也得跟这位知府大人打个照面。只是这还未进城就遇上了,实在是巧的很。
王知府心思玲珑,言语间幽默得体,是以惜无伤并不反感他,也乐得由他指点着在俪州各处游玩。今日便是王友清建议来杜江边赏雨,说是烟雨阁中赏烟雨,再品上一盏云雾茶,真正是最清雅不过。
惜无伤笑了笑,心道这位知府倒是短短时间就摸清了自己的喜好,并不安排什么艳姬舞妾,只建议游玩水光山色,遍尝风土风情。
吴墨闻声看着惜无伤,见他微点了下头,便走过去开了门,那老板不敢抬头,赶紧一鞠躬,回道:“小人这就去请知府大人过来。”
片刻,门外脚步声,两三人的样子,脚步声快而轻巧,进了门王友清一拱手,笑道:“让公子久等了。”
惜无伤转过眼,见王友清后面跟着三个人,中间一个正好挡在身后,只看得见一幅袍角,另外两人虽作文士打扮,一身衣料光鲜,却丝毫不见书生气。王友清见状忙笑道:“这三位是俪州最有名的茶艺师傅,今日雨景甚佳,茶也不能逊色。望公子不要介意。”
王友清接了皇帝密旨,很懂事的将他的行踪遮掩得干干净净,在外游玩时一律称信王为公子,只对人说是在京城的故交。
“无妨。烟雨阁果然是烟雨阁,不知这云雾茶是不是云雾茶?”惜无伤唇边浮起淡淡笑意。
王友清暗想,这位信王殿下真是连开个玩笑都能这么冷淡,口中回道:“我这便让他们泡茶。”说罢,转身吩咐那三人去了。
惜无伤这档已转回头去,眼神继续落在漫无边际的迷蒙烟雨里。俪州的烟雨很轻,很柔,见过这样的雨,才能真正体味得到“无边丝雨细如愁”的意境。惜无伤弯了弯嘴角,自嘲的想,愁什么?什么愁?只是看着这样的景色,就移不开眼睛,仿佛那雨下的正是自己的心境,又被自己的眼睛这样看着,真是凄凉又可笑。
窗外偶尔传来江上船桨拍水的声音,室内响起水从高处冲进茶杯的声音,反反复复,渐渐有茶香溢出,慢慢弥散开来,茶香淡如薄雾,清如晨曦,应着眼下的景色,倒的确十分相衬。这么想着,惜无伤慢慢转过眼来,见方才的其中一人正在冲茶,另外两人则陪坐在一侧,跟王友清时不时低语一两句。那坐着的其中一人也正好看了过来,惜无伤心中猛地一震。
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么?他想笑笑,却实在是笑不出来。
顾晚亭从听到惜无伤说话开始就不动声色的抬眼打量过去,没想到果然是那人,心中滋味一时难辨。虽说早知道惜无伤的真正身份,但以这样的方式的见面还是头一遭。前日知府的信函里寥寥数语,他们这些跟官府有往来的商人不会不明白要款待的一定是来头不小的贵人。这次能得知府青眼,少不得真金白银的“孝敬”一番,万一能讨得贵人喜爱,日后于商一道大有好处。
惜无伤从吴墨手里接过第一杯茶,见雾气寥寥,清清淡淡的香味窜入鼻中,垂眼轻轻一抿,放在一边,对垂手立在一侧的“茶艺师傅”道:“有劳了。”
顾晚亭本不喜这种应酬,但身在商道有些事情再不喜欢也不得不做,但此时面对的是惜无伤,他就再也没了半分想法。是以钱老板退下来之后,他并无意上去,只让另一位茶庄老板上去献艺。眼神却一直挂着坐在窗前的惜无伤。
顾晚亭记忆中的惜无伤是俊秀优雅且温和柔顺的,而此时的惜无伤看起来十分陌生,一样的面容上只有冷淡的神情,举手投足间透着十足的尊贵和高傲,那是一种惯居上位者的气质,令人不敢亲近,只生出敬畏之心。
他原本是这个样子的?顾晚亭心中冷笑,想起在云州时两人相处的情景,不得不佩服惜无伤真是下得起本钱。但为何偏偏是我顾晚亭?要说样貌,也不是最好的,出身更是谈不上,这位王爷到底是哪根筋不对才瞧上了我?想到此处,顾晚亭借着抿茶,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惜无伤没有再看向这边,而是像方才那样,侧着头,定定地看着一窗烟雨,天色朦胧,隐约见他眼里亮若星光。
第二杯茶惜无伤也只是浅浅抿了一口就放在一边,然后意味深长地看着顾晚亭对王友清道:“这第三位师傅想必是手艺最好的。不知是不是用的一样的茶叶?”
