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时代下的小日子》饮者无名

93、第九十一章

　　正在气氛有些尴尬的时候，凉菜和酒先上桌了，服务生给段超斟酒。
　　背景音乐又换了一支曲子，大厅的中央有一架白色的钢琴正在自动弹奏。
　　段超举杯，又换了一张脸，想缓和气氛：小倩，你误会了。我刚才的确是想急于在你面前表现自己，我向你道歉。不过，其实我打心底里是心疼你，我觉得你应该过得比现在好才对，当年，如果不是你妈阻挠，你今天至少应该过的是锦衣玉食的官太太生活。而不是…
　　尹小倩打断他：而不是什么？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段超：小倩，你还嘴硬，上次收房时，你几乎是半跪在每一个客户面前的，你知道我当时心里有多难受吗？如果你是我的女人，我绝不允许你这样半跪在别的男人面前！我的女人是要人伺候的，绝不干这种奴颜卑膝、看人脸色的事儿！挣再多钱也不干！
　　段超的一段话不偏不倚正好戳中了尹小倩的痛点，一时间，她脸色阴晴不定，竟不知该如何应答。那是尹小倩到当时为止，职业生涯中最屈辱的一段镜头，却被段超收入了眼底。
　　尹小倩从来没有在家人面前提起过这段经历，因为她不想让父母替她难受。尹小倩也没和我说起过这段经历，因为她知道，说了也白说。就像小孩跌倒，左右一瞥，如果没有大人在身边，也就不哭了，干脆自己爬起来算了。
　　经过这几年的历练，她的自尊心不再像过去那样吹弹可破。更何况，眼下家里家外千疮百孔，到处都是急等用钱的窟窿需要填补，我的那点工资养活全家吃饭都不够，更别说房贷和还债了。尹小倩知道，自己就是家里的女娲，需要昼夜不停地炼制补天石去补窟窿。
　　段超看出了尹小倩的尴尬和词穷，他换了一张温和点的脸色安慰道：好了好了，都过去了，我知道你有你不得已的难处。不过，你们领导太欺负人了，如果实在觉得呆着委屈，不如辞职算了。
　　尹小倩听了心里“咯噔”一下，这一年多来，她咬牙强撑，一根蜡烛两头烧，白天晚上干两份工作，白天受气，晚上受累，她太希望身边有个男人能拍着胸脯对她说：你太辛苦了，不如辞职算了。
　　她一直在等人对她说这句话，她满心以为说这话的人应该是我，可没想到，我给她开的一张又一张空头支票都没有兑现，终于有一天，另外一个不相干的男人跟她说了这话。
　　人就是这样，没人理会的时候，反倒没那么矜贵，只有自己坚强争气。其实，心头的那个伤口可能已经愈合了，然而一旦有人呵护的时候，反而觉得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段超看出了她的心思。岔开话题：听见没？现在放的是《kiss the rain》，只有喝点酒才能领略到这首曲子的韵味。
　　段超举起杯对尹小倩说：小倩，这杯酒敬你！“一怀愁绪，十年离索”，你我还能碰面，说明还有缘分。
　　段超说完喝了半杯，尹小青啜了一小口水，吃了几口菜，问：段超，说说你吧，税务局长的乘龙快婿怎么这么快就卸任了？
　　段超不无悲凉地说：原来，我只相信红颜薄命，后来才明白，如今的女人不是薄命，而是薄情！我们的孩子还不满三岁，孩子妈就在外面就有人了。
　　段超显然很是挫败，直到现在提起来，仍旧一副心有不甘的样子。
　　尹小倩有点吃惊：你这么高大威猛、事业有成，你还会被人劈腿？
　　段超：实话告诉你，前些年，我不像现在这样前途光明。刚毕业的时候，我就想做你妈推崇的正人君子，我不巴结、不逢迎、不受贿，可在官场上，我不这样，就总是升不上去。我老婆耐不住清贫，不甘心久居人下，就和她们单位领导好上了。
　　尹小倩：于是，你就卧薪尝胆，发誓要换个方式做人？一切向“钱”看，向“厚”赚？
　　段超连忙摘清自己：没你说得那么严重，我自认为骨子里还残存点读书人的清高，我不会做得那么露骨。实不相瞒，这几年我都在做生意，做官只是为了维持一份社会地位，那点工资连我的生活费都不够，我还得用做生意赚来的钱来维护我的人际关系。所以，你尽可以相信，我赚来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是我凭劳动和头脑赚来的。并不是你想象中的贪污纳税人的钱。
　　段超义正言辞地自认为澄清了自己，尹小倩却不以为然，她心想：如果没有你手中的权利，你能在生意场上所向披靡？你所谓的“不露骨”，只是没有直接用权利换成钱，而是绕了个圈子，利用职权便利去做生意，变相挣钱罢了。
　　果真，段超叮嘱尹小倩：小倩，我做生意的事，除了父母，我没告诉任何人，我希望你也能为我保守这个秘密。
　　尹小倩：我明白，国家不允许官员经商，我会守口如瓶。
　　段超殷勤地为尹小倩夹菜：小倩，多吃点海参对皮肤好。说实话，最让我欣慰的是，隔了十年，你变化并不大，要知道，“美人迟暮”可是最让人伤心的一件事。收房那天，我一眼就认出了你。想想第一次见你时，你才17岁，站在窗前画画的样子，永远印在我心里……
　　这时候，大厅里《LEGENDS OF THE FALL》的背景音乐摄人心魄。
　　段超：这是电影《燃情岁月》的主题音乐，音乐好听，剧情更美。
　　段超说着又对尹小倩举了举杯。

　　那天晚上，我原本到菜市场买了好多菜，准备晚上给尹小倩做四菜一汤。
　　尹小倩嘴上不说，可其实早已吃腻了岳父做的饭菜，她曾经私下里夸奖我：你做的菜比爸做的好吃。
　　我受到鼓励后，总想找机会在她面前露一手，以弥补最近我接二连三的失败，让她也跟着吃瓜捞。
　　于然跑路的事我还没敢告诉尹小倩，女人的那点承受力我再清楚不过了，“山寨天下”的债务已经让她替我愁眉不展了，还有迫在眉睫的装修，再过俩月，豆丁就要报名上小学了，要知道，这才是我家一顶一的大事儿。
　　以前轮不到我做饭，现在岳父他们不在，正好是我大显身手的时候。就在我动手开始洗菜时，接到了尹小倩的电话，她说段超要请她吃饭，让我和她一起去。
　　我听了立刻摇头，把头都快摇掉了：不去不去，我不去，你妈的那些学生，还有你过去的那些同学，怎么一发达了，就排着队地赶过来在你们面前显摆啊？
　　尹小倩：就知道你不放心，所以才叫你和我一起去。
　　我立刻又缩了回去：我才不去呢！他们一个个自我感觉忒良好，觉得自己非富即贵，是个人物了，我一没一官半职，二也没趁个千儿八百万的，去了没法给你挣面子，倒显得矮人半截了似的。
　　尹小倩：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不去，那我自己去了，你可别再犯小心眼儿了。
　　我像受了侮辱一样：小心眼儿？笑话，我忙着呢，哪儿顾得上小心眼儿？我大人有大量，你好好去吃喝玩乐去吧！
　　挂了电话，我顿感空虚，做饭的兴致彻底没了，随便煮了包方便面，糊弄个半饥不饱，花生米就小酒儿，去看电视了。无聊电视剧的催眠作用很快奏效，不知不觉间，我就昏昏欲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