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时代下的小日子》饮者无名

55、第五十三章

　　我在回家路上接到了我表哥于然的电话，我这个表哥，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来找我准有事儿。果真，三句话还没客套完，他就要问我借钱。
　　我心中陡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都说要想众叛亲离的最好方法就是找亲友借钱。于然千里迢迢来借钱，不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问题是甭管他卖的是什么药，我根本没钱，到现在，我们准备给逗号上学买房的首付还没凑够呢，前阵子尹小倩想钱想得都快狗起跳墙了，已经饥不择食地到了想让我妈还钱的地步了，那简直无异于虎口拔牙、与狼谋皮，我一想起这件事来，就觉得好笑，尹小倩呀尹小倩，你真是让猪油蒙了心啊！
　　可眼下，表哥找我借钱，我又不好一口回绝他，再说，我也不想让他觉得我穷酸到蹦子儿没有的地步，对于一个大老爷们儿来说，手上要是没个几万块的活便钱，也忒没面儿了。
　　于是我假装特别不凑巧，遗憾地说：您要昨天来问我借多好，我昨儿刚把钱都放进股市里了，结果今儿早晨全给套牢了。
　　于然当然不傻，他精得都出油了，一副不从我这儿借到钱誓不罢休的样子，非要让我再想想办法。
　　我灵机一动，损招迭出，想到了我妈，我妈肯定不差钱儿啊，正好让于然骚扰骚扰她，把她的注意力转移开，省得她天天盯着我爸，横竖看他不顺眼，干生气。
　　我假装特向着于然，说：我告诉你个秘密，听说我妈有钱，她和我爸的退休工资多得花不完。
　　于然也心里打鼓：姑妈有钱是她的，她能借给我吗？
　　我给他壮胆儿：怎么不能？就凭你跟我妈的关系，她就是不借给我，也得借给你呀，你找她，肯定错不了。对了，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啊。

