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时代下的小日子》饮者无名

79、第七十七章

　　说到底，害怕失去才是人生痛苦的根源。尹小倩也因为害怕失去现在的工作和发展机会，患得患失、心神不宁，以致失眠。
　　反正我也兴奋得睡不着，于是起身给她支招：如果我是领导，看到下属工作心不在焉，心里也会很不爽，林健这样对你也不是没有人家的道理。你呀，趁这段时间他还在，一方面抓紧时间积极表现工作态度，另一方面，该办的人情儿，还是要办的。
　　尹小倩眼前一亮，问我：要怎么办？
　　我说：你看，一个“办”字，说明要想做成事，光用力可不行，还得左右都有点表示。
　　尹小倩吃惊：你是说，让我给林健送礼？
　　我得意洋洋地给她上课：首先，我们的社会是一个人情社会。每到中秋、元旦和春节，为什么北京堵得一塌糊涂？就是因为各地都“跑部进京”，中国人逢年过节必定送礼以夯实关系。一看，你从小就没有树立起正确的人情观念。
　　尹小倩鄙夷：你有人情观念？那你咋混成今天这样？
　　我拍着胸脯说：我虽然没有成功的经验，可我作为失败的典型还是很成功的！你知道我有个大学同学的老爸是当时铁路集团的老总（副部级），可我实在瞧不起他儿子，当年就故作清高没巴结他，后来找工作时候，人家就不肯帮忙。可我们班另一个同学从大一开始一直巴结他到大五，跟他是多年好友，现在在他老爸手下已经是处长了。你知道我这位处长同学私下里怎么和我说的吗？他说，要是我那位“官二代”同学是个女的，就算是世上最丑的女人，他也一定要把她搞到手，忍受着最大的痛苦，和她结婚。这样他就可以少奋斗几十年，等岳父一退，他就立马离婚。这是屌丝逆袭的最好捷径。
　　尹小倩对我嗤之以鼻：甭跟我讲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姐就是饿死，也绝不会沦落到这一步。
　　我揽过她的肩膀，嬉皮笑脸地说：爷就喜欢你这种穷横穷横、死硬死硬的范儿。明明学历不高、能力不强、好容易长得略有几分姿色可又不想出卖色相的妞儿。
　　尹小倩想要挣脱出我的怀抱，我稍一使劲，又把她卡得死死的。
　　我搓着牙花子说：要知道，职场如赛场，样样得在行。学记者，会写；□□动员，会跑腿；学裁判，会吹；学裁委会，懂硬规则；学领队，知道潜规则。这些都会了，那才能如鱼得水，混迹江湖。可是，在这个博士满街走，学士不如狗的时代里，你又不肯与时俱进地学习，恐怕你的处境会很麻烦。不过，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所以……
　　尹小倩：所以你就教我送礼？我可做不出来。
　　我手把手教她：我的天真大小姐，人活在世，你得知书达礼。
　　尹小倩：我还不够知书达礼？
　　我摇头：“知书达礼”的新解是“仅知道书本知识是不够的，还要学会送礼。”人活着不可能两眼朝天或者闷头只过自己的小日子，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送礼这事儿，其实不难，你只要克服掉心理障碍就行了。
　　尹小倩冲我直瞪眼。
　　我安抚她：我理解你，毕竟一个受了多年正统教育的人，多少有点羞耻心，其实你最担心的是万一送给人家，人家不要的话就太尴尬了。
　　尹小倩点头：嗯，所谓“大鸡不吃小米”啊。
　　我：所以，在送礼前，先搞清楚你要求人的事到底市场价是多少，只要接近行情，就不会被人拒绝。第二，要注意场合，千万别在别人眼皮子底下送，这样太明目张胆，人家反感不会收。根据我的经验，基本上所有人都会接礼的。这是我们的特有的国情。
　　尹小倩：媒体都说，中央年前刚发了文，明令禁止不准收礼、不准公费大吃大喝，看来到了下面根本就是废纸一张。
　　我：那可不嘛？礼照收，舞照跳，自古以来送礼都是圈子的粘合剂，过去大户人家，逢年过节送礼都列单子，礼品按轻重一字排开，重点户还列上礼单。