王友清点头笑道:“三位师傅各有所长,不知公子觉得前两杯所用的茶叶可还喜欢?”
惜无伤浅浅一笑,道:“我想尝尝第三位师傅的手艺。还是用云雾茶便好。”
顾晚亭不得不站起身来,走到几案边,掏出怀中的茶盒放在桌上,提起炭炉上的水壶开始冲洗茶盏。
惜无伤定定地看着他动作,面上神色淡然。吴墨倒是有些紧张,但他说不清这种紧张从何而来。
顾晚亭将茶盏送到惜无伤面前,这次没有让吴墨去接,他自己伸出手来托住杯底,与顾晚亭手指轻轻相触,瞬间便离,接过茶盏,道:“多谢。”
顾晚亭只得硬着脖子,回了句:“公子不必客气。”
雾气从杯中腾起,遮了彼此的眼,惜无伤喝了一口,道:“云雾茶果然是云雾茶。这云里雾里的,真是让人看不清。”说话时却没看顾晚亭,而是看着知府王友清。
王友清心思急转,有些慌乱。难道他看出来了?今日的安排自然主要是为讨信王喜欢,顺便介绍三位茶商,若能得王爷青睐,自己再在合适的时候提上一提,王爷给皇上那边的信函里头自然不会没有这事,到时候纳入大内采办,那可是官商共喜之事。
想不到这位王爷如此精明,接下去该怎么办?
惜无伤想留住顾晚亭。
没有见到的时候觉得可以放得下,这一但见着了,就有些舍不下了。
虽然眼下两人不可能有什么,顾晚亭甚至可能都不愿意再见他,但惜无伤觉得只要多看他一会,说不定就不那么舍不得了。
于是,他根本没听王友清解释了什么,直接开口道:“不如一起用饭吧。这江边景色不错,人多也热闹些,你说是不是,净云兄?”
王友清听信王殿下竟然唤他表字,便知道方才的事应该没有大碍,随即应道:“我让人从江里现打几条鳜鱼上来,公子也尝尝烟雨阁掌厨的手艺。”
惜无伤笑着点了点头,便与另外三位慢慢攀谈起来。王友清走出门去,听见后面的谈话声,一下子轻松不少。
顾晚亭这才知道,原来惜无伤对茶叶知道的并不少,跟另外两位从茶叶谈到书画,又谈到玉石。钱老板直夸云州的落霄玉乃天下第一,无有可比拟者。惜无伤深深地看了顾晚亭一眼。顾晚亭只道是因为云州二字,便假装没看到,只随声附和了几句。而惜无伤的目光也有只是那短短一瞬,而后便如烟雾一般消散了。
雨一直下,傍晚的空气清冷而潮湿,浸润了一天的雨水,好像屋顶上的青瓦都能捏得出水来。
室内围坐一桌,王友清跟钱老板和魏老板两个不断说着云州城里一些有趣的段子,顾晚亭在一边偶尔附和一两句。吴墨坐在惜无伤右侧,恭敬地替惜无伤布菜。王友清跟另外两位老板都晓得顾晚亭是俪州竹雨斋的二当家,来此的时间不长,于是话题间歇,钱老板对他道:“听说顾兄以前在云州,何不跟我们讲讲云州城的风光?”
顾晚亭心头一愣,随意应付了几句,那三位便心知这位顾老板不怎么健谈,于是又将话题扯开,继续说些各地的风物人情。顾晚亭不由自主地朝惜无伤瞄了一眼。
惜无伤此时垂着眼,面上仍是淡淡笑着,夹了一小块细嫩的鱼肉,送进嘴里轻轻嚼咽。因他之前从不在外喝酒,这顿饭便只是吃饭,倒让彼此心中轻松了一些,不然顾晚亭给他敬酒,两人都会相当不自在。
一顿饭功夫不长,天色渐晚。惜无伤的目光越过顾晚亭,落在一扇花窗上,只见外头的薄雨映着暮色,越发的如烟似雾,好像看得清,又好像看不清,温柔得暧昧。一时间让人不由得去想,要是那雨淋在身上,到底是轻柔温暖,还是冷冽冰凉?
