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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胭脂堤 ...

  •   我,端木蓉,二十四岁,XX大学医学院,神经外科研究生,已毕业。在这个毕业就意味着失业的年代,我很幸运地留在了学校第一附属医院神经外科。若你认为我是靠关系,那你就错了,我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亲,我从记事起,就住在教堂里,一间很小的教堂,白色的墙壁,高高的尖顶,黑色的十字架,还有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主,哦,还有嬷嬷,这些构成我十岁之前的所有记忆。嬷嬷说我在圣诞节那天的早上被她发现的,脸庞冻得青紫,被她抱到室内捂了半天才发出哭声,我的到来是主的旨意,她常这样说。嬷嬷教我认字,还有画画,教堂经费短缺,部分靠街道办事处,部分靠一些私人的资助,所以墙壁或者画像癍驳脱落时,嬷嬷教我补齐它们。直到我十岁,嬷嬷托她的老友,直接送我上了初中,理由是我已经上过教会小学。

      直到我上学之后,我才得以用不一样的眼光来看待自己生存的地方,因为小孩子的天性,我很快和大家打得火热,就在我以为我快要融入其中的时候,我发觉大家看我的眼光变了,我不知道为什么,难道是因为从来都不是爸爸妈妈接我放学?可嬷嬷的年纪也应该和同学的奶奶差不离吧。依然有三个成了我的死党,从她们口中我知道了答案:“我妈妈说胭脂堤很脏,让我不要和你一起玩,可我觉得这挺好的,干净又敞亮,最重要的是这没人打搅我们……”是啊,没有礼拜的时候,教堂几乎是没有人来的,我在帮嬷嬷做完清洁后,余下的时间都是自己的。四个人在现在看来破旧又略显拥挤的教堂里,到处都留下欢快的笑声。

      “嬷嬷,为什么吴映的妈妈说胭脂堤脏?”“蓉儿,这里不是脏,而是有许多苦难,而有些苦难,是世人难以接受和理解的。愿主宽恕他们!”我还是不懂,不过看嬷嬷凝重的神情,我知道她是不会骗我的。

      终于有一天,我知道了教堂周围的那些小里弄和那些里弄里浓妆艳抹的女人的身份,每次我和嬷嬷从她们身边经过时,她们都会停止低声的谈笑,用一种类似打招呼的眼光看着我们,我从来没有和她们讲过话。经过时我总是加快脚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种隐隐的害怕。终于在和同班的男孩子打了一场架之后,我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害怕。压抑了好久的眼泪终于在嬷嬷面前落下来,“嬷嬷,他说我是那种女人的孩子……”我无法继续下去,十三四岁的年纪,那时的委屈,惊恐已随时间淡去,但是嬷嬷的慈爱的表情我却终生都会记得:“不管谁是你的生母,我知道我们都是主的孩子,在嬷嬷眼里,你是主垂怜的孩子,是个好孩子。”

      吴映,吴欢是对双胞胎,但性格却迥异,吴映很有主见,吴欢很内敛,她们家开寿司店,所以白雪也戏称她们大、少司。至于白雪,人如其名,肤色赛雪,连额头的青筋都隐约可以看见,坐在她旁边,有种被照耀的感觉。她的爸妈都是医生,很少有时间陪她。我们一起度过了六年亲密无间的时光,直到考上大学。吴映想做传媒,吴欢则报了野生动物保护,白雪报考了艺术学院,而我,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白雪爸爸的一句话,决定了我的未来:“这孩子对什么都很淡泊,应该是块学医的好材料。”

      淡泊吗?就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意思吗?其实我想说我不是这样子的,但好像又找不出什么理由反驳,自从初三和班上的那个男同学打架后,几乎没有人会看到我真正发怒的样子。成绩全年级第一,校长奖学金不是我的,因为有人比我更需要它;练习了两个多月的合唱指挥,临到演出被替换,因为有人比我更在乎那个位置;有男孩子追求,我会默默等他知难而退。似乎是没有什么能激起我心中的欲望,除了学习。吴映说我有着少女的外表,嬷嬷的心,呵呵!似乎很恰当,但我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于是有了今天的我。