　　中国人最大的悲哀就是明明有些事情是可以正当途径可以办成的事情，明明是公民应有的权利，却逼迫人民通过送礼贿赂的方式才能达成，而且还要在事成之后再三感谢压迫者。
　　我的一番入情入理的分析让尹小倩的心思开始活络了，她鼓起勇气，给自己找借口：其实，我也不是要求林健办什么事，只是想请他高抬贵手，在他临走的这一个月里能放我一马，别再找我茬儿了。
　　我顺着她的话茬说：对呀，再说你和他也师生一场，老师要走，学生送点纪念品入情入理，你送，表明瞧得起他，不送，就是瞧不起人家。
　　我看她又不说话了，可见又在做思想斗争，就开导她：谁也不是天生就想给别人送礼的，送礼也是要实践的。我的第一次实践就在大学时候，那年我体育不及格，就买了两条烟到体育老师的单身宿舍，这才发现，宿舍里挤满了同样不及格的女生，纷纷眼带泪光，可怜兮兮，为博老师同情，还在娇媚中透着哀怨。
　　尹小倩瞪大眼，问：你呢？也扮“娇媚”和“哀怨”？
　　我说：咱是纯爷们，能干那种事儿吗？我当然就干脆多了，直接告诉老师说，这对我的影响有多大，不及格就没毕业证，会影响我一辈子，请老师高抬贵手云云。
　　尹小倩：然后就OK了？
　　我说：那可不？他收了礼，觉得欠我一人情，自然就替我消灾，补考都免了，直接就过关了。好了，目的达到了，演出到此结束，老师，拜拜了，您哪！关键是，有了这宝贵的第一次，我日后就触类旁通，无所不能了。
　　第二天，尹小倩听从了我的建议，怀揣装修款到“新光”败了两个PRADA钱包。
　　两个小小的钱包，刷了她近一万块，居然比国外折扣店贵了三分之一还多。她在心底暗叫真心贵！装修专款花去了三分之一，一个马桶加一个洗脸盆没了，卫生间只好先不装了。
　　她路过茶具专区的时候，想起豆丁春节在叶巍家打破壶盖的事，有心想给叶巍买套像样儿的杯具，可又一想，算了，再买一套杯具，就彻底悲剧了，我们连厨房也甭装了。
　　难怪同事都说：去国外消费不是去花钱，而是去赚钱！
　　这两年，尹小倩只顾一心闷头盘算如何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已经丧失了对周遭的领悟力和对现状的判断力了。尹小倩总这才明白同事们到香港、欧洲疯狂扫货的原因了，人活在世，人人都有要感谢的贵人或者要打点的小人，如果该送的礼送不到位，就可能因为“不懂事”而错失良机或遭人暗算。
　　那天，尹小倩平生第一次以个人名义送礼，为了不引人注意，丈母娘用黑色垃圾袋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了盒子，直到把好端端的法国名牌包装成不起眼的垃圾为止。别人送礼讲究“金玉其外”，而尹小倩走的却是“败絮其外，金玉其内”的路线。
　　尹小倩把一个钱包，以生日礼物的名义送给了即将过生日的林健，另一个以感谢的名义送给了即将离任的甄总，尹小倩知道甄总酷爱看书，还特意送了一本禅宗修炼秘籍《降伏其心》作为陪衬。甄总略作推辞，但也收下了。
　　待尹小倩走出办公室，他就面带微笑地给叶巍打了个电话：小尹是不是受你的调教了？怎么突然学会这个了……
　　而林健起初接到尹小倩的礼物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在犯嘀咕：为什么我前天刚要朝她下手，她今天就送我生日礼物？莫非，她也朝中有人？有人通风报信？不不不，她不会认识总部的人，再说，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卒子，谁会出面保她？只是，送礼这件事太不像尹小倩的处事风格了。
　　林健一肚子狐疑地接下了礼物，还好，贵人、小人都欣然接受，没有驳尹小倩的面子。
　　任务完成后，走出办公室的尹小倩长出一口气：谢谢林总配合，抱歉礼厚情薄，表演到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