“这雨何时才会停呢?”
王友清听信王忽悠悠地冒出这一句,立刻会意道:“这雨中乘轿也是一番雅趣。这时候也不早了,不如我们就此别过,改日我再请公子赏玩山水。”
惜无伤点点头,道:“有劳各位了。那我就先行一步。”
顾晚亭看着惜无伤一步步走下楼去,吴墨紧跟在侧替他撑伞,两人的背影没入雨雾中,门口一辆软轿赶紧迎上前来,一弯腰,那人的身影便消失在帘子后面。顾晚亭有些愣神,方才有那么一刹那,心中竟然升起一种不舍的感觉,等那轿子渐渐走远,他才回过神来。
前头的知府和另外两位老板也分别别过,顾晚亭一一作别,却站在最后没有走。脚步折返,他站在方才惜无伤一直看着的那扇窗前,只看到窗外雾蒙蒙一片,暮霭沉沉,已分不清哪里是江,哪里是路。
本来以为已经那些莫名其妙的情愫丢掉了,此刻与他再见,竟然发现那些说不清的情愫并没有丝毫减少,反而越来越浓烈。
但是,怎么可以?
捏紧的拳头重重砸在窗上,顾晚亭头也不回地冲下楼去,门口的小厮赶紧招呼轿子跟上,一直走出十几步才将人追上。
顾晚亭坐在轿子里,心头空虚得难受,此时便是坐着平常坐惯了的小轿,也会不由自主地想曾经跟惜无伤同乘一轿的情形。一次是两人在望月楼喝得酩酊大醉,一次是在京城被追杀时无意间躲进了惜无伤的暖轿。现在想起来,无论哪一次,恐怕今生都难忘。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两人的缘分便开始于那场初夏的雨里,一把画着墨梅的伞和一把掉落在雨地里的折扇。而如今重逢,又是下雨,似乎两人的缘分总是跟雨分不开。
惜无伤对自己能如此用情,那么他对那位“故人”又该是如何的情真意切,难舍难忘呢?
若惜无伤只是个男宠,顾晚亭觉得已经不介意,但一定会好好问问那位总是他吃醋的“故人”到底是谁,不容他再躲,再藏。将一颗心剖开来看,我对得起你,你也对得起我。过去能抛下就要抛下,如果惜无伤抛不下,他也会让他抛下。
但,可惜他不是,他是赵姓王室的人,当今皇帝的七弟,最得宠的信王,而且他们之间还有那样龌蹉的关系。顾晚亭不知该是庆幸还是后悔两年前那晚的一时好奇。这样的秘密恐怕天下知道的人一个指头都能数出来,而他就是其中之一。
小轿在夜色的薄雨中摇摇晃晃,顾晚亭觉得全身都有些无力。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顾晚亭问过自己太多次,但不论问多少次,都没有答案。此时的他,已经没有了冲动去找惜无伤问个清楚。因为那人什么都不会告诉他,只会用一双含着无尽哀伤和爱慕的眼睛看着自己。
顾晚亭很怕惜无伤那样看他。那眼中的情绪太悲伤,被他看上一回,心就如同被针扎一般的痛。而一想到那痛楚多半是因那位“故人”,顾晚亭就觉得愤怒。他不是谁的替身,更不是谁的影子。
可为何我明明不是“他”,还要被那双眼睛看得如此难受?
顾晚亭走出轿子,默默走回住处,一个人躺在床上,去想他以前不愿意去想的问题。他到底有多喜欢惜无伤?
