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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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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晚亭双脚落地就打算再也不看惜无伤一眼,往前走了十几步,说不清心里头那丝丝点点的痛是为什么,终于停下脚步,转头望了他一眼。
惜无伤此时的样子十分狼狈,没有腰带的衣衫挂在身上被山风吹得飘飘荡荡,整个人悬在峭壁中间,孤零零的像一只离群受伤的鸟,挂在突出的岩石上,小心翼翼地伸出腿去够下一块落脚之地。裤子上有几条裂口,边缘上有黑红的血,应该是昨晚受的伤。看着他慢慢落到地面,顾晚亭终于下了一个决定。
惜无伤踩到平地,松了口气,转身见顾晚亭正侧过身,冷冰冰传来他的声音:“快走。”心里倒还有些轻松,看来顾晚亭不会有大碍了。赶紧迈步赶了上去。
顾晚亭后背的伤口被衣服一蹭,依旧火辣辣的痛,他走得不快,从转身背对着惜无伤开始,他心里那种酸痛的感觉就再也压抑不住,也许只有看不到惜无伤的脸,他才能理得清自己该想些什么。
不是不知道惜无伤对自己有多好,但他对自己再好又能如何,情意再真又能如何?如果连灭门的血海深仇都能忘记,那这许多年支撑自己活下去的信念岂不是荒唐透顶?师父的死又算什么?如果过去真能抹得干干净净,那顾晚亭这个人就不该存在,薛牧之早该在十年前的冬天被抛尸在京城郊外的乱葬岗。
惜无伤自然不知道顾晚亭在想什么,他看着前面的背影,努力想把他跟记忆中的那个人重合,可不管怎样比较,都找不到相似的地方,两个人影合起又分开,怎么也粘不到一起去。感觉不到魂魄的气息,前面这个人看起来如此陌生。那么自己执着的到底是什么?
惜无伤突然不想走了,他停了下来,坐在地上,看着那个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
听见背后的脚步声消失,顾晚亭回过头,看到惜无伤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棵树,眼睛看着右面的山壁,并是不在等待什么人的样子。于是,他静静在原地看了一会,见惜无伤没有看过来也没有要继续走的意思,果断转身,独自往前走去。
午时的太阳明亮而耀眼,山谷里的风温暖又清爽,空气中没有丝毫离别的气息。一个青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远处,大树下的人一动不动,安静地笼罩在浓密的树荫里。
愿今生,再不见你。
上一世你放不下的执念,今生由我来放弃。
惜无伤回到了信王府,赵景派出的人终于找到了他。禁卫军按照信王的说法,找到了那名刺客,验过衣衫和背后的羽箭,已是尸首的刺客还是被判了斩首示众。山谷中的其他尸体是刺客的同伙,已被信王就地处决。禁卫军还在山谷的一处山洞中找到不少财物,大理寺以盗劫误惊圣驾判了此案。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从此信王闭门不出,皇帝赵景倒是隔三差五驾临信王府。
顾晚亭没有回过云州,师父的老家在山水如画的俪州,他带着骨灰一路风尘找到了师父的老宅。都是被满门抄斩的家族,老宅早就成了荒宅,他将师父的骨灰埋在宅子后面的小山上,可以日日夜夜看着他长大的地方。
顾晚亭仍是半个商人兼半个杀手。生意来往中在茶楼里也能听到京城的消息。皇帝如今对七弟信王十分亲厚,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但如今的圣上对兄弟真正是好得不能再好。而这位信王殿下又低调不喜张扬,从不与朝臣往来,真正是兄友弟恭。
顾晚亭听到这里只在心中讥讽一笑,将目光转向勾栏中的舞姬,耳中只听得见缠绵的丝竹之声。
信王府里,紫藤花开得正盛,下头的石桌上摆了一副棋盘,落宵玉的棋子轻轻叩在紫檀木的棋盘上,声音清脆透亮。惜无伤的棋下得并不好,但赵景总是爱来找他下棋。幸好也只是下棋而已。
“你又输了。”赵景落下一颗黑子,旁边的内侍赶紧递上茶盏。喝下一口茶,他看着对面的人,嘴角噙着笑意。
