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时代下的小日子》饮者无名

53、第五十一章

　　面对骤然回暖的市场，尹小倩亲眼目睹了很多身边人可能因为最近买了一两套房，一两年后就能因此从百万身家进阶到千万身家。她很想像孔子的弟子颜回那样能够“居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但，在喧闹的环境下想做颜回很难。于是，尹小倩去很久没有去过的居士林听法师讲[佛教的财富观]。
　　佛门清净地，烟雾缭绕、钟声悠悠，四周环境寂静得能够听到窗外的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尹小倩的心境一下子澄澈起来。
　　法师讲：既然立志要修行，就要少欲知足，尽早积聚福慧资粮，以求广度众生。身安不如心安，心宽强如屋宽。万一贪念起来时，自己一有觉察，就不要再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会患得患失，不想就能把贪念伏住。
　　尹小倩听了法师的话，不去想那些得失，果真烦恼少了，顿觉清安。
　　下午，内心稍稍平静了的尹小倩顺道去医院看望我妈。我妈已经好多了，尹小倩到的时候，护工正陪她在遛弯。
　　自从尹小倩换了工作后，我妈立刻对她刮目相看，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高高在上，看她像看外地人、像下人那样了，经常有意无意地会问到她的工作。
　　两人坐下来，我妈拿着一份报纸问她：房产新闻上说你们项目附近拍出了一块地王，这下你们的房卖得快了吧？
　　好容易心绪略微平静的尹小倩本不想再提房子，没想到现在到哪大家都离不开房子的话题，她只好心不在焉地回答：在拍出拿块地王之前，我们都已经卖完了。
　　我妈显得很吃惊：那么快啊？这才开了几天啊？
　　尹小倩：差不多开盘当天就抢光了，很多人都是坐着火车、打着飞的来买房的。
　　我妈又习惯性地开始膨胀起来，她为了在众人面前显摆自己与众不同，故意对旁边的老太太说：我儿媳妇他们卖的是豪宅，2.8万一平米呢！
　　尹小倩没想到她会在别人面前炫耀这个，这有什么可以炫耀的？她只是一个卖房的，又明明买不起，这样的挫败感都已经够人难受的了，她想不通我妈为什么还要拿这个去和人显摆，尤其当下普通老百姓对地产开发商的印象普遍不好。
　　果真，老太太立刻装聋作哑地回应：什么？2.8万一平米？不贵,不贵，我家工体附近的楼盘早都4万一平米了。
　　我妈本想自大一下，结果反倒被人噎了回去。
　　尹小倩假装没听见，闷头给我妈剥提子和栗子吃。
　　我妈只好另找话题：听成子说你想买这儿的房？这房子买了也不能住，周围都是太有钱的人，住在那里对孩子不好。
　　尹小倩眼皮都不抬一下，敷衍道：是，我们根本买不起。
　　我妈也搪塞道：等下回吧，以后还有机会再买。
　　尹小倩的手抖了一下，一粒提子应声落地。她在心中冷笑：人生能有几个下回？我的下回早不知被耽误了多少回了。自从您诓我买了大房子后，一部踏错，步步错，就再难有下回了，只能下辈子了。
　　尹小倩又拿起一个提子，风平浪静地自言自语：没有下回了，下回我们项目再开盘，就没有总价1000万以下的房了。
　　我妈显然有点吃惊，但这回她吸取了刚才的教训，并没有表现出来，她问：那这回你们同事有买的吗？
　　尹小倩继续平静地说：我现在单位的同事都很有套房，我同桌的女孩才比我大一岁，也是白手起家，十来年功夫就买了五套房，深圳有四套，北京又刚买了一套197平的豪宅。
　　一向自认为见多识广的我妈也不禁又吃了一惊，她的嘴微微张了一下，为了不让儿媳妇认为她没有见识，她没有表现出太过吃惊的表情。
　　尹小倩知道她的话应该小小地刺激到了我妈。
　　我妈一向自我感觉良好，她觉得她这辈子对待工作和事业死而后已、丰功至伟，在她眼里外地人都是观光客，可现如今，自以为了不起的她干了一辈子，却没能混上一套象样的房，还是晚年靠与我们的合作才住上了现在的大房子。而来势汹汹的外地人却能在她的地盘上一套接一套地买房。
　　我妈只好放弃这个丝毫占不到任何便宜的话题，她有点累了，缓缓躺下，悠悠地说：哎！我这病就是累的，那天早晨我先去买菜，然后又去逛了书市，再加上头天晚上和孙女儿睡了一觉，统共也没睡够几个小时，太累了！
　　这话当然是说给尹小倩听的，尹小倩口是心非地随声说：您好好歇着。
　　我妈看尹小倩就说了这么一句，再没下文了。忍不住把无名的怨气转到了豆丁身上：这孩子有毛病，晚上老蹬被子。
　　我妈不知怎么了，她不止说了一遍两遍，而是说了三遍：这孩子有病，你们要带她去看看病。
　　尹小倩简直听不下去了，只好说：小孩子都这样，我小时候睡觉也不老实。
　　旁边79岁的老太太也忍不住替尹小倩打抱不平：小孩子火力壮，根本不怕冷，你不要给她盖太厚！她热，当然踹被子！
　　我妈争辩：不给她盖，她感冒了怎么办？哎！将来我老了，你们就别管我了，你们就别管我了。
　　尹小倩知道她又开始像几年前那样试探她了，尹小倩对于我妈绕着圈子，给她下套的经历至今仍心有余悸，她一向不会说曲意迎合的话，可又不能不搭理她，越是不答我妈的茬，我妈就越是不停地唠叨。
　　尹小倩急中生智地搜肠刮肚：你想让我说什么呢？想让我说“您放心，我一定尽心竭力、不惜一切代价地挽救您、伺候您，给您尽孝。”这些原本是人之常情，不是嘴上说的，是要做出来的，你为什么非要我一遍遍说出来呢？您是不是怕当年我坐月子时，你那么折磨我，我也会在您生病时不管你？
　　就在尹小倩思绪纷飞，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那位79岁老太太又站出来替她说话了，并且说得痛快淋漓：你不让别人管你，你想要怎么样？你又没死，还不让别人给你喂药？难不成让晚辈们睁眼看着你死去？做儿女的谁敢不管你呀，谁也不敢！你就知足吧，儿媳妇一得空就过来看你，从来没空过手儿，要我说，比那就会“啪叽啪叽”使两片嘴的儿子都强！
　　尹小倩在心中哈哈大笑，她真想拥抱一下这个直言快语、性格可爱的老太太。一针见血地就揭穿了我妈的虚伪。
　　我妈冲她摆摆手，说：时候不早了，我想休息一会儿，你先回去吧。
　　尹小倩在心中长出了一口气，终于可以走了，离开这个自以为是、总想高人一等、还口是心非的老太太！
　　临走前，她和79岁老太太心照不宣地微笑告别，老太太还俏皮地冲她眨眨眼。