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下天山》肥熊猫殿下

2、初雪消融（中）

　　坐着的板车失控，将他整个人高高抛了起来，又重重摔在地上。
　　简直分不出东南西北，他好似一个任人搓揉的面团，在地面上胡乱撞击，接着在斜坡上翻滚了好几圈。
　　剧痛之中，路离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到底是清醒还是昏迷，只觉得自己一直在挣扎，在痛苦中沉沉浮浮，时而浑身发冷，时而又烧灼得难受，片刻不能安宁。
　　虽然那天的阳光是那么灿烂而生机勃勃，但路离却觉得充满了不切实际的虚幻感，一切似乎都在梦中进行着。
　　直到四肢的疼痛沉淀了下来，他才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让周身的痛又换了一个位置重新发威。
　　头顶是大片绚烂阳光，身边是连绵不绝的绿草，奇怪的是，他却好像听不到任何声音。
　　安静到诡异。
　　就在这静到近乎窒息的空间里，忽然飘来了若有若无的哭声。
　　有人吗？
　　迈开步伐，路离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哭泣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有些耳熟，到底是谁？
　　太高的草挡住了前方的视线，路离用手拨开阻挡在前方的草，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黑色的野兽正在吃人。
　　这头猛兽发出狂暴的吼声，扑倒了猎物，正在肆意啃噬着。而猎物却还在挣扎，发出了阵阵悲鸣。
　　不，那不是猛兽！
　　那是一个人！
　　是人，却狂暴如野兽，将身下的猎物不停撕扯。
　　啊！在他身下的不是猎物，而是一个人！
　　雁……雁哥哥……
　　路离乌黑的眸子顿时瞪大了。
　　那个对自己亲切和善的雁哥哥，那个明明痛苦却故作笑颜的雁哥哥，正在那野兽般的人面前流下了脆弱的泪水。
　　这到底是……
　　那个漆黑的恐怖男人怒吼着，雁哥哥苍白的身体好似深秋时节的落叶，单薄而飘零。
　　路离不知道自己究竟站了多久。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眼前震惊的一幕。
　　突然间，头部一阵剧烈的疼，好似被人用利斧当头劈开脑袋一样。
　　路离眼前金星乱闪。
　　在身体倒下之前，他见到从雁哥哥脸颊边缓缓滑落的一行眼泪。
　　再次被人狠命摇醒时，路离一刹那甚至恍惚以为是雁哥哥，等到视线清明了以后，却发觉自己正仰天躺着，眼前放大的是一张浓眉大眼的孩子脸。
　　这个和自己一起躲在板车草棚里的猎户孩子阿武正死命地摇着自己，好似一只失去主人而惊慌的小狗。
　　“我要去找雁哥哥！”
　　路离觉得刚才见到的全然都是噩梦，坚决地站了起来，往记忆中刚才的地方走去。
　　没有人。
　　他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
　　但身边的阿武却发出了夸张的抽气声。
　　“快看！那里！”
　　顺着阿武的手指，路离看到了比噩梦更可怕的场面。
　　——雁哥哥，坠落了。
　　原以为自己会叫出声，但事实却是胸口一团窒息如岩石重压。他的身体一晃，又眼看着要昏了过去。
　　“不行！你不行啊！”
　　阿武见状，急忙拼命晃动他的身体，硬生生将他开始涣散的神智集中到了一起。
　　“雁……哥哥……”
　　路离如一根木桩一样杵着。在大地的尽头，那个残破的白色人影早已下坠，消失在视线中。
　　“我们快点离开这里！”
　　阿武见他没了反应，不由分说地拉着他掉头就跑。
　　离开这里……
　　这句话反复在路离心中回荡撞击。

　　之后的日子路离回想起来简直不敢相信。两个差不多大的孩子，身无分文、惊慌失措地在野外撒腿乱跑。
　　好在有阿武在。
　　这个猎户的孩子自有惯在野外生活。而路离平静了下来以后仔细一思索，也终于想起了自己想要去的地方。
　　——天山。
　　好在此时两个孩子距离天山已经不远。凭借着阿武跟着父亲去过几次天山脚下小镇赶集的印象，三天以后，他们虽然狼狈，却出奇好运地找到了当初阿武和父亲去过的小镇，尽管两人当时已经活生生两个小乞丐的模样。
　　不过，也是因为他们这副标准的小乞丐打扮，一路居然通行无阻。没有人留意到他们，也没有人愿意留意他们。
　　白天他们一路走一路找吃的，晚上就好似小猫一样从墙根破窟窿里钻到人家家里的破屋里躲上一夜。
　　但离开了山脚下的小镇爬上天山，两个小孩却遇到了危险。
　　山上地势险恶、人烟稀少，那比得上小镇人来人往，更何况两个孩子也根本不知道天山派究竟在天山的那个角落里。一入了夜，山上温度降得厉害，两个原本就衣不蔽体的孩子更是冻得脸色发青，像两只可怜巴巴的小猴子互相抱在一起。
　　就在他们躲在山间大石头的缝隙里冻得奄奄一息时，终于命大得被人救了。
　　那天，天山派弟子苏凤隐正好在山间采药。起初他还以为找到了一味珍贵药材，扒开石头一看，却是两个冻得僵硬的小孩子，便将他们带回了天山派所在。
　　苏醒过来的路离神智恍惚、语无伦次，倒是阿武虽然惊魂未定，但还能断断续续但有条理地陈述自己的遭遇。
　　天山派众人听到他口中讲到雁不归，又听完他说的一切，都是又震惊又悲痛。
　　待路离总算平静下来，将自己的身世和一路的遭遇原原本本地讲述出来以后，天山派众人的心情就更加复杂了。
　　直到那个时候，路离才知道自己身处的就是传说中的天山派。
　　——自己，终于得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