　　就在尹小倩埋头发奋写剧本的时候，丈母娘也没闲着，她老人家那一年整天往居士林跑，参加八关斋戒“打佛七”，经常一个星期不回家。岳父忧心忡忡，以为她离出家不远了。丈母娘求法心切，一个月总有几天过午不食、整宿整宿地不睡觉打坐、念佛、拜佛，我们觉得她离成道不远了。
　　可事实很快证明，丈母娘的闭关修炼并不得法，她一味地逃避滚滚红尘，以为精进清修就能得道，其实真正的高僧大德提倡要修在红尘、悟在红尘、用在红尘。
　　在没遇到诱惑和刺激的时候，丈母娘讲起“知足常乐”的大道理来头头是道、侃侃而谈，宛若世外高人，简直能和国学大师相媲美。
　　然而，一个人要做到百毒不侵、如如不动真的很难。在我们眼里，早已吃了全素，都已经快得道成仙的丈母娘也会为别人一个有意或无意的炫耀电话而郁闷。
　　丈母娘一大早接到了一个过去老同事的电话，丈母娘很是惊喜，两人热火朝天地聊了一会就扯到了退休工资上，原来是这位孔阿姨刚刚涨了退休金，就忙不迭地找丈母娘问她的退休工资涨了多少。
　　丈母娘很奇怪：工资涨了吗？我怎么不知道？
　　孔阿姨是丈母娘当年的同事，作为一名初中老师，因为这次国家照顾义务教育的政策，退休工资涨过了3000，比丈母娘还多了几百块。
　　要知道，丈母娘退休时，已经在当地的一所二流大学拿到了副教授的职称，可由于她是提前退休，如今的退休工资还不如一个三流初中老师多。尤其在目前，全家人齐心协力要筹钱买房的时候，钱，就显得愈加珍贵。
　　孔阿姨今天打来电话的主要意图其实不是为了炫耀自己的退休工资，而是为了显摆自己的女儿研究生毕业后，找到了一个博士生女婿，一起留洋在芬兰的光辉经历。
　　尹小倩当年分配到北京，并在这里安家落户的完美结局足足羡煞了丈母娘身边的很多朋友，丈母娘也很为自己替女儿选择的每一步感到骄傲。
　　要知道，在外地人眼里，能有一个在北京而且有房的亲戚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儿。大家都以为丈母娘在北京跟着闺女享清福，其实，不知道这些年来她其实就是我们的贴身老妈子。现如今，孔阿姨的女儿女婿已经乘风破浪远行至北欧，寂寞无聊的她就主动上门来显摆儿女光耀门庭的光辉事迹了。
　　就这样，一向要强的丈母娘为了这个不值当的电话郁闷了一整天。按照她的思维，那个孔阿姨在业务能力上根本不能和自己相提并论，况且，她一个堂堂大学老师还没有一个三流初中老师退休工资多，真是没天理。
　　那晚吃晚饭时，丈母娘又推说自己不吃晚饭，我还以为她又过午不食，可看她捂着胸口唉声叹气的样子倒更像是有心事才吃不下饭，知母莫若女，尹小倩问出了她郁闷的前因后果，我听了兴奋地拍着巴掌说：贪嗔痴！妈，您也会和人攀比？这就叫做贪嗔痴！
　　丈母娘经常拿这句话教育我和尹小倩，没想到，今天居然被我揪住了小辫子。不觉气恼：我是为了谁才提前内退的？还不是当年为了照顾小倩？不是我，你怎么会认识我们小倩？少得了便宜卖乖，还说我贪嗔痴！
　　我见老太太当真了，还提起了过去的伤心事，知道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于是赶紧转过话头，一致对外：妈，您何必跟那些不相干的人较真动气呢？人家这是摆明了登门叫阵，要让我们烦恼，何必听她的话？您这岁数就应该眼睛只看好精致，耳朵只听好听话儿，其他一概不理，那些跟咱们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管它哩，尽管一笑置之。
　　丈母娘擦了擦溢出眼角的泪：道理我都懂，只是见不得她那得瑟劲儿，还以为多年不见，可以好好聊聊天儿，没想到她打长途电话不是为了叙旧，就是为了显摆。不就是闺女出国了吗？出国有什么好？中国人待在哪儿都不如待在中国好！
　　我赶紧顺着她的话音儿说：就是，最重要的是能一家老小守在一起，出国再好，她能一天到晚看见她闺女吗？
　　经我这么一开解，丈母娘果真不再生气了。感叹道：人哪——很难摆脱不和人比较的命运，就算是自己并不想和人比，架不住别人主动找上门来洋洋得意地炫耀自己。
　　我说：就是，可真够贱吧嗖儿的！
　　尹小倩却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妈，其实那也是人家的福报，人都有要强的心理，她显摆你就满足她，听听就好了。那些闲杂人等的闲言闲语，理他作甚，见怪不怪，其怪自败，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对手见你没有反应，也就自讨没趣了。
　　丈母娘：就是就是，我还是改不了要强的老毛病，我都活到这岁数了，退休金多点少点反正都花不完，何必计较这个徒生烦恼呢？人生百年，孰能无憾？人都有撒手的那天，一切烦恼其实都是自寻烦恼，一切问题最终都是时间问题。

　　晚上临睡前，我想起头天表哥问我借钱的事儿，很好奇我妈到底借她钱没有，于是，给他拨了一电话，假装表示关心：表哥，你借到我妈的钱了吗？
　　于然哭丧着说：姑妈比你还有油呢，我刚一开口，她倒先给我哭穷起来了。
　　我心中得意：哼，想借走我妈的钱是那么容易的吗？不过，既然问了，我就好人做到底，给他支招儿：我告诉你个窍门儿，要想让我妈放心把钱借给你，第一你得写借条，第二，你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她知道有利可图，第三，你最好把其他舅舅姑妈借给你钱的凭据都拿给她看，她最喜欢起哄架秧子了，一看大家都上赶着借给你钱，她就觉得这事儿错不了，肯定有利可图，一准儿上赶着把钱借给你。
　　挂了电话，我心满意足地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