闭上眼回忆,年少时好像很喜欢表妹。
表妹因母亲早亡,被接来养在自己家里。母亲只有三个儿子,所以表妹很受宠爱。那时候自己凡得了什么好的,都会第一个想到她,追着要送给她。十岁时,母亲还开玩笑说等表妹长大了就给他做妻子,引得二哥很不高兴,私底下两兄弟还打了一架。
那时候帮她推秋千,替她爬树折最好看的那一枝杏花,看到她笑心里头就好甜好高兴。可妻子是什么,却并不是很明白,只知道如同父母一般住一个屋子,生下几个孩子。
小时候懵懵懂懂,此时再细细回忆,其实一直宠爱着表妹的除了自己还有大哥和二哥,二哥连最宝贝的东西都舍得给表妹,还为了母亲的一句玩笑将自己打得皮青脸肿。
原来,对表妹好的并不是只有自己。
表妹第一次来家的时候,母亲抱在膝上对三兄弟说,以后这就是你们的妹妹,要好好待她。然后三兄弟小的学大的,大的学母亲,都把表妹捧在手心里宠着。
那样的感情与后来跟惜无伤的很不一样,至于到底哪里不一样,顾晚亭说不出来。
那小小的云儿十年前就成了一堆白骨,也许和二哥一起躺在血泊里,被人拖到乱葬岗,一起化成泥,长成草。
其实都已经不大记得她的样子,这十年里每日都记着仇恨,再没任何一个女人走进眼里。薛牧之借着顾晚亭的壳子苟活在人世间,没有亲人,没有前途,只有仇恨支撑着他活下去。
但他遇到了惜无伤。为什么要遇到惜无伤?
天已经黑尽。
顾晚亭抬起手臂挡住眼睛,让那阵刺痛在心里面慢慢消失,翻了个身将头埋进被褥里,不再去想,再多想一分,他怕再也忍不住。男儿有泪不轻弹,何况是为了另一个男人。若父母地下有灵,该如何痛恨自己这个不孝子。
外面蒙蒙细雨一直飘着,小轿里也渐渐觉出几分凉意,惜无伤放下淡青色的布帘低声道:“明日我们离开俪州。“吴墨了然的点了点头。
第二日,俪州知府收到一封信,王友清诧异之余赶紧给京城那边送了一封密奏。
惜无伤一行人天刚亮就出了俪州城。快马奔驰在官道上,他一骑冲在最前,玄色披风飘扬,像疾飞的鹰。身后紧随一骑,马上人黑色衣衫,单手持缰,右手一直按在腰间的佩剑上。二人将后面的侍从甩得很远,马蹄声急切而匆忙,逃离一般。
两匹快马一直奔出了几十里才渐渐慢了下来,望着渐渐升起的朝阳,惜无伤侧头问吴墨:”我们去哪里?”吴墨自然不能回答,他沉吟了片刻,道:“不如我们边走边看,哪处合眼就在哪处呆上几日。”吴墨点头,惜无伤一笑,扬鞭催马而去,路上扬起淡淡的轻尘,吴墨拔剑在路边留下记号,扬鞭追上。
两日后,到了一处镇上,风景颇为清爽秀丽,一行人便在凤还客栈落了脚,客栈前院有一株几人合抱的老梧桐树,枝叶繁密,青翠幽古,惜无伤下了马,对吴墨笑道:“看来这棵树便是这店名的由来了。”
住了店,掌柜便上前攀谈,随行的管家道只是从京城而来,就不再多言。住了两日,将这小镇细细耍玩了一遍,在前堂用饭时,小二听他们闲聊,插话道:“几位爷远道而来,若是为了赏玩景色,何不去绿水山庄?”
惜无伤好奇道:“绿水山庄是什么地方?我们在镇上逛了两日也未曾见过。”
那小二将茶壶往桌上一放,回道:“爷你有所不知,小镇之所以叫绿水镇,便是因为这绿水山庄,小的也不是本地人,此中缘由小的讲不好,问问掌柜便知。小的只晓得那庄主是个雅士高人,那绿水山庄的景色是十分的好看,不过我没见过就是了。”说罢鞠了一躬,提了茶壶退了下去。
管家见机起身,片刻回来对惜无伤回禀道:“那掌柜说那绿水山庄乃是北朝时候的一位皇族所建,颇有些渊源,后又经数十代经营,传到如今已有好几百年。不过对那庄主却不了解,与那小二说的差不多。公子要不要前去拜访?”