惜无伤手里还拈着一枚棋子,苦苦思索着眼前的棋局,最后还是将那颗白子放回了棋盒中,“这颗子放在十步之前也许还有些希望。”
赵景接过内侍递来的巾帕擦了擦手,从盘子里拿起一颗荔枝,边剥边道:“十步之前你一样会错过时机。七弟,你太犹豫了。”
惜无伤颇为苦恼,他实在不擅长下棋,连吴墨都赢不了,何况赵景。
“和你下了那么多次棋,你从来只设圈套,又不赶尽杀绝,倒是一副游戏的样子,要不是知道你的底细,朕都要以为你是故意让棋了。”赵景将荔枝放进嘴里,轻轻咀嚼。
惜无伤也擦了手,取了一颗荔枝,不以为意道:“赢不了也是没办法的事。”
“朕倒是觉得,你是根本没用心想赢。”
惜无伤笑了笑,继续剥荔枝。
一旁的内侍已经习以为常,也只有这位王爷敢用沉默回应皇上,而皇上也从来不会怪罪,反而笑嘻嘻地看着,好像十分有趣。
“七弟整日守在这王府中已有大半年了,不如出去散散心吧。”
自从去年刺客那件事之后,赵幪变得比过去更加沉默,安静得让赵景心里头很放不下。虽然他一身的伤势并不严重,但从那么高的悬崖掉下去,又在荒野呆了那么多天,肯定遇到了什么千辛万苦的事。他越是轻描淡写,赵景就越是怀疑。至于为何他从如此高的悬崖掉下却没有死,赵景只能相信那是因他在云州时拜了江湖高人为师,学了些神鬼难测的功夫。但这些并不重要,现下赵景担心的是赵幪再这么沉闷下去会不会憋出病来。
据管家禀报,赏赐给信王的二十名美女俊男他一个都没碰过,甚至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赵景心里隐隐有些猜测,越发觉得愧疚难过。
若真是自己造的孽,那就是害了七弟这一生。
不过这些千丝万缕的愧疚和担忧背后,还藏着一分不能为人所知的,说不清是甜蜜还是欣喜的情绪。埋得极深,连他自己都不敢去细细品味。再越雷池,赵景不是没想过,尤其是在勤政殿批阅奏章到很晚的时候。书案、烛光、卧榻,与曾经东宫的书房几分相似,只是抬眼看去,再没有了坐在圈椅上读书的赵幪,只有站在角落里值守的太监,默默地垂着头,身上一半是烛光,一半是阴影。如此寂寞。
赵幪被禁卫军寻回来后,赵景名正言顺的探望病情去过一次信王府。本以为两人之间始终尴尬,赵幪多少会有些拘束,不想他只是行着臣子的礼节,面对自己没有半分不自在。于是赵景一得空闲就来探病,这一探就探了大半年。
其实,只要能经常看到他,心里头就有些高兴。赵景时常这么想,朕是皇帝,陪床的人多得数不清,朕只是喜欢七弟,只要看看他就行。
看了大半年,赵景觉得赵幪再这样下去恐怕不行,总是神色寡淡,整个人好像没有情绪,无喜无悲。这跟过去的安静不一样,那时的赵幪神智未明,不过一双眼睛清澈透亮,纯净得无忧无虑。而如今那双眼里却是死水一般的沉寂,好似对周遭一切都无所谓的淡漠。
所以赵景总找他下棋,因为只有在下棋的时候,他才能稍微像个人样,虽然棋技一如既往的糟糕。
那个吴墨之前倒是小看了他,竟然经常陪七弟下棋,倒是个“人才”。赵景有些后悔当初没将吴墨的手一起废掉。当然他也只能想一想,赵幪的求情,他是不能不答应的。
“云州风光秀美,那个什么悠然庄,七弟当年还曾经去过,不如再去一回?”赵景剥好了一颗荔枝,捏在手里,王福全赶紧将一个小儿拳头般大小的玉碗摆在信王面前。那碗玲珑剔透,恰恰够装下一颗荔枝。
赵景轻轻将荔枝放进碗里,低头又拿起一颗剥起来,“本来朕倒是想微服私访一回,可惜国事繁冗,实在是得不了空闲。”
惜无伤看了眼玉碗里的荔枝,犹豫了一瞬,拈起来放进嘴里,将自己手里剥好的荔枝放了进去。赵景瞅了一眼,隐去一抹无奈的笑意。
“我不想去云州。”惜无伤淡淡回道。
赵景正在剥荔枝的手一顿,想了想,又道:“也是,去过一次了,再去也没多大意思。不如去别的地方玩玩才好。”剥好的荔枝如玉石一般莹润透亮,冰清玉洁的样子十分诱人,赵景咬了一口,不知想到了什么,抬眼偷偷瞄了一眼对面的人。
“容我想想再回禀皇兄。”惜无伤接过内侍递过来的手巾擦了擦手,靠在椅背上看头顶正开得热闹的紫藤花。
赵景将剥好的荔枝放进惜无伤面前的玉碗里,两颗荔枝挨挨挤挤的盛在碗里,上面一颗堪堪抵着碗沿,紧紧贴着下头的一颗。赵景道:“望七弟好事成双。”言罢便命摆驾回宫。
惜无伤送了赵景回来,呆呆看着那小小的玉碗,将两颗荔枝赏给了收拾桌盘的仆人。
是夜,惜无伤问吴墨:“你祖籍何处?”