      周末照例聚会,其实医生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全年无休,这点白雪比我更清楚。只是周末若是我不上夜班,便会照例在那家“蜗牛快递”酸奶吧聚聚,酒吧什么的我消受不起。难得我们几个能又聚到这个城市,白雪在爸妈的资助下开了家舞蹈培训室,大司在省电视台新闻频道当助理编导,少司也离开了她心爱的野生动物,到了海关改行做检疫。“先说好,端木,今天你买单!”大司还未落座就嚷嚷着,“为什么又是我,我记得上星期也是我,我脸上写着好欺负三个字吗?”我笑道。“哎呀!未来的神外主任,你在医院里挣那么多可怎么花呢?你说说你,不买衣服,不买化妆品,不买首饰,不买名牌包,我都替你愁得慌。你不请客,难不成还让我们这些难民营的人来请。”白雪在一旁帮腔。“别那么夸张好不好,阿雪,上次去你那,看那个什么舞蹈的培训标价很高,而且好像班班暴满的样子,你还会是来自难民营?端木才刚上班没多久,再说她每月还要留一部分给嬷嬷,你们是知道的。”少司在一旁嗔怪她俩,“别说钱!与钱无关,端木,你上电视了,不对,是今晚播出。”大司一脸得意。“是吗?蓉姐姐,快给我讲讲,怎么回事?”白雪急切地摇晃着我的胳膊。“我也不知道啊。”“今天WG的劫案你们听说了吧?是不是有个受伤的人民卫士送到你们医院去了?”“是啊,是到我们科室,我给做的手术。”“今天我们编导组的刘帅一回来就喋喋不休,说什么一院神经外科的大夫不仅医术高超,而且美得不像话,彻底颠覆了他美女无脑的论断,我想应该就是说你吧,后来拿带子一看,果然,虽然没有采访到蓉大美女,但抢救过程都录上了。剪辑后今晚就播,你说你应不应该请客啊?”大司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原来就这事啊,好,我请!”我无奈地点点头。“蓉姐姐,给我们说说,怎么回事?”白雪好奇心极重。“就是有颗子弹打中了他的屁股,卡在了骶骨上,骶段椎管里虽然没有脊髓,但是有大量马尾神经,也不能损伤,所以我用内窥镜从直肠内取子弹,应该能将损伤降低到最小。好了,不说了,点东西喝吧!”我转身示意服务员。等饮品点好,白雪仍一付迷茫的样子,“嘿!我的大小姐,回回神好吗?”我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蓉姐,我还有个问题,人民卫士抓贼,为什么会屁股中枪?”呃……这真是个……什么问题?

      我有时候觉得人的内心会被人的表像裹协着前进,就像个手拿雪糕,被妈妈拽着前行的孩子。就拿学医来说,在你内心感知自己在解剖标本和处死动物之前,你已经在做这件事情了。或许有人会说那是学医的理性,不过我认为这和理性与否无关,只是麻木吧。但若无这些麻木,又怎样做到对病情的准确判断与处理,而不受感性的影响。无论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在病床上只是我的病人。

      “端木,快看,对面怎么了?”大司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透过橱窗,看见街边人头攒动,似乎都朝着一个方向。“咱们也去看看,好像是出了什么事!”我匆匆结完帐,和她们一起走了出来。刚抬头,就闻见了刺鼻的味道,好像是很浓重的塑料烧焦的味道,再抬眼,便看见了街对角冲天的火光和滚滚的黑烟,街角的KTV着火了。大司立马掏出电话:“喂!小刘吗?今晚你值班吧,带上摄像,马上到南京路西口来,火灾现场,对!”少司看了我一眼,耸耸肩:“真拿她没办法,工作狂,难怪嫁不出去!……哎!端木,你过去干什么?”“看看有没有人需要抢救!”我小跑起来。

      不过一百多米的距离,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等我跑到的时候,火燃得更旺了,起火应该是在二楼,火苗现在已经窜到了四楼,今晚虽然风不大,但也间接助了火势,门口已经有一群男男女女,大概是刚从里面跑出来的,惊魂未定的样子。“里面还有人吗?”话音刚落,才发觉旁边有一个人在同一时间和我问了同样的问题,我转头,一个消防员站在我的侧畔,来得够快的,我心里想。“小姐,你是哪个单位的,请你站在隔离线以外,注意安全,另外不要妨碍我们的救援工作!”话语听起来礼貌但透着例行公事的味道,换句话说,就是闲人别挡道!“我是省一医院的,正好在附近,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我边说边退到了安全线以外。“现在还没有,但愿待会也没有!不过你可以留在这里备用。”他朝我瞟了一眼,便大步朝他的同伴走过去。“备用?”阿雪她们刚刚赶到,听见了这句话,“他以为他是谁啊?还备用?蓉姐,咱们走吧!”“阿雪,别闹,是我自己过来的,本来也就是想看看有没有紧急情况要处理。既然来了,暂时帮不上忙,就在这呆一会吧。你们要是有事,就先走好了。”我知道阿雪在为那个人的态度生气,确实是有些盛气凌人的意味,但是现在特殊时刻,不必计较这些。