惜无伤微微笑道:“自然要去。”
自从在俪州见过顾晚亭之后他的心里头就没有平静过,不寻些事情来转移一下心绪,怕是忍不住又要回去找那人。现下听说这绿水山庄,勾起了几分好奇,隐隐有几分期待,心头那刺痛难忍的情绪终于淡了一些。
次日,惜无伤带了吴墨和管家并几位亲随,照着客栈掌柜的指点,寻到了距小镇东方二十里地的绿水山庄。这山庄建在山腰上,四周青山环抱,正对一条流瀑,山下一潭碧湖,湖中水草摇曳多姿,时有水鸟贴水而飞,涟漪圈圈,静谧幽美,仿若世外之地,不容半点喧嚣凡尘。
惜无伤不禁击掌叹道:“真正是一处避世隐居的好地方。不知这庄主又是何等出尘人物。”
一行人到了山庄门前,却见山庄大门大敞,似是正迎接贵客。惜无伤侧头对管家道:“看来今日来得不巧,我们改日再来。”话音刚落,就听那门前的绯衣童子跪道:“我家主人已恭候公子多时,请公子移步。”
”惜无伤略有诧异,难道这“贵客“便是指自己?他虽已转过一世,但年岁不长,也算涉世未深,这种慕名拜访陌生人还是头一次,未免误会,开口道:”可我并不认识你家主人,不过是慕名前来拜访,如庄主不便,我改日再来便是。“说完朝管家看了一眼,那管家立刻从袖中掏出一份名刺递上。
那小童双手接过,看也不看就脆生生回道:“我家主人今日等的贵客就是公子,请公子随我来。”说完捧着名刺转身朝里走去。
惜无伤看了眼管家和吴墨,两人都是一副不明所以的神情,惜无伤更是对这位庄主好奇起来,不再犹豫,抬步走了进去。
这绿水山庄果然建得十分别致,饶是惜无伤也不得不赞叹每一处细节中透出的古朴雅韵,虽还未见到这位神秘的庄主,心头已生了两分好感。
曲径通幽之处,是一所水榭,山泉从岩壁中潺潺而下,迂回流淌在芦花红蓼之间,这般景致甚是特别,馆舍之中弃荷花而植芦苇,别有脱世离尘之韵。惜无伤脸上流露出一丝向往之情,想着定要与这位庄主交个朋友,若能把酒言欢更是爽心不过。
那前头引路的童子垂手立在木阶旁,朝惜无伤躬身道:“我家主人就在此处恭迎公子。”又朝后对其余人道:“我家主人早已备好茶水,请各位随我来。”
“这是为何?”惜无伤微微笑问道。
那小童又躬身答道:“我家主人不喜人多喧闹,若公子要带人过去,一二人便可。”
惜无伤踏上栈桥,示意吴墨随行,管家带着其余随从跟那小童朝沿着左侧一条小径行去。此时偌大庭院中只余下惜无伤和吴墨两人,四周只听得见水流潺潺之声,两人沿着栈桥踏进水榭,就见一人正对而坐,身下是一具轮椅,见到惜无伤进来,那人双手扶着轮子朝前迎来,玉色面容上五官清俊,唇边微微漾着笑意,一双眼睛深若幽潭,光华流溢,不似凡人。
“公子远道而来,舍下蓬荜生辉。”声音低沉磁性,语调舒缓适意,令人十分舒服。
惜无伤拱手一揖,道:“冒昧打搅,望庄主不要介意。”
那人也不再客套,道:“两位请坐。”说罢将轮椅推行至主位,惜无伤和吴墨落座之后,后堂又有一名翠衣童子撩起竹帘上来奉茶。
惜无伤这才问道:庄主为何知道我今日会来拜访?还知道在下的名讳,可我与庄主并不相识,此番造访皆因慕名。”
那庄主笑了笑,道:“实不相瞒,那绿水镇上大半商铺都是我庄中的产业,只因我不爱出门,那些人都晓得我喜欢结识喜爱山水之人,所以偶尔也会介绍路过的旅客来庄中游玩,其实,也不过是想替我解闷。所以公子不必有所顾虑,倒是我心有不安。若是觉得投缘,在庄中多住几日亦好。”
惜无伤听他如此坦白,又见他双腿残疾,只能靠轮椅行动,方才向往与同好之人结识相交,心中不由生出几分亲近之心,莞尔笑道:“在下惜无伤,如此便打搅庄主了。”
那庄主也笑道:“在下姓凤,单名一个离字。听说惜公子自京都而来,可否与我讲讲京城风物?”
惜无伤其实并不擅言谈,但不知为何,觉得这位凤庄主莫名有几分亲切感,于是将所知道的的京城景物细细讲了一些,那凤离也听得专心,不知不觉到了正午,凤离邀他共用了午膳,便让童子带他们去了客房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