吴墨在纸上写,\"母乃京城人士,父家在俪州。\"
“你去过吗?”
吴墨又写,“不曾。父家贫,乃赘婿。”
“那我们去俪州如何?”
吴墨诧异的愣住。
惜无伤又道:“明日我回禀皇兄,到俪州去散散心,可好?”
吴墨心中翻覆,点了点头。
俪州与云州有些相似,不过少了三分明媚,多了两分烟雨。
人间四月天,草长莺飞碧树远,浩渺江面上浮着两三条小舟,载沉载浮,沐着一江蒙蒙烟雨。
微服出游的信王身边只带了一名侍卫,正临着窗看着风景。
烟雨阁的老板弯着腰一路小跑,快到门口时抬袖擦了擦额边的细汗,缓口气,正了正神色,抬手轻轻在门上叩了三下,禀道:“公子,知府大人来了。”
原本信王是从不与朝臣官员往来的,只是这俪州知府王友清是个十分灵巧的人物,去年上京述职时偶然在宫门外惊鸿一瞥,便牢牢记住了信王的身姿容貌。此次在俪州城外意外碰上,王友清心中大喜,待到无人处,双膝一跪行了大礼。惜无伤也不好再隐瞒身份,赵景的密旨早已送到了俪州,迟早也得跟这位知府大人打个照面。只是这还未进城就遇上了,实在是巧的很。
王知府心思玲珑,言语间幽默得体,是以惜无伤并不反感他,也乐得由他指点着在俪州各处游玩。今日便是王友清建议来杜江边赏雨,说是烟雨阁中赏烟雨,再品上一盏云雾茶,真正是最清雅不过。
惜无伤笑了笑,心道这位知府倒是短短时间就摸清了自己的喜好,并不安排什么艳姬舞妾,只建议游玩水光山色,遍尝风土风情。
吴墨闻声看着惜无伤,见他微点了下头,便走过去开了门,那老板不敢抬头,赶紧一鞠躬,回道:“小人这就去请知府大人过来。”
片刻,门外脚步声,两三人的样子,脚步声快而轻巧,进了门王友清一拱手,笑道:“让公子久等了。”
惜无伤转过眼,见王友清后面跟着三个人,中间一个正好挡在身后,只看得见一幅袍角,另外两人虽作文士打扮,一身衣料光鲜,却丝毫不见书生气。王友清见状忙笑道:“这三位是俪州最有名的茶艺师傅,今日雨景甚佳,茶也不能逊色。望公子不要介意。”
王友清接了皇帝密旨,很懂事的将他的行踪遮掩得干干净净,在外游玩时一律称信王为公子,只对人说是在京城的故交。
“无妨。烟雨阁果然是烟雨阁,不知这云雾茶是不是云雾茶?”惜无伤唇边浮起淡淡笑意。
王友清暗想,这位信王殿下真是连开个玩笑都能这么冷淡,口中回道:“我这便让他们泡茶。”说罢,转身吩咐那三人去了。
惜无伤这档已转回头去,眼神继续落在漫无边际的迷蒙烟雨里。俪州的烟雨很轻,很柔,见过这样的雨,才能真正体味得到“无边丝雨细如愁”的意境。惜无伤弯了弯嘴角,自嘲的想,愁什么?什么愁?只是看着这样的景色,就移不开眼睛,仿佛那雨下的正是自己的心境,又被自己的眼睛这样看着,真是凄凉又可笑。
窗外偶尔传来江上船桨拍水的声音,室内响起水从高处冲进茶杯的声音,反反复复,渐渐有茶香溢出,慢慢弥散开来,茶香淡如薄雾,清如晨曦,应着眼下的景色,倒的确十分相衬。这么想着,惜无伤慢慢转过眼来,见方才的其中一人正在冲茶,另外两人则陪坐在一侧,跟王友清时不时低语一两句。那坐着的其中一人也正好看了过来,惜无伤心中猛地一震。
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么?他想笑笑,却实在是笑不出来。
顾晚亭从听到惜无伤说话开始就不动声色的抬眼打量过去,没想到果然是那人,心中滋味一时难辨。虽说早知道惜无伤的真正身份,但以这样的方式的见面还是头一遭。前日知府的信函里寥寥数语,他们这些跟官府有往来的商人不会不明白要款待的一定是来头不小的贵人。这次能得知府青眼,少不得真金白银的“孝敬”一番,万一能讨得贵人喜爱,日后于商一道大有好处。