      “渐离,你带一班负责水枪,主要对准起火点并且逐层降温。小跖,你带一个人上云梯,注意先不要靠浓烟太近,待会如果需要靠近接人,我用对讲联系你。铁锤负责铺气垫,注意不要太靠近火源。二班跟我进去,逐间搜索,不要漏掉一个地方。明白了吗?”那个人的背影又出现在我的面前,空气已经有些炙热,在蒸腾的热空气中,他的背影有些不那么真实。“队长,你要小心!”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知道了,走吧!”那不甚真实的背影旋即消失在黑烟之中。原来,他是他们的队长。

      时间好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过得这么慢,五分钟,八分钟,十分钟,一刻钟,二十分钟……终于,一个橘色的身影出现了,第二个,第三个,刚才进去的那些消防员们终于鱼贯而出。而他们的肩膀上,还肩负着几个已经昏迷的人,应该是吸入性窒息。还好,救护车已经到了,就停在近旁。我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心已经湿了,其实在神经外科待的时间长了(因为研究生期间就在科室待着了),经历生离死别很多,学会了如何掩饰自己的情绪,但是今天这样的场景,我还是第一次亲历,不,或者应该说是旁观吧,还是觉得有些惊心动魄,还有担心,为KTV里面滞留的人们,还有那些消防员,我想这种感觉任何一个在场的人都会油然而生的吧。救护车是我们医院的,因为我认出了正跳下车的那个人,急诊室的薛冰。

      “快,快把病人平放在担架上,紧急气管切开,保持呼吸道通畅,正压通气!测心跳,脉搏,血压!什么?测不到?1mg肾上腺素直接心内注射。”看他有条不紊却又非常紧凑的处理着病人,我知道这儿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了,正想默默转身离开,突然耳边传来一声低呼:“盖聂!你挂彩了?”

      循着声音看过去,那几个已经熏得看不清鼻子眼睛的消防员正围着其中一个,也许是出于医生的职业惯性,我不由自主地迈开了脚步,朝他们走过去。“让我看看!”我轻轻拨开围在周围的几个人。“是你?你还没走?”被围着的那个人有些讶异。“是你呀!你不是让我留着备用吗?现在看来你比较有先见之明。”虽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我还是听出了他的声音。“哦!没有什么问题,我回去让支队医务室处理一下就可以了。”“有没有问题需要我说了算,就像之前救火你说了算一样,我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端木蓉,省一医神经外科医生,处理外伤我应该还有这个自信,除非是你不相信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回应他之前的盛气凌人。他显然被我弄得有些懵了,我心里却在为自己小小地扳回一盘有些暗自得意,天哪!端木蓉,没想到作为一个医生你的气量竟是如此狭小,下一刻我又陷入了不到三秒钟的反思。迟疑了片刻后,他伸出右手,“盖聂,市消防支队的。”眼神中透着诚恳,和先前我所看到的那个是一个人吗?我不禁疑惑。没有握他伸出的手,这好像不是交友的场合吧。“跟我到这边来。”虽然不想在这个场合让薛冰看到,但现在也顾不了这么多了。我带着他来到救护车旁,“薛医生,这位┅┅”突然不知道该怎样介绍这个人,朋友?当然算不上,不过见了两面,但若不是朋友,我为什么要管这个“闲事”,出于对他们职业的崇敬,抑或是医生的天性。“这位是我的朋友,盖聂。他刚才救火受伤了,我需要帮他处理一下伤口,可以借用救护车里的设备吗?”“端木!!你的朋友?呃,当然可以,你替朋友处理吧,我先检查一下其他的病人。”薛冰挂上听诊器又跳上了另外一辆救护车。“朋友?”盖聂笑笑,好像有些玩味的意味,现在的他整个脸上只有眼珠和牙齿还是白色的,“这样说会方便一些。”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哦!是对你方便一些还是对我方便一些?”“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我的意思是,说我是你的朋友是对我医疗免单方便一些,还是对你摆脱那位薛医生方便一些?”“你!”一时气急,这个男人怎么如此没有礼貌?怎么,怎么能看懂我的想法?深吸一口气,现在你是医生,端木蓉。“让我看看你的伤口。”他又伸出了右手,“盖先生,现在不是交友时间,请你告诉我你的伤口在哪?”他橘色的消防服上已经面目全非,我实在无法肉眼判断伤口在哪。“我已经告诉你了,右手臂上。”他淡然一笑,不知为什么,看见他笑我的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是窝火吗?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像个低能儿?