惜无伤从吴墨手里接过第一杯茶,见雾气寥寥,清清淡淡的香味窜入鼻中,垂眼轻轻一抿,放在一边,对垂手立在一侧的“茶艺师傅”道:“有劳了。”
顾晚亭本不喜这种应酬,但身在商道有些事情再不喜欢也不得不做,但此时面对的是惜无伤,他就再也没了半分想法。是以钱老板退下来之后,他并无意上去,只让另一位茶庄老板上去献艺。眼神却一直挂着坐在窗前的惜无伤。
顾晚亭记忆中的惜无伤是俊秀优雅且温和柔顺的,而此时的惜无伤看起来十分陌生,一样的面容上只有冷淡的神情,举手投足间透着十足的尊贵和高傲,那是一种惯居上位者的气质,令人不敢亲近,只生出敬畏之心。
他原本是这个样子的?顾晚亭心中冷笑,想起在云州时两人相处的情景,不得不佩服惜无伤真是下得起本钱。但为何偏偏是我顾晚亭?要说样貌,也不是最好的,出身更是谈不上,这位王爷到底是哪根筋不对才瞧上了我?想到此处,顾晚亭借着抿茶,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惜无伤没有再看向这边,而是像方才那样,侧着头,定定地看着一窗烟雨,天色朦胧,隐约见他眼里亮若星光。
第二杯茶惜无伤也只是浅浅抿了一口就放在一边,然后意味深长地看着顾晚亭对王友清道:“这第三位师傅想必是手艺最好的。不知是不是用的一样的茶叶?”
王友清点头笑道:“三位师傅各有所长,不知公子觉得前两杯所用的茶叶可还喜欢?”
惜无伤浅浅一笑,道:“我想尝尝第三位师傅的手艺。还是用云雾茶便好。”
顾晚亭不得不站起身来,走到几案边,掏出怀中的茶盒放在桌上,提起炭炉上的水壶开始冲洗茶盏。
惜无伤定定地看着他动作,面上神色淡然。吴墨倒是有些紧张,但他说不清这种紧张从何而来。
顾晚亭将茶盏送到惜无伤面前,这次没有让吴墨去接,他自己伸出手来托住杯底,与顾晚亭手指轻轻相触,瞬间便离,接过茶盏,道:“多谢。”
顾晚亭只得硬着脖子,回了句:“公子不必客气。”
雾气从杯中腾起,遮了彼此的眼,惜无伤喝了一口,道:“云雾茶果然是云雾茶。这云里雾里的,真是让人看不清。”说话时却没看顾晚亭,而是看着知府王友清。
王友清心思急转,有些慌乱。难道他看出来了?今日的安排自然主要是为讨信王喜欢,顺便介绍三位茶商,若能得王爷青睐,自己再在合适的时候提上一提,王爷给皇上那边的信函里头自然不会没有这事,到时候纳入大内采办,那可是官商共喜之事。
想不到这位王爷如此精明,接下去该怎么办?
惜无伤想留住顾晚亭。
没有见到的时候觉得可以放得下,这一但见着了,就有些舍不下了。
虽然眼下两人不可能有什么,顾晚亭甚至可能都不愿意再见他,但惜无伤觉得只要多看他一会,说不定就不那么舍不得了。
于是,他根本没听王友清解释了什么,直接开口道:“不如一起用饭吧。这江边景色不错,人多也热闹些,你说是不是,净云兄?”
王友清听信王殿下竟然唤他表字,便知道方才的事应该没有大碍,随即应道:“我让人从江里现打几条鳜鱼上来,公子也尝尝烟雨阁掌厨的手艺。”
惜无伤笑着点了点头,便与另外三位慢慢攀谈起来。王友清走出门去,听见后面的谈话声,一下子轻松不少。
顾晚亭这才知道,原来惜无伤对茶叶知道的并不少,跟另外两位从茶叶谈到书画,又谈到玉石。钱老板直夸云州的落霄玉乃天下第一,无有可比拟者。惜无伤深深地看了顾晚亭一眼。顾晚亭只道是因为云州二字,便假装没看到,只随声附和了几句。而惜无伤的目光也有只是那短短一瞬,而后便如烟雾一般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