      用手术剪剪开他的袖子,发现手肘以下大约有一掌大小的灼伤,已经有了渗出,我判断应该是浅二度烧伤,“我要用注射器针头刺破水泡,再用无菌纱布擦拭,可能会有点疼。”“没事的。”他又是淡淡一笑。处理好伤口,才发现他的战友和阿雪她们都围在了救护车旁边,“阿雪,你们还没有走啊,再等我一下,马上就好了。”我看了看表,已经十一点了,真得早点回去,明早查完房后还有两台手术,虽难度不大,但还是要把病人资料再看看,眼前先跟他交代一声吧。“你手臂上的灼伤伤及部分生发层或真皮□□层,如不并发感染的话一般两周内可愈合。愈后短时间内可有痕迹或色素沉着,但不留瘢痕。痕迹或色素沉着恢复需要1-3个月,尽量避免风吹日晒和忌辛辣等刺激性食物,烟酒都是有害无益。这两个星期里每天换药一次,预防感染。我记得你说你们支队有医务室,在那换药就可以了。”交代完毕,转身准备离开。“呃!这位小姐,真不巧,我们医务室的小于请产假伺候他老婆月子去了 ,呵呵!你看……你能不能好人做到底,帮我们队长换这两个星期的药呢?”旁边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出现。“小跖,别多事!”还未待我回答,另外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已经响起,不愧是消防队的啊,真冷!“没事的,如果你方便,每天早上八点之前去科室可以找到我,记住伤口别沾水。”

      因为太晚,这里离我的住所比较近,所以和她们商量今晚就先住我那儿,反正阿雪一般中午才开始上课,大司和少司明天休假。在路边拦了十来分钟的士,却没有拦到一辆空车。“几位,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捎上你们。”又是他!看来他们已经收拾停当,准备回去了。“呃……”其实我想说很近,走走就到了,可是这么晚了……“好啊!百步亭42号。”大司抢先一步报上了我的住址:“可这怎么坐呢?”“挤挤更健康嘛!”又是那个油腔滑调的家伙。“小跖!带几个人到后面云梯转斗台上去,腾四个空位出来。”盖聂发话了。“为什么是我,老大!我可是折腾了一晚上啊,万一精力不济从云梯上甩出去,咱们消防队损失可就大了啊!”被叫做小跖的男人表情极为夸张,一脸哀怨。少司听到这里,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你看,你看!连人家小美女都看不过去了,老大,不过看在小美女的份上,我还是去吧。”

      “哎,蓉姐姐,刚才那个什么什么聂的好像一直在看你呢!”阿雪从浴室走出来,用毛巾搓着头发。“你又胡思乱想了吧!”我放下手中的资料。“我也发现了,呵呵!”大司笑得有点贼,“你说是不是,欢!”“我在后面的车上,没太在意。”少司已经躺下了。“蓉姐姐,小心离火太近,引火烧身哦!”“你们两个,一唱一和的,有什么目的,说,是不是自己看上哪个帅哥了?”反击才是最好的防守。“什么帅哥?我看他们都是锅底灰吧,哈哈哈哈!”四个人又如儿时一般,哪怕是在打地铺,也丝毫不影响我们笑得那么畅快。

      “端木,你值得有个好男人来爱你。”大司喃喃说着,带着困意。“睡吧!我关灯了。”关上灯,却依旧没有睡意,为什么一个女人就一定要有个男人来爱呢?若是一个人,接下来的日子会怎样?我的母亲到底是个怎样的人?那个男人爱她吗?为何爱了又不能在一起,抚养我长大?如果不爱,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爱是一件多麽复杂的事情,如果可以,最好远离,我告诫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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